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子乖乖,把皮毛脫脫…一只一只又一只,裹滿香料跳油鍋…”少年蹲在灶臺邊上,手持木杖對肉兔輕輕敲點。 叮—— 案板上的肉兔紛紛跳起來,瘋狂撕扯身上的皮毛,就如同脫衣服似的,把一張完整兔皮剝下。 然后,它們剖干凈內臟,在清水盆里反復滾洗。里面、外面…沒有半點遺漏。 再跟洗澡涂抹香膏似的,一個個跳入盛滿腌料的石盆,把自己內外涂滿。 最后,兔子們主動跳入油鍋。 嗡—— 油花飛濺。 敖鼎輕甩木杖,鍋蓋迅速扣下。 這根木杖是汪師傅拿廚園法器廢料給他制作的輔助法器。施法時,能減少真氣消耗。 掐算著時間,敖鼎扭頭去看另一眼灶臺。 七靈門廚園總管內門外院諸弟子飲食,由三位道廚師傅統領。只是廚園事務繁多,而三位道廚師傅又要吐納采氣,修持大道,諸多事務便分給他人。敖鼎這個燒火童子和汪河師傅親近,自然多抗了不少活計。 檢查完蒸籠火候,敖鼎行至院落另一側。 雞舍聲音嘈雜,赤鷩鳥撲翅亂叫,口中不斷噴著焰火。彼等赤光閃爍,靈性十足,乃百禽院送來的靈鳥赤鷩。 冠金而背黃,頭綠而翎赤,與山雞相類,能御火焰。 少年再甩動木杖,真炁伴著木杖射出:“翰音落羽——” 須臾間,赤鷩們發出鬼嚎般的尖厲啼鳴,艷紅的翎毛雜亂紛飛。 眼見滿地落羽、鮮血飛濺,少年捂著耳朵后退。 “哎——聲音還是太大了…還有這地面,滿地狼藉——回頭,王大娘又要嘮叨了。” 看著雞舍內的鳥,敖鼎心中推敲著咒術改良。 “雞脫毛咒”脫胎自九幽剝皮地獄的“五蟲十類大剝皮法”。 有道是“獸有毛,禽有羽,人有皮”。凡此界生靈身居皮囊者,皆難逃此法。 而“雞脫毛咒”的范圍,則單獨局限于“雞”這一物種。 “叫聲要削弱…可以從痛覺感官入手,減緩疼痛或者增加致幻效果,讓它們乖乖自行拔毛,甚至可以在拔毛過程中感覺到歡愉、喜悅,享受無邊快樂…汪師傅說過‘食材如果開開心心地死,肉也會變得好吃’。是了,可以嘗試反轉痛覺,越痛苦越歡愉。” 駐足好一會兒,聽到廚房那邊王大娘的呼喊,敖鼎才暫時壓下滿腦子的靈感回道:“罷了,日后再作推敲,先將今日午飯做完。”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向另一個角落。 石磨自轉不休,將堆積如山的黃豆碾作白玉瓊漿。 此乃“磨豆漿咒”,源出石磨地獄的“石磨消形有無相大法”,能磨滅世間萬物一切有形之相。 看著潺潺漿水入桶,敖鼎滿心歡喜。 相較“雞脫毛咒”,他的“磨豆漿咒”已經完善。不僅能輕便處理諸類豆物,還在這門咒術中,領悟到一點“萬物消形”的神髓。 “廚房如地獄…汪師傅誠不欺我。在廚房修行,果真很適合研究‘地獄圖’。我感覺,我這七靈門心法沒練出多少火候,但‘北陰冥羅地獄法’都快小成了!” 汪師傅,是廚園三位道廚師傅之一,三年前從內門調到廚園。平日常照拂敖鼎,還將私藏的一卷“北陰地獄圖”借敖鼎修行“白骨觀法”。 沒成想,敖鼎竟從地獄圖中領悟不少地獄咒術,并改良來做飯。 “姓敖的——出來!” 洪鐘般的呼喝沖破廚園木門,驚走幾只檐下鳥雀。 屋里幾個廚娘子探出頭來。 瞥見院外站著的那群人,幾位廚娘子不禁嘆氣。 