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劉季是公職人員,但路途遙遠,就算是公職人員也是有危險的。 曹氏除了為劉季擔憂外,還帶了一個大包袱,一看里面就塞滿了好吃的。 她把包袱遞給劉季。 “這里面除了酒之外,都是一些干糧,記得不要餓肚子。” 曹氏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言語中帶著哽咽。 顯然她有點舍不得劉季。 “還有路上遇到了危險,盡量多忍讓,一定要平安地回來,我等你。”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這位曹氏明顯是對劉季動了真情。 反觀劉季,接過包袱后,先是掂量了一下分量,臉上一貫散漫的神情淡了幾分,難得正經地點了下頭,沒有嬉皮笑臉。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曹氏看著劉季點了點頭,轉身就離開了。 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劉季一眼,然后繼續走。 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一共回了三次頭。 隨后,官吏清點了一下人數,核對信息。 等到流程走完之后,隊伍正式啟程,朝著咸陽出發。 從沛縣到咸陽,橫跨數郡,何止千里呀! 路途漫長又艱險,沿途甚至還要翻山越嶺,風餐露宿是常態。 光是這條徭役的路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出城之前,顧清牢牢記住劉季的囑咐,特意壓低了身形,混在隊伍的最后面。 能不說話盡量不說話,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隊伍最前方的人則是劉季,他坐在一匹瘦弱的老馬背上,臉上依舊是那副散漫的樣子,看不出半點的緊張,隨著馬匹的步伐晃晃悠悠的。 明明是一趟非常危險的苦差事,看他的樣子卻像郊游一樣,仿佛前面根本就沒有什么艱難險阻,只能說他的心真是大呀。 隊伍很快就出了沛縣城門,遠離了城池的管轄范圍,算是徹底脫離了城內的耳目,抵達了郊外。 這時,劉季才輕輕地勒住馬韁,放緩了前進的速度。 接著,他緩緩地走到隊伍后面,找到了顧清以及其他的幾個人,開口說道:“行了,不用再偽裝了。” 顧清看著自己周圍的幾個人,這才發現原來劉季找的不止自己一個人,而是五個人。 看來這一次出行的確是非常的危險,要不然他也不會帶這些人。 隨后,劉季解下了腰間的水壺,隨手扔給顧清。 “天熱路遠,渴了就自己喝兩口,別中暑了拖了隊伍的后腿。” 又拿了一壺酒遞給旁邊的人。 顧清接過水壺,擰開壺塞兒,灌了一大口。 入口的瞬間,又是一股微酸微苦的味道,算不上好喝,甚至有些難,一看就是從王媼的酒館打得酒。 不過這陣子,顧清已經喝習慣這種酒了,反而有點的愛上這個滋味了。 就像是豆汁一樣,喝不慣的人認為是真難喝。 但你喝多了,反而感覺別有一番風味。 除了顧清之外,其他的人喝了酒之后,臉上露出了幾絲難以言說的表情。 劉季看到他們的表情后,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是不是感覺難喝?難喝就對了。 這破東西也就能在路上解解渴。 等我們順利到了咸陽,我請你們喝真正的好酒,味道醇厚,比這酸酒強多了。” 其他的幾個人都笑了笑,也沒有說話,而顧清卻對劉季詢問道:“你之前去過咸陽嗎?” 劉季搖搖頭,“沒有去過。” “那你怎么知道咸陽也有王媼這樣的酒館呢?” 劉季笑了,“沛縣都有,咸陽是天子的腳下,大秦的都城,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怎么可能沒有呢? 那里不僅有酒館,賣的酒肯定比沛縣的烈酒強上百倍。” 顧清一想也是這個道理。 隨后劉季讓他們幾個人,盯著點逃犯和服徭役的人,防止他們私自逃走。 然后再一次回到了隊伍的前方。 很快就過去了四五天,眾人白天趕路,晚上則睡在驛站,如果沒有到達驛站,就在荒郊野外露宿。 顧清依舊保持一天一更短視頻的傳統,把當天的素材發布出去。 可是這些天并沒有什么出彩的素材,都是在趕路。 發布出去后,也沒有什么水花,幾天下來,就收獲了20點人氣值。 不過隊伍提供吃的,所以顧清也就把人氣值都剩下了。 趕路途中,顧清也算看明白了劉季押送徭役的風格。 他對這些罪犯和民夫算不上和善,也沒有什么菩薩心腸,但他也絕不會胡亂實行。 自始至終,他就堅守著一個最簡單的原則,要讓這些人全部都活著抵達咸陽。 只要人能活著到達目的地,別的事情都可以商量。 