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龍沖入廚園,剛好撞上汪河招呼人手清理廚園,他扯著汪河就往后院走。 “汪師弟,昔日差你來廚園時,是如何吩咐的?這邊有個資質不錯的‘道器’,讓你好生照顧——你就這么照顧的?” 汪河默然。 “我讓你把‘北陰圖’給他奠基。他進度如何,你最清楚吧?他的潛質對咱們七靈門意味著什么?你不知道?” 七靈門出自廣法宗,而廣法宗是一個以創法演術聞名的仙祖源流。敖鼎這種醉心咒術的聰慧少年,是廣法宗最喜歡的。更別提敖鼎自帶“仙眸天眼”,那更是好上加好! 為保七靈門未來千年氣運,王偉龍特意調來一位師弟看護,還容許汪河用“北陰圖”為敖鼎打下根基。 至于外院那勞什子的“磨刀石”之說,也并非虛妄,只是主次有所顛倒。 王偉龍已下定決心,犧牲這一代外院弟子,讓他們所有人去當敖鼎的磨刀石。 只要敖鼎能成材,能在外院這些人的磨礪下真正修行有成。把這些外院弟子都廢棄又有何妨?大不了,七靈門護持他們一世富貴,三世輪回。 功法、“宿敵”、道侶、暗中保護的保姆、導師… 王偉龍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可就…可就… 他捂著胸口,只覺氣血上涌,真元外溢。 這時,王大娘子款款走來。 “堂哥——” 她面露憂色,忐忑說:“此事和汪師兄無關,是我沒看好人。” 王大娘子是王偉龍的遠房族妹。修行上并無天賦,便打發在廚園,也算王偉龍的一只眼睛。王偉龍能及時知曉敖鼎天賦,也是王大娘子暗中通風報信的結果。 “你?”王偉龍打量王大娘子,目光幽邃。 見王大娘子默不作聲,他心中哪里不明白。 與其說是他們沒有看好人,不如說是故意讓敖鼎隨師叔離開吧? “哼——” 王偉龍嘆氣道:“你們啊——或許你們一心為這孩子著想——但是啊…你們怎么就不想想,如果一位真人的遺澤那么好拿,我七靈門為何不自己收下?孫師叔和師尊早年有舊,以師兄弟相稱。他都登門要求我七靈門幫他下葬收尸,我為何借著閉關名義避開?” 汪河面色不改,可王大娘子臉色驟變。 只聽王偉龍繼續道:“師叔得罪一方妖庭。妖王雖死,可膝下有不少驍勇子嗣尚存。更別提外面還有三大妖帥、十八妖將——那是好招惹的?師叔壽數不過一月,他死后——誰能保護敖鼎?” “這…”王大娘子慌了,“您快去追他們,他們興許還沒走遠!” “遠了!千里之內,已感知不到。你們手中可有敖鼎平日所用之物?” “這…方才已把舊物收拾完畢。汪師兄還讓我們清掃廚園,好像…”王大娘子琢磨出幾分不對勁,看向汪河。 敖鼎把一些帶不走的日用分給旁人。但汪河在敖鼎走后,特意吩咐他們把東西銷毀。 似乎…似乎早料到這一步了? 汪河依舊不做聲。 直到王偉龍目光瞪過來,汪河才回了一句: “師兄膽小怕事,不代表他人亦如此。” 所以,你讓人打掃廚園,徹底收拾了敖鼎存在的一切痕跡? ——為了不讓人用咒術尋他? 王偉龍冷笑三聲,拂袖而走。 找敖鼎需要媒介不假,但媒介未必要在廚園。 他轉身直奔洛秋水所在的外門。 小丫頭啊,千萬別讓我失望。 我還指著你和敖鼎一起入廣法宗,去摘取那對“青鳳飛凰劍”呢。 … 孫老道攜敖鼎遁行許久,終究有些支撐不住。 他面色煞白,捂著胸口在一株枯槁陰森的老槐下調息。 少年忙上前關切道:“前輩,您沒事吧?” 