顧清看著張良緊皺眉頭的樣子,知道他誤會了,自己并沒有嘲諷他。 于是他揮了揮手,“你不要誤會啊,我并沒有嘲諷你。” “就是你有沒有想過,秦始皇一旦死了,這個天下會變成什么樣子?” 這個問題直接把張良問愣住了。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于是實話實說:“我沒想過,我從頭到尾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他死。” 看來這家伙的想法很純粹呀。 就是為了把秦始皇給弄死,報國破家亡之仇。 甚至散盡家財,連弟弟死了都不給葬下去。 如果張良沒有后續的一系列作為,那他的人生很失敗。 眼前的人要不是張良,顧清就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因為他的眼里只有仇恨。 但他可是張良本良。 所以肯定有很多自己沒有挖掘的地方。 想到這,顧清換了一個問題,“那我問你,你有沒有想過,想要建立一個什么樣的天下?” 張良皺著眉頭,不明白顧清問這問題是什么意思。 “沒懂。” “那我給你舉個例子啊,你拼死刺殺秦始皇,初衷是為了國仇家恨。” “那成功之后呢?大仇得報了,到時候你想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國家?或者說你想讓這個天下變成什么樣?” 張良應該是壓根就沒想過這個問題,所以直接被顧清的問題干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穩當開口。 “復韓。” 果然這家伙一心就想著興復韓國。 顧清在他的身上怎么突然看出了慕容復的影子,一心就想著興復大燕。 可惜啊,他的身邊沒有表妹。 要不然看在表妹的面子上,顧清還能指點一番。 “復韓之后呢?你想過沒?” 張良理所當然地說道:“當然是恢復韓國舊制,回到故土,百姓安居樂業,再也不用受這苛捐雜稅徭役之苦了。” “哦?那韓國的舊制是什么制度?” “當然是分封了。” 張良這一次回答得倒很快。 “韓國宗室貴族各有封地,各司其職,百姓就能安心地織布耕田,商家也能正常地貿易。” “士人也可以講道傳學,大家都安分守己。” 好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看來這就是張良腦子里理想的樣子。 “說到底,百姓還是要交稅,對不對?” “這是自然,但比起秦朝的橫征暴斂、層層盤剝,韓國的稅負很輕,百姓交完稅之后還能糊口存活。” “肯定不會出現你們這種拖屯的情況。” 哎呦喂,這家伙還鄙視上拖屯了。 果然是自帶優越感的富二代老哥,不食人間疾苦啊。 “那我再問你,賦稅交多少是誰來定的?” “自然是國君定下來的,貴族宗室酌情調整。” 張良說這句話的語氣相當得篤定,畢竟六國延續百年,已經形成了固有的規矩。 “那百姓能不能自己規定?” 此話一出,張良滿臉錯愕。 “百姓自己定?百姓懂什么呀?他們怎么能規定賦稅呢?” “你的意思是,百姓不懂賦稅,也不懂徭役,這些事只能由你們上面定奪,對不對?” 張良理所當然地說道:“這是自然。” “治國理政,只能由我們這些飽讀詩書的人來做。” “今天的那些孩子,你也看到了,聰慧的沒有幾個。” 顧清發現了,張良這家伙就是吃飽了罵廚子的主。 吃著拖屯里給的饅頭,心里還鄙視著拖屯。 他倒是要去去這家伙身上的銳氣。 “那在你的眼里,百姓應該做什么?” “百姓安分守己地種地、勤懇地織布、養家糊口、供養國家,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顧清輕蔑地一笑,“種地的人,他們天天跟糧食打交道,你說他們不懂賦稅?” “或許他們不懂治國的大道理,難道還不懂自己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 張良固執己見。 “你說的只是民生,不能代表治國。一個國家必須得各司其職,方為秩序。