比如一開始,隨行的隊伍中有一名叫周虎的小吏。 此人性格比較暴躁,最怕耽誤行程,對于那些走得慢的民夫和囚犯,輕則打罵,重則揮鞭,讓他們快點走。 劉季全程看在眼里,一開始并沒有出聲制止,只是冷眼旁觀。 直到周虎一次又一次地將鞭子抽在一個體力不支的囚犯身上,那名囚犯吃痛倒在地上起不來,劉季這才勒住馬繩。 他并沒有阻止周虎的行為。 只是拍著他的肩膀,緩緩地說道:“兄弟,你這抽了這么多的鞭子了,不累嗎? 再說了,你要是把人抽死了,這尸體怎么辦?難道我們兩個抬到咸陽交差? 這么遠的路,你背還是我背?” 周虎聽了劉邦的話,心里有些不服氣,轉頭瞪著地上的囚犯。 “這些賤骨頭就是欠打!如果我不狠狠地捶他們,一個個都在跟我磨蹭。 這要是真耽誤了朝廷的限期,你我二人都要掉腦袋呀!這個罪責我們可擔不起呀!” 劉季看著周虎:“你要打我也不攔你,你想怎么打都可以。 但我把丑話說在前面,若有人真的被活活打死了,我不會上報,所有的罪責都歸你。 你來上報官府,解釋其中的緣由。” 就是這一句話,瞬間拿捏住了鄒虎,讓他的臉色一變,不知道怎么反駁。 畢竟他就是一個隨行的官吏,根本就擔不起死人的罪責。 要知道秦律非常的嚴苛,徭役途中死傷過多,那么押送的官吏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會斬首抵命,他根本就承擔不了這個后果。 自從這件事之后,隊伍里刺耳的鞭子聲少了大半,周虎也不敢肆意地鞭打囚犯了,催促的語氣也收斂了不少。 而劉季又把那些民夫,以及囚犯腳上捆的草繩松了松。 “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想跑。 憑我們這些人,你們真跑了,我們根本追不回來。 但話又說回來,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你們就算跑了,想活下來的幾率也非常的渺茫。 所以我建議你們還是老老實實地跟我到咸陽。 不僅我能交差了,這也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我這話并不是嚇唬你們,你們真的逃了,那么就是逃犯,就算僥幸回到家鄉,那也是活不下去的。 在咸陽服完徭役之后,你們也是可以回來的。 至于你們這些囚犯,都是可以減刑的。” 果然,劉季這一番話之后,一些動了小心思想要跑的囚犯或者是民夫不再動歪心思了。 而劉季也不騎馬走在隊伍前方,反而慢悠悠地跟在隊伍末尾。 路上要是有人不小心摔倒了,他就示意旁邊的民夫伸手攙扶。 有人體力不支走不動了,他直接下令全隊停下整修,讓那人靠在路邊大樹下休息一會兒,緩過勁兒來再走。 他也不死命地催進度,只是想要所有人都能活著。 顧清一路默默地跟在旁邊,把劉季的言行舉止以及為人處世都看在眼里。 史書上的劉季只記載著他比較流氓,但非常的豁達、知人善任,還從來沒有這般處事的細節。 天色漸晚,這一次沒有趕到驛站,隊伍只好在一處空曠的平地宿營。 隨行的官吏習慣性地想要單獨搭帳篷,跟那些民夫囚犯隔開休息,但劉季卻完全不講這些規矩。 他沒有睡單獨的帳篷,而是撿了一些枯草親手點燃,一屁股坐在火堆旁邊。 示意那些民夫囚犯還有隨行小吏都圍過來,讓大家不分高低貴賤,全都坐在一起。 一開始,那些民夫和囚犯都帶著一些畏懼,沒有人敢說話,都偷偷地看著劉季,畢竟劉季是這里官最大的。 劉季見狀,直接把隨身的酒囊放在火堆旁邊,笑著開口說道:“大家別都杵著當啞巴了。 這一路前往咸陽,至少得上千里呢,天天悶著走路,大家也不說話,太壓抑了。 反正現在閑著也是閑著,都說說自己的家事兒,大家都是哪里人呢?家里還有誰呀?反正想說什么都說什么。” 看著眾人都不說話,劉季繼續說道:“那我就先說一個吧。” “我年輕的時候,可是跟做過張公張耳的門客。” 提到張耳,很多人都來了興趣。 這位張耳可是曾為魏國公子無忌座上常客,那可是相當有名的人物,沒想到眼前的劉季,竟然還跟張耳有關系。 劉季看著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了。 “或許你們不知道張耳是誰,那可是魏國大梁城有名的豪杰,信陵君門下出來的。 當年我去投他,張公都沒把我當外人,好吃好喝地帶了我好幾個月,跟我抵足而眠,拿我當兄弟看。 他門下的那些三教九流,所有人叫我一聲,那都得叫劉兄。 而且張公還拍著我的肩膀說,我這個人,別看整天嘻嘻哈哈的,那能力比他們都強,將來封侯拜將都不在話下。” 顯然眾人都被劉季的這番話唬住了。 就連顧清也很驚訝,沒想到劉季還有這樣一番經歷。 隨后眾人顯然對劉季的這番經歷非常感興趣,又問了很多問題,劉季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上來了。 