老道擺手,取出一支纏蓮紋的天青瓷瓶,往嘴里硬灌了一口神水,氣色方恢復了一些。 “我要調息養氣,你先在此靜候。” 敖鼎默默點頭。 老道不避諱敖鼎,當即打坐吐納,默運玄功。 這是敖鼎第一次觀摩真人打坐,他學著孫老道的模樣盤坐,然后盯著孫辰凝神細望。 裊裊靈云縈繞在道人身側,諸色道光交映閃爍。 可當元氣入體,很快又紛紛散溢… “《滄靈七相七炁訣》有云:‘肉身如寶船,飛仙如度世。’如今看前輩這等模樣,怕是…” 并非船漏了,是船底徹底沒了。 如今能活著,全仰賴這位前輩道行精深,將“死相”禁錮,強撐一口生氣。 不過觀看其修行,倒是讓敖鼎有所收獲。他隱約琢磨出,孫老道修行法門,應是一門金光煉炁之法。 只是其中精妙,一時間參悟不透。 “可惜,今天不能再用左眼了。” 第三次之后,敖鼎左眸隱隱酸脹,不好繼續妄動。 金烏西落,玉兔騰空,道人方收功睜目。見旁邊敖鼎專心打坐,閉目凝神,借自己聚攏來的天地靈氣采煉真炁,也來了興致。 盯著敖鼎上下端詳,但見靈氣游走如白蛇起伏,合乎七靈門七道炁種之“靈蛇變法”。 “唔…采煉靈氣不少,只是在體內煉化過程中…唔…有點意思…” 察覺大半真元落入左眼,老道暗自搖頭。 還是這只眼睛的妨礙吶。 他屈指一彈,靈音在敖鼎耳畔鳴動,引導其徐徐收功。 孫辰笑道:“你這幾年受左眸妨礙,且在外院那地界聽了不少胡言亂語,修行之上多有謬誤。來來,我教你如何練氣。” 他在敖鼎小腹處輕輕一點:“七靈門有什么‘七炁萬氣’的說法,還有什么‘百轉成真’的論述…想要借著靈蛇變化而化龍什么的?呵——無須理會!‘煉精化氣’階段,最重要的只有一口氣——那就是先天真炁。修真之輩大道相爭,只爭一口氣。你以為指的是凡夫俗子的怒火意氣? “錯!我輩修道求真所爭、所奪之氣,便是這道先天氣!與生俱來,伴大道真性而生的先天真炁。凡人壽元枯竭,耗的便是這口先天氣。 “我輩修行的第一個階段,就是通過后天精華,把體內這一口先天氣養回來。圓足了,充盈了,便突破了。何為筑基?所筑的,所養的,便是你體內這一口氣。” 他在敖鼎腦門輕輕一拍,含笑望著少年。 種炁之境的修行本質,就這么簡單。 敖鼎聽罷,閉目內視小腹那團火。 道人所點化的,便是他體內的先天氣之根本。 隨著靈光乍現,敖鼎腹內燃作爐鼎,真元源源不斷流入丹田,讓那團火越燒越旺。而自火中流溢的真炁,也變得越發精純。 不知不覺間,困頓多年的瓶頸,一下子就通了。 有道是:一言半句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篇。 只一位名師的只言片語,便勝過道藏經書的千言萬語了。 這也是師承的重要性。 倏然間,敖鼎眼前金光閃耀,體內流轉的真元莫名暢快了幾分。 老道默默點頭,忖度道:這孩子論根骨天賦,并不出眾。只是悟性不錯,且生有靈瞳——應該說,正是靈瞳壓迫,導致他身體并不好。但六年下來,在廚園那等地方補養,怎么也不該還在種炁通境。想來是我那師侄兒特意壓制的結果。 敖鼎能在偷聽外院諸弟子修行的情況下,自己琢磨出種炁通境的修為,悟性可見不俗。 但在王偉龍明里暗里操作下,敖鼎思路跟著外院弟子們越走越歪。其本意,是讓敖鼎在廚園待滿六年或者九年,根基扎實了之后,再一言道破妙真,點醒敖鼎在短短數月之間沖破上境、極境關卡。然后借助這份厚積薄發的沖勁,一舉邁入玄罡境。 “呵——廣法宗慣會折騰這些伎倆。” 