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惡氣在岸上彌漫,寧芷捂著口鼻,細細打量那條黑蛇。 她常年隨父親采藥、制藥,馬上分辨出來。 “這是一張蛇皮?怎么空了?那蛇…” 墨色蛇皮干癟破爛,光澤都有些暗淡。 “死了。”敖鼎神情淡然,“鎮妖鎖穿下去,黑蛇壓在河底再難脫身,就連吞吐天地靈氣都被攔下——反過來利用它吞吐的靈氣加強鎖鏈。” 孫辰給敖鼎講過,絕大多數“妖魔封印”被無意間解封后,都不會出現妖魔直接以全盛期顯世、再度于人間肆虐的情況。 封印,是用來鎮壓妖魔的,又不是保護妖魔不被人殺。 鎮、誅、煉、滅… 這是一道妖魔封印必備的四環。 眼下,這黑蛇精早已在一百五十年的消磨中化作枯骨。也就是它的蛇皮材質上佳,才保留下來。 “這蛇皮堅韌無比,水火難侵。若是拿去人間武林販賣,怕是能制作不少名家武具。” 敖鼎揮動玄嘉靈杖,一陣風推動蛇皮翻身,摔出一根根慘白色蛇骨。 寧芷眼睛一亮:“這蛇骨不錯——可以拿來入藥。” 聞言,收起蛇皮的敖鼎隨手將蛇骨縮小,分給寧芷一些。 再看河道,敖鼎對水鬼道:“你小心些,我來幫你超度。” 他袖中飛出一道道黃紙符箓,在周圍布下“清微玄度符陣”。 然后掏出兩枚梅花酥請大叔享用。 施食入口,大漢明顯感覺自己鬼體變得越發輕盈,有飄飄欲仙之感。 “清微敕命,九陽耀幽…” 敖鼎緩緩念誦清微咒法,手指催動真天金罡劃過黝黑鐵鏈。鐵鏈上的真篆一枚接著一枚閃耀,配合周邊流轉的符陣,幻化手持楊枝的慈悲圣者。 隨著甘霖灑下,點點金芒沒入水鬼體內。 水鬼頓覺體內陰滯散去,唯有一縷清炁流轉不休。 “魂歸朱陵,煉度超脫。” 敖鼎手掌一拍,那水鬼被燦燦金光包裹著,徑自落入幽冥世界去了。 即將遁入幽冥時,水鬼想起一事,指著水中呼喊:“兄弟,水里還有一些我的家底,全給你了!” 走完整套流程,敖鼎長舒一口氣,對寧芷笑道:“走吧,姑娘,該你的事了。” 寧芷看著粼粼水面:“他給你留下的東西…” 敖鼎手中木杖輕輕一敲,那黝黑鐵鏈猶如龍蛇一般鉆入水中,從下面扯上來一個綢布包袱。 里面有一頁玉書篆刻的“行洪弄潮咒”,五顆珍珠與三枚瓊云貝葉。 貝葉,敖鼎并不在意。 珍珠,隨意看了看,便扔給寧芷了。 唯獨那份咒訣… 好吧,其功用不甚稀奇,只是催浪興洪的御水法術。但當敖鼎拿起那一頁玉書時,冥冥之中一縷氣運加身。 百咒集運秘儀,又踏出了一小步。 也是在這時,敖鼎隱生頓悟,恍惚之間左眸洞徹玄機,窺見一部書籍模樣的法器。 自己修持咒法,興許…需要在人間真正收集“百咒”啊。 思罷,敖鼎轉身笑對寧芷:“姑娘,請——該忙你這件事了。” … 寧芷家在鳳凰山下的寧河鎮。 她領敖鼎來到一座大宅前,敖鼎下意識以望氣術觀測,然后推演此地風水格局。 “看來,姑娘還是此地的大戶人家。” 寧芷苦澀一笑:“只是家中常年制藥,為周邊鄉親看病,賺了一些浮財。” 她招呼門衛進去通報。 不多時,里面快跑出來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魁梧大漢。 “小妹,你去哪了?走了這好幾天,干什么去了?”雖是質問,但那大漢眼眉間的擔憂卻做不得假。 還有那對體型微胖的紅衣夫婦,更是上前拉著寧芷反復端看。 好一會兒,他們才回過神來,向敖鼎道謝帶回女兒。 “在下恰逢其會,看到令愛準備投河自盡,遂施以援手。聽令愛提及前因后果,在下自作主張,想要為寧姑娘做個和事佬,調查一些事情。” 聽聞自盡,寧母直接昏死過去,寧父連忙號脈施針,才把妻子救回。 寧母醒來后,一邊痛哭,一邊對寧芷捶打。 “天殺的冤家——非要老身心碎死不成?生你來,便是討債的啊——” 見母親這等模樣,嚇得寧芷連連賠罪討饒。 敖鼎輕咳兩聲。 “二位,咱們還是出來細說吧。” 他將寧芷父兄請到外面,問及黃郎和胎兒之事。 這對父子對視,滿臉無奈:“哎——小兄弟,真不是我們撒謊——這妮子,她…她真就生下一盤那玩意。可不論我們怎么分說,這孩子就是不信。” “莫說她不信,便是鄉里鄉親也都不信。硬說是我家狠毒,沒有半點醫道傳家的慈悲,容不得自家外孫。”寧父苦笑,“我家立足寧河鎮幾百年,救人無數。這件事雖有損祖上清譽,但父老鄉親背后嚼幾句舌根就罷了。寧芷也是他們瞧著長大,給他們治過不少病癥的女醫。再如何…大家湊活著也就過去了。” 弄死外孫,他們真沒有做過啊。 “那胎可還在?” “埋在后面林子里,那玩意——哎,老大,你帶人去挖出來吧。” “好。”寧兄立刻招呼家丁前往。 很快,他們拎著一團“漆黑木炭”回來。 燒焦的觸須包裹著莖塊,一看便是草木之流。 打量木炭,敖鼎確信了。 果然! 和寧芷身上氣息相通,這東西的確該是她生下來的。 應該是那個可能了。 “二位可認識黃郎?” “沒見過。” “只聽妹妹說,那姓黃的小子也是個岐黃高手,精通藥理。你說——我家也是醫道出身,豈會瞧不上同道?他正大光明過來提親就是。此事…若非對方騙走妹妹錢財,怕是妹妹說他遭逢意外還真有幾分可信。” 無非寧家添一副碗筷,他家有什么可計較的? 大家還能一起討論醫術呢。 敖鼎聽罷,心中有了盤算。 他從漆黑木炭上扯出一縷觸須,對二人笑道。 “若我判斷不錯,那黃郎應是一只精怪。” “精怪?”父兄神色大變。 “不錯——這木胎多為人身與草木精怪交合產物,不足為奇。” 孫辰擔心敖鼎未來被妖女迷惑,特意留下幾本修真者記錄人間諸妖人之戀的故事怪談、傳奇話本。 多是人妖兩分或性命全無的下場。 此外,還記載不少婦人懷妖胎,誕下出生即死的異物。不僅備受爭議,也損耗婦人精氣。只是寧芷的例子較為特殊,她雖然生產,卻未曾損耗元氣。 類似的案例,書中也有提及,是男妖以精元補償之故。 和父兄分說后,敖鼎請來寧芷重新診脈。 依舊精元充足,那份異種元氣在體內流轉。莫說生產后的虛弱,便是這大半個月少吃少喝,寧芷也未見異常。 “果然,你體內異種真炁并無惡意,只是積存在體內…想來,哎!是他一身的精元泄了啊。” 敖鼎唏噓感慨。 “異類修行,便是如此艱難。” 寧芷不解,但敖鼎親手超度水鬼,她知曉這少年手段,連忙追問起來。 “你那黃郎雖為精怪,想來也非歹毒之輩,是真傾慕于你。只是他道行不濟,控制不了自身,受天道四時輪回之苦。一次與你歡好時泄了精元,讓你受孕同時,反而害他失了道行,如今怕是失了真炁,打回原形了。你之所以久久不見他,怕是他根本無法露面。” 聞言,寧芷心中大悲,抱著母親哭泣。 寧父看著心中不忍,口中一個勁念叨:“造孽,造孽啊——” 寧兄也沉默著,看妹妹如此鐘情,心中頗不是滋味。 敖鼎敲擊元真鏡,盯向小鎮后山方向。三童兒合力作法,在鳳凰山窺見一縷氣息相近的真炁。 “諸位,可愿隨我去找一找他?” “這…”寧家父兄面色為難。 去找精怪?找來作甚吶?尋來成親不成? 人與妖怪,根本不可能啊。 “父親,兄長——”寧芷顫巍巍起身,央求二人相助。 但她剛起來,卻又腳下一軟,直接摔倒在地。 “快起來,快起來——老婆子,快把她攙扶進去。至于那精怪——哎,罷了罷了,我們父子走一遭。仙長,勞煩您帶路。” “好說,好說。” 敖鼎笑瞇瞇地,招呼二人跟著自己趁夜色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