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幽冷,伴著野狐夜鴉的凄厲嚎叫,更添幾分陰森。 敖鼎一咬牙,運轉金光吐納法后,急沖入地下。 走到墳塋下,只見階梯向下延伸,越來越漫長… 四周黑漆漆的,敖鼎運功所產生的那薄薄一層金光,毫無用處。目前三尺,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敖鼎只能聽著前面的腳步聲,勉強辨認孫老道仍在前方。 據敖鼎計算,二人在地下至少走了一千步,仍不見底。 一千一,一千二… 敖鼎默默計算著… 兩千一,兩千二… 身邊淡金色光輝已黯淡不可見,敖鼎露出苦澀笑容。 墳墓向下走兩千步還不到底…這是要去哪? 直接去九幽黃泉嗎? 直到第三千步,前方老道才停下來。 敖鼎已能聽到四周微不可察的流水聲。 甬道已至盡頭,前方是一座雕花石門。門上有四十九釘和兩朵蓮花陰刻圖案,門戶左右各擺放一頭獨角無瞳鎮墓獸。 孫辰輕輕叩門,高聲道: “師妹,故人來訪!” 忽—— 宅邸兩側的白紙燈籠無風自燃,幽幽陰火搖曳,雕花大石門緩緩打開。 里面盈盈走出一位淺藍水裙的蒙面美人,身后跟著四個模樣怪異的提燈侍女。 美人交領左衽,披帛幽紫,玉面遮著月色紗巾,只露出一雙星眸。 敖鼎朝她看了一眼,就嚇得不敢多看了。 那雙眼和自己一般,亦是靈瞳之屬。 至于那四個沒有眼珠子的提燈侍女,更引起敖鼎的道心警覺,不敢直視半分。 他知道這些侍女是什么東西——紙人。 慘白的皮膚,蠟黃的衣裳。紙扎的人兒,眼睛一片雪白,根本沒有眼瞳。 這些侍女,莫不是外面給這位夫人燒的? 見少年這幅膽小模樣,孫老道暗自可樂。 他對美人笑道:“師妹,今夜時辰太晚,本想在你處借宿一宿。奈何娃娃膽子小,便討一杯茶水,再借一架小轎吧。” 美人看著把孫老道“護在身前”的男孩,也不免莞爾。 十四歲的小娃娃,露出這等姿態并不意外。 畢竟——這里是黃泉了。 “師兄有求,豈有不應?” 她吩咐侍女領二人往洞府里面走。 宅邸為陰宅風水,與人間格局迥異,但樓臺亭榭一應俱全,更有潺潺流水從府邸花園淌過。 只是那水泛著青黑,陰風自水上吹過,發出陣陣哭嚎。 敖鼎遠遠站著,絕不靠近。 忘川?弱水?黃泉? 反正,不是活人該碰的玩意。 忽然,敖鼎左眸不斷跳動。 因已過子時,休息充足,左眸又能再度視物。 敖鼎用左眸往陰宅一瞥。 只這一眼,駭得他心膽俱裂,險些魂魄都散了! 面目猙獰的龐然大物張開嘴巴,口中堆滿尸骸,唯舌尖佇立一座陰宅。 甚至,他都能看到嘴巴吹出來的黑風,看到那巨魔不斷滴落的口水——宅邸里流淌的溪水,哪里是九幽冥河之水? 那分明是一個老魔的涎水! 敖鼎嚇得想要喊出聲,卻強忍住了。 淡定,淡定…這是自己沒見過世面,穿越六年時間都在廚園那等安逸地界待著,沒有見過妖魔鬼怪的緣故。 努力勸說著自己,敖鼎亦步亦趨跟著孫老道。 等入座后,蒼白的紙人侍女端上來茶水、黑棗,敖鼎也半點不敢入嘴。 他腦子里全是那些和黃泉、冥界有關的神話傳說。 吃了九幽的東西,會不會就徹底留在這,再也離不開了… 敖鼎心里發毛,全程不吃不喝,默默坐在孫老道旁邊,只一個勁運轉“金光法訣”。 依靠那一點金光流轉全身,他才能感覺到些許溫暖。 孫辰無語搖頭。 看這小子模樣,想來不可能是北陰一脈的大人物轉生了。若是鬼道大能托生,如何會對幽冥這般抵觸? 唯有活人生靈,才是這等態度啊。 敖鼎對《北陰地獄圖》頗有悟性。能從中領悟道術,是他的確悟性過人?還是跟鬼道有什么瓜葛? 道人有心試探,故領敖鼎往九幽來一遭。 如今看來,并非后者。 道人慢吞吞吃了茶,品了兩枚棗子。等美人備好轎輦,拄著拐杖站起來,正要招呼敖鼎往外走。 可就在這時,敖鼎身上忽有金光閃動,整個人的氣勢憑空攀升一節。 “咦?” “啊——” 孫辰和赤媚夫人先是錯愕,隨后夫人反應過來,吃驚道:“師兄,你這后生竟然突破了?” 種炁上境。 在這九幽黃泉之界,敖鼎全力運轉之下,竟直接邁過困頓多年的瓶頸。 孫辰也滿臉稀罕。 他教授敖鼎修行沒多久,敖鼎才將七靈真炁轉化為金光真炁,這就突破了? 這小子資質,比自己預想中要高。 等敖鼎運功結束,幽幽睜開眼時,正看到孫辰、赤媚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自己。 “前…前輩?” “無妨——走吧,轎子備下,咱們可以離開了。”孫辰恢復淡然之色,招呼敖鼎往外走。 敖鼎在驚懼之下破境,法力有些許增長。隨念頭轉動,身邊淡金色光暈更濃了。 裹著金光,他小心翼翼從那大魔的舌尖跳下來,回到石府門口。 可看著大魔不斷流口水,陣陣陰風從喉嚨吹出來,還是讓人不舒服。 “來來,你瞧瞧,這便是借陰路所用的轎輦。” 孫辰興致勃勃指著石府外停靠的大紅花轎。 轎子四周冒著幽幽鬼火,隱約可見精怪模樣。轎子后面還浮動重重魅影,猙獰無比,時而還能聽到嬉笑聲。 赤媚夫人手持金鳳引仙燈,頷首笑道:“師兄借道陰路,我怕路上有妖鬼作祟。差遣這些猖兵護道,送師兄一路周全吧。” 孫辰連連搖頭:“將這些猖兵都撤了吧——我以金光護持飛轎,他們靠攏在側,反而要分心保護他們。” 陰赤媚聞言,揮手把猖兵遣散,只留下四團鬼火伴在轎前。 “妹子不便遠行,在此恭祝師兄心想事成了。” 孫老道點頭謝過,招呼敖鼎隨自己入轎。 剛一進來,門簾迅速落下。 敖鼎還沒坐穩,便被轎子騰空的劇烈動靜掀翻,直接栽在孫辰身上。 老道大笑了兩聲,把敖鼎扶穩坐正,寬慰道:“放心,我們這就啟程。你閉眼權當睡一覺,等睡醒了,天明了,咱們也到地方了。” 說著,他還貼心把左側簾子落下,遮擋轎子外面的九幽景色。 師妹那邊只引了一條冥河,顯化些許黃泉景象,就把這小子嚇個半死。來到真正的地府,怕不是魂魄直接去北陰鬼都報道了? 敖鼎雖面色蒼白,卻也透著幾分倔強,沒有閉上眼,只是留著右側窗簾子,小心觀察外面情景。 九幽黃泉又如何? 修行之輩,若被這點景象嚇到了,日后還怎么成道? 越怕,越要歷練啊。 轟—— 轎子騰空后,兩側寒風滾滾。只見數不盡的鬼哭神嚎,散不盡的磷火幽光。甚至能看到幾重地獄、鬼城的輪廓,遠遠佇立在幽冥大地。 比起陰宅所見,如今這九幽景象反而讓敖鼎有些親切。 常年觀摩“北陰圖”,九幽地獄不知看了多少,還怕這個? 啊——遠處那徑有八百里的大鍋,莫非是傳說中的油鍋地獄? 還有那如山一般的大杵,一下一下向深谷舂擊,莫非便是舂臼地獄? 而幽冥世界內的地獄,又何止十八座? 敖鼎觀覽陰路所見,形形色色的地獄不下百座。他全無懼怕之色,滿心琢磨一座座地獄的根本大法。 比起直觀看到自己站在魔神嘴巴邊上,還是這些遠遠眺望的地獄,更讓人安心。 孫辰忽然道:“北陰一脈的諸多正法中,有一門十八泥犁法門。可以在三千六百地獄中,挑選屬于自己的十八重地獄。借十八泥犁演化法界,成就真人之尊。你若能把北陰圖參悟出精髓,不比我傳你的金光法門遜色。” 北陰圖啊。 北陰鬼道昔年為傳播道統,不知往人間扔了多少“北陰圖鐵券”。奈何鬼道幽秘陰詭,人間修行者有成就者甚少。 陰路迅捷,不過小半個時辰便穿行萬里,從陰間再度回轉陽間。 周邊景象驟變,轎子忽然停下。 “到地方了。” 孫辰掀開簾子,敖鼎從轎子跌跌撞撞下來。 看著東方泛起一絲微紅,他才松了口氣。 孫老道慢悠悠從轎子下來,笑吟吟道:“小子,你膽子不行啊。只是陪老道去見一位故人,就嚇成這樣?這點膽色,若遇到真正的妖魔,豈非直接昏過去了?” 敖鼎苦笑:“此番黃泉之行過于驚悚,晚輩…晚輩固然在仙門打雜幫工,可這輩子都沒見過一只鬼。” 別說今世,便是前世他都沒見過! 這陰間之行的經歷,對他還是太強烈了。 