如何調教、安排弟子,如何鼓搗厚積薄發的亮眼成績,是廣法宗諸支脈的拿手好戲。 畢竟,支脈向主宗內薦英才,都是巴望著這些英才位列真傳,蔭庇本脈。 可比起主宗自小栽培的真傳,人家憑什么要把資源、關注讓給支脈舉薦的英才? 對此,諸支脈早已摸索一整套流程。 營銷!宣傳!蹭熱度! 等到了玉闕、合光之境,修真者總需要修身養氣,磨礪道心吧? 屆時,廣法宗真傳弟子紛紛下山尋覓機緣。而彼時支脈內薦的人才因早年壓制,道心已磨礪完備,且一個個厚積薄發。在主宗真傳下山游歷時,廣法山庭內的支脈英才卻頻頻突破,在諸位真人仙師眼皮底下煉成仙光、修成元神。 一個是在眼皮底下不斷突破,一個是外出磨礪多年沒有消息。 哪個更有曝光度? 哪怕真人仙師更偏愛自己的親傳弟子,諸支脈送上來的弟子也會得到相應扶持。 而為促成后續一段時間內的厚積薄發,諸支脈甚至會在前期故意弄出一些有瑕疵、卻又不傷根基的修行法子,故意壓制修為。然后讓廣法宗仙師親自點破、扶正。如此行事,也能讓那些主宗仙師更有教徒弟的參與感、成就感,從而拉近雙方關系。 孫辰對此類做派伎倆頗瞧不上。 昔日他在六宗位列真傳時,是正經從小跟隨在真人老師身邊。所修所持,俱是主宗真傳的路數。 他想了想,對敖鼎道:“你那勞什子七炁法啊,北陰法啊,暫時都不要學了。貧道傳你一門‘金光吐納法’,你借此法專心熬煉一口先天氣——唔,此法乃六宗正法,但不涉及六宗真傳秘要,可以外傳。” 想了想,孫老道又道:“你當知‘天下仙門盡出六宗’之說。貧道早年也曾在一宗修行,只是后來有些事,目前成了閑散之輩。但你未來修行,必是尋一宗拜師。不入六宗,終難得名師指點。” 敖鼎默默點頭。 “弟子在七靈門時便想好了,未來要往廣法宗去。” 根據敖鼎在七靈門了解,廣法宗為六宗創法最多之宗門,當今仙門功法半數出自廣法宗。 道人含笑道:“我雖非廣法宗出身,但在廣法宗尚留有幾分情面,與幾位師兄弟有舊。回頭修書一封,助你早日位列真傳。” 大體明白敖鼎心思后,孫辰心中有譜了。 “我傳你的金光吐納法乃清微宗三十六正典金章之一,《太乙玄元金光煉形真經》的前置。六宗同氣連枝,且廣法宗因創法演咒,不忌諱半途拜師。故而,你以“金光吐納法”鞏固種炁之境,卻是足夠了。” 簡單透露自己死后對敖鼎的交代后,少年表情也多了幾分安定。 只見道人用手指在敖鼎眉心輕輕一點。 泥丸宮內,忽有金光乍現,劃破鴻蒙。 “浩渺太虛,無極元始,一點金光,懸于空洞,不增不滅,非相非形…” 妙法口訣一字一句印入泥丸宮,還有孫辰對《金光煉形真經》的感悟,也通過“心傳道印之法”封于敖鼎泥丸宮內。日后,縱然道人兵解轉生,這些感悟也足夠敖鼎參悟至玄罡境了。 敖鼎默默推敲經文。 比起七靈門那篇《滄靈七相七炁訣》,高明不知凡幾。與自己從“地獄圖”中參悟的諸地獄咒法相比,也不遑多讓。 煉一道金光,且只煉一道金光。 此金光乃先天氣升華而來,亦是日后辟邪伏魔之根本。 按照金光吐納法所言,金光護體,百邪辟易,便是走火入魔的幾率也比其他功法小——尤其是比北陰修行法小太多了! 敖鼎這幾年修持北陰圖法門,要不是在“白骨地獄觀法”有些成就,能鎮定心神,怕是早就被無邊地獄兇相逼瘋。北陰法門精進快,但卻對心性要求太高了。 敖鼎運轉新法,只見眉心金光淌下十二重樓,過五臟六腑,最終入主氣海丹田。 原本他修行的那些真元被金光一照,盡數轉煉為金光真炁,徐徐流轉四肢百骸。 