顯然這一段經歷是真的,而不是隨口吹出來的。 有了他帶頭放松,壓抑的氣氛終于松動了一些,但還是沒有人主動分享。 于是隨后劉季看了一眼顧清,“兄弟,你說說。” 顧清知道這是劉季想要讓自己帶動氣氛。 但顧清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來的吧。 要不然說一些笑話吧。 “既然劉哥都點名了,那我就給大家說幾句。其實我這個人吧,沒有什么本事,就是這些年遇到的倒霉事特別多,說出來給大家解解乏,別笑話我就成。 當年我們鄉那個李正啊,非說我欠人頭稅。 我說,我頭還好好的長在脖子上呢,怎么就欠人頭稅呢? 他說,正是因為你頭還在,才要交,頭不在了,那就不用交了。 我說,我要是把腦袋摘下來給你,你幫我交。 他說,行啊,你摘呀。 我說,我摘了腦袋還怎么吃飯呢? 他說,你用嘴吃飯跟腦袋有什么關系? 我琢磨了一晚上,覺得他挺有道理,所以我就跑了。” 此話一出,大家笑得嘎嘎的。 劉季一邊笑,一邊對顧清另眼相看,他沒想到自己這小兄弟說出來的話竟然這么有意思。 顧清看到效果好,繼續說。 “當時我家那口子拉著我的袖子說,你跑歸跑,家里的二畝地我給你留著,等你回來種,說不定到時候你回來后,那娃都會叫爹了。 我說我走的時候你肚子里還沒信兒哩,哪來的娃? 她說你這一走不知道幾年,那回來不就有了嗎? 我越想越不對勁兒,半夜就把我家那頭驢牽出來。 我說驢呀,你替我去看看,要是看見我家那口子跟隔壁的王二說話,你就叫喚兩聲。 結果那頭驢出了門,頭也不回地直接奔到王二家里去。” 眾人又是哈哈大笑,還有一部分人對顧清說道:“兄弟,你媳婦有問題,隔壁王二都欺負到你頭上了。” 顧清哈哈一笑,“所以我就不回去了嘛,我的故事說完了,大家都可以說說。” 這時,一個年輕的民夫開口了。 他說自己是豐邑本地人,家中只剩下年邁的老母了,這么一走,無人盡孝,不知什么時候還能再見到她。 又有一個壯年漢子嘆了口氣,說自己本來年底就要成婚了,什么都籌備得差不多了,結果被強行征徭役,婚事只能擱淺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娶媳婦兒啊。 還有一個年紀稍長的囚犯低聲說,自己父親當年就是死在徭役的路上,尸骨無存,沒想到自己又重新走了老路,大概也是同樣的結局。 他們的這些話,讓不少人都感染了悲觀的情緒。 劉季全程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任何人,時不時地點點頭。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拿起酒囊遞到眾人手中:“喝點暖暖身子吧。 雖然秦法禁止大家飲酒,但今天這荒郊野外的,我藏的酒我做主,誰也管不著。” 酒囊順著人群一圈圈地傳遞,每個人都只敢小小地抿一口用于驅寒,不敢喝太多。 但劉季卻沒有顧忌那么多,喝起酒來很快是大口暢飲,但他卻從來不強灌別人,也不勸酒。 大部分時間都是靜靜地等大家訴苦抱怨,偶爾興致來了,他才會接一句話。 “你看我劉季雖然風光,當一個亭長其實也比你們強不了多少。 家里老爹天天罵我游手好閑、不成大器,每天都數落我,到頭來還不是跟你們一樣,要遠赴洛陽趟這趟險路。” 這一番自嘲讓他跟很多人都拉近了關系,認為都是自己人。 而火堆的氛圍感也越來越松弛,壓抑了許久的民夫和囚犯都敢敞開心扉,大膽地說話了。 有的人痛罵秦法嚴苛,這些都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還有人抱怨這賦稅太繁重了,一年到頭的辛苦勞作,根本就填不滿官府的糧稅。 還有人哭訴,這徭役無休無止,年年都征調老百姓,上層根本就不把老百姓當人看。 雖然句句都是抱怨,但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看來只要男人聚集在一起,討論的話題最終都到政治方面上。 要是換做其他的官吏在場,那早就厲聲制止了,甚至對他們嚴加懲戒。 可劉季就坐在火堆旁,面帶笑意聽著他們的抱怨,既沒有阻止眾人非議朝政,也不跟著大家吐槽律法。 顧清坐在劉季身邊,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發現眾人敞開心扉吐露真心的時候,劉季的眼神反而越亮。 看來他就是天生喜歡熱鬧,平時在市井官場里待著,有時候需要偽裝,需要圓滑,但本質上還是喜歡這種大家坦誠相見的場景。 通過大家的這番談心,顧清發現不管哪個時代,家家都有一本兒難念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