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色瞬變后,敖鼎馬上冷靜下來,謙和有禮問:“前輩有事找我?” 孫老道笑道:“你瞞著旁人倒也不錯。靈瞳,是一種修行天賦,但卻是一種可以被剝奪的天賦。若有人動了歹念,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煉寶…嘿嘿…” 他拉長語調,滿臉老褶堆作陰狠模樣。 敖鼎右眼眨動,拱手恭聲道:“多謝前輩指點,晚輩日后定當仔細謹慎。” 見少年無半點慌亂,孫老道心中更喜,他頷首道:“貧道見你資質不俗,有心帶你離開此處,傳授修真正法。” 敖鼎目光閃動,正要開口,卻被孫老道按下:“不忙,先聽貧道說完。” 他招呼敖鼎坐下來,態度從容,落落大方道:“老道人快死了。” 敖鼎一驚,但見老道滿身遲暮衰敗之氣,又有幾分了然。 孫老道:“此來七靈門,本想借些人手,為貧道‘兵解轉生’護法。奈何七靈門不敢承接貧道身上的麻煩,門主借閉關名義避而不見。” 敖鼎對七靈門主有過幾面之緣,不免下意識幫其解釋:“門主閉關多時,若前輩這幾日才來——想來不是避而不見。” “哈哈——我那師侄…”孫老道搖了搖頭,不愿多言。 頓了頓,他繼續道:“帶你離開七靈門,一是你在這邊并無前途,難入外院。二是老道動了愛才之心,愿指點你修持真仙正法。小友不是蠢笨之人,你該先聽聽我的條件。” 敖鼎看著老者。 “一位真人的一半遺產。除卻我為轉世所留的物華天寶外,其他東西都可給你。此外,距貧道坐化還有一月時間。一位真人親自指點教導你一個月,足夠讓你找到玄罡,甚至找到‘天門玉闕’的門路。如果你愿在來世為老頭子護法,引我重入仙道。這一身修行感悟可傾囊相授。” 敖鼎垂眸靜思,然后緩緩道。 “真人之貴,七靈門望塵莫及。既然七靈門不肯承接您的因果,想必麻煩很大吧?” “是啊,貧道是真人,貧道的仇家也是這個級別。雖然那廝被貧道打死,可其死后怨念不消,化作‘妖鬼’,他日會來奪貧道轉生重修的機緣。屆時,需有人為貧道護法。此外,在貧道轉世尚未歸來的一段時間內,那仇家的親眷可能會將你視作敵人。” “仇家何人?” “一方妖庭。” 一方妖庭! 敖鼎徹底變了臉,默默低頭。 雖然他被七靈外院拒絕,但在廚園這幾年,也清楚了解這個世界的地理風貌。 山海真界乃蠻荒之世。人族初興,妖庭林立。據書中描述,真界已知妖庭有八千數。每一位妖庭之主,都是一尊返煉真性的先天真人。反觀人族只有仙門六宗、佛教五寺等勢力,雖真人輩出卻難清理山海真界泛濫的妖眾。 人與妖的爭斗,自仙門開辟以來,從無休止。 敖鼎神情陰晴不定,孫老道好心讓他繼續吃午飯,慢慢思考。 可直到敖鼎把午飯吃完,也沒想好要如何應對。 定睛看著老者,他默默摘下眼罩,將左眼真正睜開。 今日的第三次。 “前輩,失禮了。” 和右眼的黑色眼瞳不同。 左眼瞳孔十分古怪,瞳色青中帶紫,仔細看,又有金芒時隱時現。 被那只眼睛盯著,孫老道體內大道金丹下意識運轉,想要反擊這道不禮貌的“威脅”。 縱然是老道,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宛如大道天成的視線把自己渾身上下徹底看透。 果然——是大道真性! 孫老道暗暗想道:這是一只真人之眼,可惜…在這孩子身上,負擔太重。若讓他行功煉氣,一般的‘龜書丹經’可不夠。