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寧家幾個心腹家仆點著燈火,跟著前面那個悠閑踱步的少年。 “唔…我看看,是這邊…” 敖鼎在山中如履平地,辨識隨心,看著眾人嘖嘖稱奇。 不多時,敖鼎尋到一處堆積枯葉的大坑。 “便是這里了,你們去挖吧——可憐也是一株得道靈物,就因春心難消,反受此滅道之災。” 眾人小心翼翼上前,用藥鋤撥開枯葉,露出一株莖葉枯黃的三尺黃精苗。 寧兄往下一摸,根部早已爛透,還有陣陣惡臭,似女子陰水。 寧父面色煞白,指著地上黃精道:“這——這就是黃郎?他死了?” “不錯,這便是你家東床。本也是得道的精靈,可惜,可嘆…哎!如今漚作腐汁,已重歸大地了。” 敖鼎很是感慨。 雖然孫辰備了那么多人妖故事,但敖鼎對此卻沒任何想法。 在不生孩子,不干逆天事的情況下,人家關起門過日子,你管他們呢? 但折騰出事情,那就不行了。 敖鼎原本尋思,若真是一個得道仙靈,不妨從中做媒,再設法讓二人避孕就是。 可如今瞧著,還真就是控制不住,把精元泄了個干干凈凈。想是那晚上回來,便打回原形,徹底沒了吧? 唔…興許,這也是一場情劫?他沒度過,就這樣了? 想到這,敖鼎內心引以為戒。 “我瞧著,這黃精雖有道行,但如今遭受劫數,也沒藥性了。你們是打算埋了,還是帶回去做藥材,亦或者帶回去給寧芷瞧瞧?” “埋了吧,埋了吧——就地埋了吧。”寧父臉龐蒼老幾分,走路都有些踉蹌。 寧兄不解,看著老父親如此模樣,內心十分古怪。 黃郎出事,父親如何這等神態?難不成人活著,他還真打算讓黃郎和妹妹成親吶? 瞧見兒子困惑神情,寧父嘆息道:“你可還記得,為父曾跟你說過,鳳凰山中有仙靈。為父兒時幾次在山中采藥迷路,全仰仗一黃衣仙童指路,才能安全下山。” 敖鼎心中一動,看向寧父。 寧父苦澀道:“算算位置,大抵便是這附近了。” 昔日兒時玩伴,竟成了女兒的情郎? 而且,如今還死了? 寧兄回憶起來,的確聽父親提及過類似往事。 只是—— 看著父親傷心的模樣,他心中頗不是滋味。 怎么一個妖精,就跟我家兩代人牽扯上了? 耐不住父親催促,寧兄和家丁們一起把枯葉坑掩埋,寧父親自給黃精搭建一座墓,然后眾人便下山去了。 回到家中,將事情告訴寧芷。少女神情沉默良久,才幽幽長嘆道:“爹爹與我們提及過兒時故事,我后來有次上山時,偶然碰撞一只鴉鳥在啄食一株草。瞧著那草十分靈動,隨風揮舞枝葉反擊,我想起爹爹曾經提及的故事,舉石將烏鴉攆走。后來見那草受傷,枝葉斷裂,就用綁人參的紅繩將斷枝接上。只是再上山時,卻見不到了。” 寧家眾人相顧無言,一個個唏噓感慨。 “綁紅繩,定姻緣——妹妹這事還真就是——哎!”寧兄無話可說了。 敢情這樁姻緣還是妹妹主動招惹的? 看寧芷神色不樂,眾人不好多言。 因天色較晚,寧家主動挽留敖鼎,在家中歇息一日。 躺在客房木床上,敖鼎反復思忖一番,忽然起身抽出靈杖,輕輕一敲。 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悄然飛向鳳凰山。 在山中尋覓一處靈穴,敖鼎把青目鬼交給自己的玉鐲放在中央,念誦咒訣。 不多時,陰氣縷縷涌動,一重鬼門交織而成。 “你找我?”對面傳出輕快的聲音,顯然今日青目鬼心情不錯。 敖鼎把今日之事全盤告知。包括那水鬼之事,也一并告知。 青目鬼聽罷,也覺得這樁人妖情事有些新奇。但很快又思忖到水鬼之事上。 “你想我怎么幫忙?“ “我尋思,那精怪是即將得道的靈藥,靈魄已成。縱然劫中身死,也該魂入幽冥?可否查一查?讓他出來和寧姑娘攤開說明白?” “我試試吧。” 青目鬼關閉聯絡,看向山莊中的八百鬼怪。 “都停一停,隨我去一趟北邊,咱們去找人。” 青目鬼裹起陰風,一眾鬼怪浩浩蕩蕩沖向北地。 … 是夜,一陣冷風吹過寧河鎮。 寧芷在閨房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每每躺在梨花木床上,便仿佛能聞到黃郎身上的草木香氣,想到自己二人曾經在這里… 但想到敖鼎找到的“真相”,她又忍不住躲在被窩里落淚。 忽然,一陣幽風從外面吹開窗戶。 “小芷,小芷。” “寧姑娘!” 兩聲飄渺空靈的聲音先后響起,寧芷抬頭望去。 只見床頭飄著兩團陰氣,朦朧間看到他們的腦袋和身形。 “啊——”寧芷嚇得驚叫出聲。 但定睛望去,卻是白日遇見的水鬼,以及自己朝思暮想的黃郎。 “黃郎,你——你不是…” “我在劫中身死,靈魄墜落九幽,化作冥河之畔一株靈草。