百姓的本事就是耕作,治國的本事在于士人和貴族。” “那我問你,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懂種地嗎?懂百姓勞作的艱辛嗎?” “我們怎么可能不懂?” “那行,我問你,種子應該什么時候播種?應該怎么播種?地里大概種什么樣的糧食?” 此話一出,張良瞬間有些語塞了。 因為他自幼讀書習禮、錦衣玉食,從來沒有踏足過田間,更沒有體會過春耕秋收的辛苦。 所以顧清的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 “怎么,說不上來了?” 張良盯著顧清,“你問我這些,無非就想說韓國的舊制并不比秦國好多少,是不是?”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哦,我就想問你,你心里真正想要建立的國家,或者說這個世道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好壞我不評論,只想聽聽你的本心。” 張良明白了顧清的意思。 “其實我想要建立的就是一個真正有秩序的天下,有君臣尊卑,有禮儀規矩,人人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難道秦朝不是這樣嗎?” “秦朝?” 張良嘴角露出一絲鄙夷。 “你看你們拖屯,就能證明秦朝已經失去民心了,就是因為它毫無規矩,凡事只靠刀劍強權、嚴刑峻法,靠壓迫百姓維持統治。” “但韓國不一樣,有禮、有法、有規、有度,上下有序、尊卑有別,這才是長久的治安之道。” 顧清明白了,他心中最完美的制度還是韓國的制度。 這主要是因為他是韓國的貴族,他是制度的獲利者,自然認為這一套制度最好了。 果然是屁股決定腦袋呀。 但顧清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 “那你說的這些規矩是誰來定的?” “剛剛我已經說過了,國君定國法,天下的百姓就遵守就可以了。” “那百姓有沒有議事的資格?” “議事?朝政得失、家國法度,豈是尋常百姓能夠妄議的?” “那百姓可以討論自己的生計吧。” 說到這,顧清加重了口氣。 “比如今年收成如何,應該交幾成賦稅,應該是百姓自行商議的。官府要征徭役,征幾天、何人去,百姓可以自己定奪。” “還有村里的里正管事,誰能為民做主?誰能公正勤懇?百姓應該自己推選,自己罷免。” “百姓應該知道哪些對自己好,哪些對自己不好。你認為呢?” 其實這一套制度當中也是有弊端的。 在這個世界上并沒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斷調整的制度。 但現在這個制度是目前顧清能夠想象的,認為比較合適的制度。 這是他通過陳家村里總結出來的。 張良看著顧清,眼神有些復雜。 “你這一套不行。” “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 “你這么弄就亂了。” “哦?怎么個亂法?” “如果每個村,都按照你這么來自主定規、越級掌權、尊卑無序、上下不分,長此以往天下必亂,永無寧日。” 顧清并沒有被他的一番話說服,因為他說的這些話都是一些場面話。 “既然你覺得百姓議政是亂,那你看看山下,看看我們身邊,這些老老實實遵守規矩,從來不議政的普通人,他們得到了什么?” 張良不清楚,所以沒說話。 顧清接著說道:“遠的我不說了,就說上山不久的陳二嫂,你應該見過。” “她的閨女5歲了,非常地乖巧懂事,就是缺一個門牙的那小女孩,今天還聽你講課了。” 張良點點頭,他對這個小姑娘有印象。 “你知道她遇到什么了嗎?他們家交不起稅,亭長一句話就拿人抵稅,就要把這個孩子拿去抵債。” “陳二嫂不想把孩子交給亭長,于是就來到我們這里了。” “還有另外一家的孫女,一個15歲的小姑娘,平時安分守己,最后被家里人拿去嫁給了縣里的商人,換了兩石粟米填補賦稅。” “還有村里的一個67歲的老奶奶,一輩子耕田勞作,安分守己。