而且,還需為他尋謀仙緣,補足精元虧空才是。 仙家行事總要講究一個雅字。就如修行典籍,他們不用上等仙書、中等仙書、下等仙書,這種簡單易懂的方式。而美其名曰玉章金簡、瑯函靈編、龜書丹卷。其中玉章最貴,靈編次之,丹卷最末。 再如修行境界,他們不用前期、中期、后期、半步、大圓滿這種劃分格局,而將一個境界劃分為四個小階段,即初、通、上、極。但通俗說,還不就是前期、后期這些階段劃分?無非換個名稱罷了。 七靈外院所傳心法《滄靈七相七炁訣》,便是一部龜書丹卷。而敖鼎觀摩的“北陰地獄圖”,是鬼都北陰府傳承的至高心法《北陰地獄神輪大圣玉章》的前置。 故而地獄法有所小成,邁入種炁通境的敖鼎,便可輕松碾壓一眾外院弟子。不僅是他天賦高,也是他功法精妙。 敖鼎左眸鎖定老道,看到體內那顆徐徐轉動的金丹。 修真有種炁、玄罡、玉闕、合光、神照、元胎六境。 六境之后,便是真人。 故,修行之路,又稱修真。 真人,大道真性與元神相合,體內金丹本應圓滿無暇,運度大道玄奧。 但—— 眼前這尊真人體內,金丹將碎而未碎,表面布滿裂痕。 加之仙體百脈俱斷… 敖鼎判斷——這位前輩的確快死了。 但在觀望之下,他隱約察覺到一縷縷漂浮在道人頭頂的紫氣,正緩慢向自己這邊傾斜。 應其所諾,對自己并無壞處,只是要提防一二… 思忖后,敖鼎道:“前輩之言,晚輩應了。但求穩妥——也算晚輩小人之心吧,請您見諒則個——需前輩以‘大道真性’為誓。”說到最后,他神情肅然起來。 “自然。” 真性,乃修行者立身之本。元胎之劫后,開悟根本真性,方證真人果位。此后修行,皆是向“真君道果”靠攏。以根本真性立誓,關乎永恒道途,無人敢悖。 孫老道指尖迸射一點仙芒,空玄道妙的靈性緩緩自高天降臨。 “貧道孫辰,以本源大道真性立誓…” 仙光閃耀,真性之力卷動天地氣象,有千道祥光回蕩院中。 接下來,敖鼎說一句,他念一句… 字字清晰,沒有半點漏洞、破綻,誠意十足。 誓約即成,冥冥之中有一份玄力纏繞二人。 敖鼎明確感覺到有一份力量在保護他。 那是孫老道的大道真性之力。 哪怕孫老道日后心生惡念,他的大道真性、他的起源根本,那在天地之間懸浮的真靈天魂也會反過來攻擊孫老道,保護敖鼎的安全。 這便是真性誓約,修行者最根本,最重要,也無可違背的誓言。 至此,敖鼎才終于放下心。 他也是個利落的主,當即道:“事不宜遲,我回去收拾一番,馬上跟前輩走。” 孫老道連連點頭:“好,老道在此等你。你速去!” 快點,快點! 別讓七靈門主發現,我們趕緊跑路! 孫老道強忍著心中狂喜,面上依舊是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緩緩撫著胡須。 敖鼎將碗筷放去洗池后,回去跟幾位廚娘子回稟。 馬大姐眉頭一挑:“老道?什么老道?你個傻小子被人家一頓話語,就要跟著走了?我——” 她正要摁著敖鼎小腦袋開罵,卻被王大娘子攔下。 大娘子修行五百載,亦是有道行的修行者,容貌宛如少婦。 她眼眸閃過異彩:“那位前輩姓孫?” “對。他叫孫辰。” 王大娘子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道。 “對了,對了,合該是他?好,你速速收拾,莫要讓前輩等急了!” 她是七靈門的老人,清楚孫辰和七靈門的淵源。而近日內門招呼廚園去幫忙,也跟這位前輩有關。 人是真的,而他的品行更是信得過。 至于他找敖鼎這孩子… 王大娘子想到某些事情,心中自然有譜。 “你們幾個,把手中活放一放——都去幫敖鼎收拾。” “可晚飯——” “讓外院那些小家伙餓一頓就餓一頓,整日找事…餓一頓——餓不死!” 王大娘子亦是內門出來的修士,平日威嚴十足。 眾娘子見狀,喊來隔壁兩個火工道人和兩個刀工幫廚,一起幫敖鼎收拾。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甚可收拾的物件。 據王大娘說,他八歲落難七靈門時,那套形制古怪且不合身的寬大衣服,因支離破碎且沾滿人血、獸血,早早被燒掉。 后來置辦的,都是敖鼎六年間的日用,如今敖鼎大大方方分給平日熟悉的幾個刀工活計和燒火童。 至于敖鼎平日做些小生意弄來的錢財,多投入修行之中。他只取了一本平日記錄的修行筆記外加二十四枚瓊云貝葉。 而幾位娘子捯飭了三套新衣裳,又把敖鼎日常的五套衣裝準備妥當,湊足八套之數。此外,王大娘子還備了一雙芒鞋、一雙皮靴,又弄來筆墨紙硯,混著兩盒膳食點心裝載成箱。 敖鼎對這些平日照顧的廚娘子們心存感激,也把幾瓶新制作的桃花粉面和一套頭面遞給王大娘。 “大娘子,這是我近日制作的。您和幾位姐姐分了吧。至于這套螺鈿頭面,回頭代我轉給洛秋水…” 院中。 孫老道默默打量敖鼎中午的“大作”。 ——滿地雞毛和一群光禿禿的赤鷩鳥。 “北陰一脈的大剝皮法——修煉至高深境界,能剝掉自己的皮囊、濁胎,只留下一道性靈真魂,從而真魂登仙…” 大剝皮法,是北陰鬼都一部直指真人的上乘修行法。 “這孩子——天賦高啊!” 想到自己拿三枚丹藥換來一個天才,孫道人就想笑。 “前輩,我來了。”敖鼎提著兩個大木箱,晃晃悠悠走來。 孫道人隨手一指,那木箱逐漸縮小為巴掌大,落在敖鼎掌心。 “好好收著吧。他人的心意,不可錯付。” “是。”敖鼎收下。 然后,他興致勃勃詢問剛才的咒術。 “這是‘大小如意咒’,未來研習大成可演化神通法。日后你有心,貧道自可教你。” 這時,汪師傅急匆匆破關,將一張黝黑鐵券塞給敖鼎。 “此物給你了,你既和此法門有緣,拿去好好學。” 北陰地獄圖! 敖鼎平日多借來觀想,但他萬萬沒想到,汪師傅竟舍得把此物給自己? “這…這如何使得?“ “你就留下吧——這偌大地界,也就你和這東西有緣。還有,那根木杖是我專門為你制作,你自己留著,不用交還了。” 孫老道和汪師傅目光交錯,心下了然幾分,明白對方的小心思,卻沒有點破。 在敖鼎猶疑間,孫辰催促敖鼎收下北陰圖,然后拉著敖鼎離去。 敖鼎見老道走路艱難,忙收起北陰圖,攙扶老道緩行。 下一刻,二人腳下生風應光,三兩步就走出七靈門的正門。 仙家妙法“九風玄光乘云術”? 敖鼎有幾分愣神。 他見門主施展過,傳說能一日之間遨遍北冥南海。 “想學?日后教你!”老道看到敖鼎思索觀察的眼神,痛快應下。 遠處高樓上,副門主看到一老一少離開七靈門,心中大石落地。 “一樁大麻煩,終于離開了!” 副門主滿臉笑容,恨不得馬上擺宴慶賀。 “不要笑…不能笑…”孫老道拄著拐杖,在男孩攙扶下走出七靈門。 看著白云蒼狗,他很想仰天大笑。 但距離七靈門太近,生怕驚擾七靈門主王偉龍的閉關。 這筆買賣,太值了! 三顆丹藥換來一個天才! 真人之眸的天才! 這樣的買賣,他愿意再來十個。 強忍著心中歡喜,他加快腳步拉敖鼎離開。 敖鼎有些不解。這位前輩氣血虧空,為何還要走這么快? 就這么著急離開? 難道是打算回到居所后,在一月之內盡可能多的傳授自己仙法? 