其中一位娘子,帶著幾分惱色,對敖鼎道:“敖小子——都說讓你平日安分,少招惹是非,可你偏不聽!瞧瞧,這些外院弟子成天過來挑戰,煩死了!趕緊解決了,過來跟我們一起弄饅頭。” 敖鼎也很無奈,忙討饒道:“他們鬧事與我何干?好好…幾位姐姐稍待,我去去就回。” 六年前,穿越之初的敖鼎遍體鱗傷,多虧幾位廚娘子日夜照料才活了下來。對這些恩人,他自是帶著幾分敬重。 拎著那根蘊含五百年靈力的木杖快步出門,少年立在階前,打量門外趾高氣揚的年輕男女們。 五人,都是面熟的主兒。 名字嘛…沒印象了。 “哎——”敖鼎長聲嘆氣。 自己玉面朱唇,英俊帥氣,縱然左眼戴著眼罩,也難掩那份脫俗神韻。只可惜啊——在這玄靈山腳下,長得好看反而是罪過了。 “你們不用吃飯么?”尚在變聲期,敖鼎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這幾日,內門抽調廚園人手,外院全靠我們幾人掌灶。爾等日日糾纏,耽擱我等工作。回頭餓肚子的,可是整個外院。” 敖鼎用右眼掠過遠處竹林。 修篁蒼翠,竹影婆娑,十數道人影鬼祟地藏在竹后,卻無一人上前。 少吃一頓,對種炁境修士算不得什么。可敖鼎這個“獨眼瞎子”憑著一身咒術壓得外院所有弟子抬不起頭——才是真正的羞辱! 更有人傳,他竟敢拒了“外院第一美人”,明年就有望入內門的洛仙子邀約。 一個燒火童子,還是一個獨眼瞎子… 他也配清高?他也敢拒絕? 還有傳言說,某位外院師長酒后失言,透露敖鼎和他們是“勘磨”關系。借磨刀石打磨,可以洗盡鉛華,位列七靈門真傳。 而十四歲的敖鼎的確很強,靠著一手北陰法術,硬生生壓著外院弟子揍,間接讓傳聞越發可信。 五人中間的那位紅袍修士冷笑:“少廢話!來戰!你輸了——去外院磕頭,宣布日后再不騷擾洛仙子!” 嗯,這是一位洛秋水的追求者。 “還有還有,”旁邊女弟子道,“你如果輸了,你得當我的面首!還要每日為我做水粉!茉莉水粉、桃花粉面…回頭你要先給我供——不,我讓你給誰,你才能給誰做!” 嗯,這是饞我身子和賺錢買賣的。 第三人道:“你輸了,日后我的一日三餐,全由你負責。我點什么,你做什么,還需每日按時按點送到我房里來!” 想到敖鼎做飯,他忍不住吞口水。 嗯,行吧,還有貪戀自己廚藝的。 敖鼎氣樂了,又看向邊上的雙胞胎兄弟:“二位呢?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說了吧。” “我們是陪著來的,就是為挑戰你,借你之手踏入內門。哦,我們知道規矩,修行心得已經寫好。” 一個被外門拒絕的獨眼燒火童,只能靠這種方式獲取修行知識。 看著雙胞胎眼中的戰意,敖鼎很無語。 不是,外院那個什么“磨刀石”傳言,你們真信啊? 那些瞧不上我的外院師長,會讓我來當你們的磨刀石?你們想想背后的邏輯通順嗎? 讓一群外院弟子來挑戰一個燒火童? 想到這,敖鼎越發惆悵。 他不就是做飯好吃一點?平日溫柔一點?弄一些胭脂水粉賣給外院女修賺錢嗎? 結果好多外院女孩,覺得他對她們有意思。 下頭! 你們比我運氣好多了!你們從小在外院修行,獲賜仙緣。不好好修煉,整日想著什么情情愛愛? 大好修仙生涯,全被你們浪費了! 還有那些男的,女孩饞我身子也就算了,你們不僅饞我的人,還饞我的手藝! 