敖鼎暗忖:前輩所言不虛,此金光法的確是六宗正法,天然契合一切仙門心法。我將七相靈蛇真元轉化起來,竟沒有半點滯礙,水到渠成一般,全身法力盡數轉化提純。 孫辰在旁護法,默默點頭。 六宗同氣連枝,諸多道法本就是大家一起攜手商討。沒有攜手共進,如何在蠻荒之世扶持人族興盛?如何抗拒妖庭圍剿? 《太乙玄元金光煉形真經》雖為清微宗三十六正法典籍之一,卻也多被其他五宗拿去研究。據孫辰所知,有幾位廣法宗真仙便擅長此法。 “回頭讓這小子去拜師,要去哪位師兄的山頭呢…” 他仔細思量起來。 這件事,還真不好定奪。回頭,還要跟這小子反復商量才是。 待月過中天,子時漸過。 天空忽有一片月華落下,化白芒十道,入敖鼎體內煉化金光真炁。 敖鼎隨之收功,悠悠睜目。 老道喜道:“好好,通境穩固,真元充足——這幾日便可入上境,邁極境了。” 敖鼎苦笑道:“晚輩苦修多年,止步于通境。想來,邁入極境也需數載吧?” “哈哈——若不能在這一月之間為你補足精元,養護靈瞳,精進修為——貧道這尊真人豈非成了笑話?來來,我稍后帶你前往玄嘉之國。因這‘國’中有一口神泉,乃先天造化所成之玉液,能助你洗去垢體,再造道身。” 孫辰推敲出王偉龍的一些安排,也知道他必然給敖鼎準備著諸多修行靈物。 既然自己把這孩子討要來了,總不能待遇還不如王偉龍吧? 但此刻,老真人的確囊中羞澀,諸多家底都放在“仙府”,根本沒帶出來。他此行出來,就是為了找人幫自己兵解護法呢。哪會帶上全身家底? “玄嘉之國?”敖鼎面目迷茫。 他閱覽古籍,怎么不知道有這座國家? 洛秋水的書,不應該有問題吧? 總不能有人故意篡改書籍內容,故意坑自己吧? “哈哈——隨老道來吧!不過…你小子年紀輕輕,可別被美色迷惑了去。” 看著夜色,他頷首道。 “時候差不多,走,我帶你去一處地界——到了那里,不要大聲喧嘩。” 說著,他招呼敖鼎攙扶著他,慢悠悠向老槐樹后頭的荒林走去。 忽地——敖鼎表情變得奇怪。 下午看護道人,他雖然注意力都在道人身上,卻也勘掃過周邊環境。 荒林后頭土包密疊,草席凌亂,麻繩紙錢隨處可見。又有破陶殘碗裝著不知年歲的爛果臭肉,散在白茅、蒿草間。 此等地界,他看都不愿多看。 可前輩竟帶著自己直接往這邊來? 穿行在土丘、蒿草間,敖鼎只覺周邊飄來的風越發寒凜。 “前——” 想說話,可看著夜色間陰風陣陣,魅影拂動,下面的話又憋回去了。 孫辰見少年滿臉驚容,大笑道:“走走,老道帶你去做客。咱們借輛車,好趕夜路去玄嘉國。” 趕路? 夜路? 敖鼎心中不祥預感越來越烈。 只見老道來到一座長滿蒿草的大土丘前,周邊依稀傳來野狐叫聲。 駐足凝視大土丘,老道念誦咒言,然后左繞三圈,右繞三圈,最后對土丘一點。 金光驟起。 只聽轟隆聲響—— 土丘洞開,露出一層層暗銀色階梯。 “跟緊貧道。” 說著,老道鉆下去。 敖鼎盯著土丘旁邊還算工整的三個陶碗,里面爛果已被鴉、狐啄啃得不成模樣。土丘兩側的素幡也在寒風中支離破碎,不見本相。 這…這地方,我一個活人適合去么? 再聽四周凄厲狐叫鴉鳴,他心下悚然,遲遲不敢跟上去。 哪怕二世為人,他何曾在大半夜來過這等地界? 亂葬崗,荒冢,然后冢下面還有通道。 這下面通著哪? 這是去哪家赴宴做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