想到這,敖鼎頓覺任務重大。 自己在接下來一個月內,必須刻苦修行了。 一位真人悉心傳法的機會,太難求了。 孫辰乘風離去百余里,忽然察覺七靈門內一道氣機緩緩蘇醒。 ——門主王偉龍出關了。 他臉色一變,抓上男孩顧不得風度和氣血虧空,迅速施展“縱地金光法”離開。 七靈門內。 石室前翻滾金光祥云,門戶徐徐開啟。 王偉龍悠悠走出,神清氣爽。 合光通境,終于要突破了! “恭喜門主出關。” 樓上的吳副門主有感,立刻土遁過來行禮恭賀。 王偉龍微微頷首,兩人慢悠悠走向大堂,他隨口道:“師叔可走了?” “走了。前天來的,方才剛剛離去。” 王偉龍面色舒緩,暗暗松了口氣。 自己的靈感玄通之術果然精進了。 特意掐算師叔離去時間出關,竟掐算對了。 不是他不講情分,刻薄這位師叔。 是這位真人師叔有一個天大的麻煩在身,他們七靈門日漸衰微,師尊又轉世去了,可扛不起這個天大的麻煩。 “我七靈門不去為他‘送終’,他臨行前可有怨恨?” 一邊說,王偉龍一邊有神識掃視七靈門上下。 忽然,他神色一怔,又仔細對著廚園反復檢查。 不對,怎么少個人? 那孩子呢? 外出采買了? 嗯,汪河也非蠢笨之輩,應該懂得遮掩。 “沒有。”吳副門主得意道,“我尋了一個兩全的法子,讓那位師叔安生離開了。” “安生離開?”王偉龍心中莫名有個不祥預感。 “怎么弄的,快說!” “師叔瞧廚園一個燒火童兒頗投眼緣…”說到眼緣,副門主想到那個獨眼小瞎子,不自覺又樂了,“師叔想要尋那個童子給他護道——我尋思著,反正不是咱們七靈門正式弟子。而師叔又愿用三枚玄罡丹做交換——于是…” 轟! 他被王偉龍外溢的氣勢抽飛。 蠢貨,蠢貨,蠢貨啊—— 王偉龍顧不得理會,直接沖天而起,以“靈感大法”彌漫神識,覆蓋方圓千里。 但孫辰是一位得道真人,哪怕快死了,也非其道行所能洞悉行蹤。 “師兄,您這是…” 見副門主老大不樂意飛上空中,王偉龍好懸一口氣沒有提上來,剛剛出關的喜悅一掃而空。 仙光再度把人抽飛。 “蠢貨——三顆丹藥就把咱們七靈門未來希望交出去了?那可是咱們重回廣法宗正脈的希望!那孩子隱去的那只眼是天眼仙瞳,我還特意幫他遮掩了。他未來有望成為廣法宗真傳,是…是咱們七靈門的期望啊!” 王偉龍早早就留意到敖鼎了。 長相秀美,卻因獨眼而被門內外院弟子瞧不起,屢受排擠。 但他沒有聲張,只是借此觀望,磨礪男孩心性。 什么? 會不會讓男孩未來心生怨念,然后逃出七靈門? 七靈門是廣法宗七百二十余脈之一,占據五千里之廣。一個還沒入道的少年兒郎能去哪?他能獨自離開這七靈門所在的地界? 王偉龍早把一切算計妥當。 特意貶了一個師弟去廚園當監工,還吩咐族妹在廚園日夜照顧。 他就等著這次閉關后,親自收徒敖鼎。一方面給孤立男孩以家庭般的溫暖,一方面精心培養,幫他開啟天眼,為七靈門培養未來的希望… 甚至道侶他都安排好了。 那個外院即將入內門的云素仙體,還跟這孩子有舊。 多好的小情侶啊! 甚至,“許諾洛秋水可以帶一個人入內門”這種奇怪的福利,都是王偉龍故意弄的。 結果! 三顆丹藥,就把七靈門未來希望給賣了! 王偉龍都能想到師叔離開的時候,該是何等歡喜的心情! 王偉龍強忍著怒火,恢復往日神情,直奔廚園而去。 而在他背后,副門主嘴角泛起冷笑。 不管這廝想要怎么折騰,但那洛秋水還有這廝存下的那些修行靈物,都是我侄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