到老了還得自嘲自己是牛馬,依舊還要交稅,不敢有半分違抗。” “他們得到的是什么?他們得到的是賣兒賣女,得到的是終身勞作,得到的是種了一輩子地,得了一身病,最后痛苦地死去。” “這些事情你應該不知道,因為你是貴族,你從來都沒見過這些事情。” 張良聽完了顧清的這番話,眼神一下子變得復雜了。 “這些百姓從來不議政,也不妄為,一輩子安分守己。官府征稅他們交,朝廷徭役他們去,哪怕活活累死餓死,也從來不敢反抗。”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他們人已經活活餓死了,但官府戶籍的冊子上,他們還活著,依舊要年年交稅、代代服役。” “你告訴我,這就是你想要的秩序嗎?” 這些事情都是顧清在陳家村親身經歷的。 這也是他想要造反的初衷,想要讓所有人都好好的過日子。 目標是好的,但顧清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這條路任重而道遠。 目前能讓眼皮子下邊的人過好日子,就已經不錯了。 張良顯然也被顧清的這一番論斷刺激到了。 “你說的這是秦朝的秩序,不是韓國的秩序,韓國絕對不會如此苛刻百姓的。” 顧清不屑地說道:“說到底,又有什么區別呀?” “秦朝收稅,你們韓國就不收稅嗎?秦朝征徭役,你們韓國就不征徭役嗎?” “秦朝殺伐百姓鞏固統治,你們秦朝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你嘴上說著秦朝靠刀劍強權壓人,你們韓國靠禮儀約束人。其實不管刀還是禮,對底層的百姓來說,都是上層人制定的規矩,都是來自上面的壓迫。” “上面想讓你活你就能活,上面想讓你死你就得死,百姓有選擇的余地嗎?” 張良渾身一震,死死地盯著顧清,仿佛第一次審視他。 “那你想給天下的百姓,帶來什么樣的世道?” 顧清擺了擺手,“我不知道,但我想的是,讓這些村民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們辛苦的勞作能夠得到收獲,而不是靠上面的施舍。” “你想的很好。” 張良說道:“你跟我出來一下。” 顧清不知道他要賣什么關子,就跟著走了出去。 兩人走到火塘邊上,此時大部分人都已經睡覺了。 張良彎腰拾起一根細長的樹枝,在土地上畫了幾道線。 他指在地上的線條,“你看,最上面的這一條是國君執掌天下的權柄。” “第二條是宗室貴族,輔助國君擁有封地。” “第三條是士人百官,負責里正以及傳道。” “最下面的這一條就是天下百姓,負責種地。” “君在上民在下,尊卑有序層級分明,這就是自古以來最穩定的秩序。” “你想要打破這個秩序,你怎么打破?” 顧清明白了張良的意思,他是想告訴自己,這個規矩從古到今都是這樣。 甚至最下面的百姓也是是這么認為的。 你不是想要改變嗎?那你怎么改變?來,告訴我。 隨后顧清指著最下面的線條,“憑什么百姓一定要在最下面?” 張良說道:“百姓不讀書、不知禮、不懂得朝政大勢、目光短淺,只知道躬身謀生,自然就在最底層。” “那百姓為什么不讀書不知禮呀?” “無人教化。” “為什么不教化百姓?” “因為教化無用,百姓生下來便是種地謀生。就算他們學了詩書禮儀,也毫無用武之地,反而徒增雜念,亂了本分。” 顧清笑了,按照張良的說法,不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嗎? “你說百姓只能種地,只能居于底層,可你有沒有想過,天底下所有人都是靠這些百姓養活的?” “國君吃的米,那可是百姓一鋤頭一鐮刀種出來的。 貴族吃的肉、穿的綢緞,都是百姓養殖、制造、辛苦勞作換來的。 而那些讀書人的竹筒、筆墨,也是百姓上山砍柴、日夜打磨制作的。 上面這些人的生計、榮華富貴,不全是吸血下邊的百姓嗎? 就算是這樣,你還給百姓劃在最底下,視為最卑微的存在。要沒有這些人,你們這些國君、貴族、士人還能站得住嗎?整個天下不得崩塌了?” 張良一愣,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