此外,還有嫉妒敖鼎哪怕獨眼,卻也依舊長得好看的人,更是天天叫罵邀戰。他那個“獨眼瞎子”的外號,就是他們傳的。 真的好煩! 你們能不能專心修煉啊—— 還有姓洛的,不就因為你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我看你瘦小孤僻,早年好心給你多添了幾次飯嗎? 一點舉手之勞,你犯不著掛記到現在。覺醒“云素仙體”,拿到內門資格后,還不忘帶我一起去內門吧? 我真謝謝你了。 想到那女孩的好意,敖鼎更添幾分煩躁。 這兩年找他挑戰的人越來越多,多虧了那位漸漸長成的美人。尤其她越是阻攔,好事者越多。 女的,希望力壓洛秋水一頭,把他當做裝點自身魅力的戰利品。 男的,不是嫉妒心作祟就是好勝心作祟。 還有洛秋水不斷幫忙解釋,她不愛我的人,只是喜歡我的飯。 ——更惹來不少貪圖口腹之欲之輩。 你們都好煩啊! 想到這,敖鼎也不打算留手,木杖指向五人。 “來吧,一起上!都知道規矩吧,輸了把‘修行文稿’給我,最少五千字的。我趕時間!” 話音未落,五個年輕男女同時撲上來。 種炁境,仙道六境的第一個境界。 種炁根,為修行之始。 敖鼎也好,這些外院弟子也罷,都處于這個境界。 無非法力多一些、少一些罷了。 而這點法力上的優勢,在實戰中并無多少作用。 敖鼎輕輕托了托眼罩,調整角度。 眼罩下的左眸微微瞇著,將周遭環境的變化一覽無余…五個挑戰者的招數、手段全部看破。 很快,左眼傳來一陣眩暈感。 今天第二次了,還能再用一次。 敖鼎戴眼罩,并非左眼瞎盲,而是左眼蘊含神通玄妙,不能長久觀視。 目前,敖鼎一天只能使用三次。 “北陰幽輪,獄煎眾生,油鍋沸形,因果有償。” 轟鳴間,五人腳下浮現一口虛幻巨鍋。 油鍋地獄之九沸煉形。 熊熊烈焰自地底躥起,沸騰的油鍋瞬間把五人吞下。 “啊——” 置身油鍋地獄的恐懼,烈焰滾油灼燒的痛覺…化作一聲聲慘叫。 哪怕強忍著痛楚打破幻境,可身上卻也真實燃燒起來烈焰。 那是敖鼎偷偷施展的另一道“薪火咒”,是燒火童子必備咒術,就是生火控火的。 衣服熊熊燃燒,五人連忙跳入魚池,并倉皇用法術嘗試滅火。 敖鼎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喂——今晚吃魚,別把我們廚園的魚給燒壞了!魚不新鮮,到時候可別怪我們啊!還有,趕緊回去換衣服。記得——一人一篇修行心得或道藏感悟,明天早食時給我。” 說完,敖鼎轉身回去,將大門狠狠關上。 嘭—— 大門關上,然后卻又歪歪斜斜掉了一塊。 敖鼎步伐一頓,又補了一句:“破壞大門的費用,回頭記得出!廚園不走賬——” 不多時,魚池內的幾個年輕人灰溜溜離開,其他觀看者也紛紛離開。 依舊打不過。 這幫廚——若非瞎了一只眼睛,怕是早就入內門了吧? 遠處含月樓上,兩位修士將這場鬧劇收入眼底。 孫老道瞇著眼,打量敖鼎回廚園繼續用“地獄咒”烹飪。 輕輕捻動胡須,孫辰笑問身側的吳副門主:“這孩子是誰?” “哦,廚園打雜的敖鼎,六年前流落至此。曾經也想拜入外院,但因形貌有瑕,不得拜師。不過其向道之心甚堅,不愿離去,便留在廚園幫忙。” “形貌有瑕?”老道驚詫問,“老道看他唇紅齒白、豐朗英秀,哪里丑了?” “獨眸” “獨眸?