今日得鬼施救,得以再歸人間與你作別。” 那水鬼嘿嘿笑道:“我作為水鬼時不曾禍害生靈,且多次放過岸上路人。今日下幽冥,受一尊北陰鬼王垂青,點我作冥河分水吏。本來去冥河赴任,趕巧碰到一位大鬼來尋你家黃郎。我們一番交流后,得知那尊大鬼是白日那位小哥請來的幫手。青目鬼閣下幫我們和鬼王說情,鬼王許我等夜間歸陽一個時辰,讓你二人道別。” 聽聞敖鼎幕后努力,寧芷大受感動。 水鬼知趣出門守著,讓一人一鬼互訴衷腸。 當然,這種八卦他可好奇了。 陰間那位青目鬼也吩咐他仔細聆聽,好回頭稟報。 “黃郎,你真愛我嗎?” “起初,是我念你向我示愛,想要幻化人形拒絕。卻不想我反而心動,于是便順水推舟…后來我才知道,原來你在我身上系紅繩,并非是向我求愛。” 黃精仙天性懵懂,哪里知曉什么情愛。 那日被寧芷所救,只當是昔日指點寧父的善果罷了。可鳳凰山其他精怪天天起哄,說牽紅線乃姻緣天定,他們之間當有一段情緣。 黃精仙本想著幻化人形后,和寧芷說明白,卻不料自己受春日之劫,反而陷進去了。一年有余,反倒是他精元散盡,魂墜幽冥。 水鬼聽到這,不住搖頭:“受人起哄?這也是劫數啊。” 可沒多久,他便聽到里面傳來的些許靡靡之音。 水鬼捂著臉:“你們這些年輕人,這都人鬼殊途了,就不能克制點?” 一個時辰轉瞬即過,黃精仙從屋內出來,水鬼抓起他,兩人乘陰風趕回陰間。 不多時,坐在鬼門前的敖鼎便知曉青目鬼的報信。 “多謝。” “無妨——我也看了場樂子…不過,他們未來如何?” “那要看他們自己了。人鬼,總比人妖好接受一些。若他們情誼甚濃,待寧芷死后也可團聚。” “那你可要先給寧芷說明白,若是自殺求死,北陰可不會坐視。那枉死國的鬼王最煩這種因情自盡的情侶。屆時莫說團聚,怕是在陰間也要體驗分離之苦。” 敖鼎含笑應下。 待鬼門關閉,天色漸明,敖鼎起身回到寧家。 此時,寧芷也已梳洗打扮,出來孝敬父母,并向敖鼎道謝。 見寧芷神采奕奕,不見半點憂愁,敖鼎連忙點出青目鬼的告誡。 “多謝仙人告誡。” 隨后,寧芷直接跪下懇求道:“小女子得黃郎指點,說我體內有他數百年靈藥精華,有修行之緣。煩請仙師指點,我日后當如何修行。” 敖鼎望著寧芷,心下明白幾分。 人鬼之戀,如何也比不得仙鬼。若寧芷修行有成,打通陰陽界限又何妨? 思忖一番,他取出一本《百草度厄經》。這是一部瑯函靈編,取百草之菁英,練就藥王內丹。對于此時的寧芷最為合宜。 “這篇經文,你不可隨意外傳,但對你家人倒無不可。彼等雖無仙緣,卻可強身健體。” 囑咐后,敖鼎又仔細教授一番修行之法。 寧家本就醫道出身,對人體醫理十分精通,很快寧芷便入了門。 之后數日,寧芷徹底恢復如常,開始為鄉親們診治。 而寧河鎮的父老鄉親,如今已深信寧芷與情郎私定終生,然后被棒打鴛鴦,把孩子送人的謠言。 之所以說孩子送人,而不是寧家溺死。還多虧這醫藥世家百年清譽的影響,好些病人不相信平日仁厚的寧父能做出殘害嬰兒的事情來。 所以,必然是送人了吧? 那些病人們看著已經面色如常,繼續為大家治病的寧芷,只在心中默默祈愿她未來與孩子重逢。 甚至有外出的鄉親主動對她承諾,若日后尋得她家孩兒,定會送來跟他團聚。 寧芷想到林子里埋著的那團東西,再看面前鄉親們真誠的目光,扯著笑容把鄉親們的好意一一謝過,心中卻十分無奈。 昔日父兄被鄉鄰誤會的遭遇,她似乎有些開始理解了。 見一切走上正軌,敖鼎遂自寧家辭別。 臨行時,寧芷將一卷咒文呈上。 “仙師,這是黃郎托我交付您的。” “他說,待您授我仙術后,可將此咒奉上,以作恩禮。” 敖鼎拿來一看,卻是一門“保生去疾解厄咒”。 以真炁為引,念咒百遍便可煉成一道“解厄咒力”,能消除諸般邪祟病癥,還道體安康。 敖鼎含笑收下。 保生,解厄。 以此咒表明心意,暗示寧芷道途,他自不會不認這份點化之恩。 說到底,是黃精給寧芷尋一個靠山。若敖鼎不傳法,寧芷不過一凡人,當然犯不著尋修行上的靠山。但如果傳法修行,就必須要考慮傳承了。 而面對這份點化之恩,黃精也展示了自己掌握的咒術,并暗示未來必定教導寧芷積德行善,不負此番點化。 而寧芷積德行善,未來亦有敖鼎一份功德,何樂而不為? 至于敖鼎能不能當這個靠山,他與敖鼎本人都不在乎…他們明白,這是奔著那位神通廣大的陰間鬼怪去的。 咒術到手,又有一縷氣運悄無聲息在頭頂翻騰。而不知為何,那氣運之中隱約泛著一縷微紅。 “諸位,莫要送了!”敖鼎腳下云光一動,轉眼便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