呵——” 孫辰輕笑,拐杖輕敲地板:“我輩修真逆天而行,天生缺相有時反而暗合道玄妙相。‘缺一門’,更是某些教統流派修行的必要條件。有些前輩修行到后面,甚至會自斷一臂或戳瞎一目,以求貼合大道呢!” 吳副門主搖頭,語氣淡漠道:“孫師叔所言極是。只是我七靈門乃‘天圣廣法宗’余脈,傳承講究。眼下看不出端倪,可往后許多高深功法皆需點亮雙眸靈竅,借法天地慧光。他缺一目,靈竅不全,斷絕仙路。如今依仗外道小術逞兇,不過在外院撒潑。若遇上內門精銳,怕是一招都接不下。” 孫老道嘴角扯出一抹怪笑。 他豈不知副門主的意思? 遮掩外院無能?想給七靈門留幾分面子?打壓一位天才的崛起? 不過他并不在意。 孫辰目光緊緊鎖在廚園少年身影上。 沉吟片刻,孫老道從懷中摸出三枚拇指大的白玉盒,盒內金丹氤氳著肉眼可見的玄色霞光。 副門主眼中閃過異色:“師叔,您這是…” 紫豹玄罡清靈丸? 讓玄罡境修士嘗試破境,勘悟天門玉闕之妙的靈藥? 這——內門弟子都用得上啊! “既非你門下嫡傳,又在此地斷了前程…何不讓其另謀出路?”老道將玉盒壘到副門主面前,努力讓神情平和幾分,壓抑內心情緒,“讓這小子隨老道走吧。三枚‘玄罡丸’權當換他一身因果,你看可好?反正,你家門主不肯應我之言,不愿護我轉世。” 副門主臉色微變,雙手迅速接過玉盒,喜笑道:“師叔慈悲。此等殘兒也肯賜下仙緣——得您青睞,是這小子的福氣。” 至于孫老道最后那句諷刺,副門主權當沒聽到。 論往日交情,這位真人前輩的確是他們“師叔”。可他惹上滔天大禍,七靈門哪敢摻和? 然而,七靈門昔日受過恩惠,又有上輩的情分在。若公然拒絕,日后鬧得難看不說,還會被其他同道指摘。如今能用個威脅自己侄兒的麻煩雜役換來三枚玄罡丸,還能送走一個燙手山芋,簡直兩全其美。 想到這,副門主生怕老道后悔,忙道:“我去喚他!” 孫老道拄著拐,慢悠悠起身:“不必,貧道親自走一遭吧。” 廚園,膳香飄逸。 敖鼎將那群煩人精攆走,徑自回到灶前。 幾位廚娘子只當無事發生,招呼他一同起蒸籠。 霧氣蒸騰,白茫茫一片。 敖鼎手法嫻熟,用木杖輕輕點動蒸籠,一籠籠饅頭包子如列隊的士兵似的,紛紛從蒸籠跳出來,在案上碼放整齊。 待忙碌完畢,他又輕輕調整眼罩角度,給自己盛了一碗油亮噴香的白豚燒肉,蓋上小炒云菽菜、酸腌芝肉、云雉燒翅,再拿上兩個饅頭,慢悠悠往廚園偏僻處走。 不跟廚娘姐姐們一起吃飯,是因為他吃飯時會思考一些咒術,并下意識嘗試、實踐,可能有礙觀瞻。 用馬大姐的話說:大家正吃飯呢,你弄什么白骨骷髏、血肉筋皮的玩意,惡不惡心? 正準備坐下扒兩口菜,忽聞一聲蒼老笑嘆: “小朋友,胃口不錯啊。” 這時,一雙麻鞋映入眼簾。 猛然抬頭看去,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老道。 白發蒼蒼,眉宇間盡顯暮色,氣息衰敗。 奇哉! 敖鼎左眼皮本能跳動。 雖然沒有睜開,但只是老道站在這里,他就能感覺到這位前輩的厲害! 他比七靈門主可能更強! 敖鼎連忙收緊心神,將大碗放在階上,拱手行禮。 “見過前輩。” 老道含笑點頭,上下打量敖鼎。 忽然,他說出一句讓敖鼎色變的話。 “你左眼,可以看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