這一刻,他才對自己來到一座修真世界,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沖擊感。 以往在廚園修行,那是葉公好龍,隨大流修行,為修行而修行。 如今,親眼見證鬼怪陰間,在重重危機之下,才讓敖鼎真正有了一絲向道之心。 “前輩,我們方才所去之地,便是黃泉嗎?是那位夫人的法界靈境?” “不錯,那是她的墳。她在自己墳頭下面開辟法界,位于陰陽兩界交匯之處。故而,我輩借道九幽,可依靠鬼修的法界道路。不過啊——你小子膽子太小,只是一條黃泉路,就把你嚇成這樣?” “那石府冷得很,寒意徹骨,幾乎能要命。那黃泉瘆得慌,鬼哭哀嚎,令人心發怵。”敖鼎捂著左眼,對那位美人充滿敬畏之情。 敢把自己陰宅建立在一尊大魔的嘴巴里。 這份膽量,絕非常人——常鬼啊。 他左眸窺見那尊美人的白骨骷髏相,也看到巨魔滿嘴的血尸、骸骨。 那哪里是鬼府陰宅,分明是一座死域! 那邊的死氣,比孫辰身上的死氣更濃百倍、千倍。 盯著東方日頭,敖鼎默默站起來采氣。 等一縷暖意緩緩涌上身,敖鼎才將心神徹底穩定。 孫老道打量敖鼎的模樣,露出深思之色。 “看他練氣進度,并不慢——他的左眸雖然是負擔,但也在輔佐其練氣——如此看的話…” 他想到一個問題,等敖鼎停下來后,仔細詢問其昔日筑基進度。 … 另一方面,美婦人站在石府前,看著歸還的花轎,吩咐左右紙人侍女:“收起來吧。” 那四個沒有眼睛的蠟黃色紙人侍女,慢悠悠扛起花轎往洞府里面走。 “夫人!七靈門王某求見。” 這時,土丘外面又響起聲音。 美人微微蹙眉:“這小子怎么來了?” 她一招手,打開靈境法界門戶,引王偉龍下來。 “王家小兒,你不好好經營七靈門,來尋我作甚?” 美人言語間盡顯威嚴,又有一縷縷金光在身畔流轉。 這位師叔也觸及“合光煉神”了。 王偉龍心下感慨,面上恭敬道:“王某前來探問,孫師叔是否前來?” “嗯——你尋他作甚?” 美人有些意外,挑眉看著他。 王偉龍急了:“師叔果真來過?他身邊是否跟著一個十四歲的孩童?” 美人頷首:“卻有一個小娃娃,只是膽子有些小。” 膽小? 敖鼎是膽小的人嗎? 王偉龍有些困惑,但還是老實詢問他們往何處去了。 “他們借道黃泉。去哪里了,我亦不知。怎么,你尋那孩子有事?總不能,他偷走你們七靈門的寶貝?” “若偷走我家寶貝,那可太好了。這份因果在,我七靈門未來幾百年穩妥了,可是——他就是我七靈門最大的寶貝。” 王偉龍苦笑不已,將敖鼎的身份告知美人。 美人不以為意。 “左不過一個修行種子,給師兄又如何?師兄快死了,你不設法給他兵解入葬,左右推脫,還不許他另尋傳人?真瞎了昔日他對你七靈門的照拂。” “哪怕師叔從內門挑選十個弟子,也好過把敖鼎帶走啊!” 見美人依舊不以為然,王偉龍凄慘一笑:“夫人可知,敖鼎筑基用了多久?” 百日筑基,是仙門修行之必修課。 講究一日一氣,百日成炁。 炁成之后,便是種炁境。 “多久?五十日嗎?”夫人神情平靜。 門主默默搖頭。 在七靈門這一代外門弟子內,便有五六個于五十日內種炁成功的少年。而放在七靈門內院,十有八九都是這等資質的弟子。若只是這般資質,他如何看得上眼? 百日筑基,是七靈門乃至天下仙門考校有緣人的手段。 仙法奧妙,一般凡夫俗子日夜苦工,也有可能在幾十年內修成炁種,踏足種炁境。可這樣的資質,在仙門蹉跎一生,不僅浪費仙門資源,也是對他們自身的不負責。 是故,六宗定下規矩,傳筑基秘法“太虛神變元靈玉仙法”考校眾生。 百日筑基完畢,即為合格。 五十日功成,為上乘資質。 想了想,王偉龍對夫人比出一個手勢。 “五?二十五日?”赤媚夫人吃驚道,“如此功行,比你師父當年都強了!他可是廣法宗真傳的轉世身啊。” 門主再度搖頭。 “十五日?總不能是五日吧?五日種炁?這…這樣的修為都可以直接去六宗拜師!你扒著這樣的道器真種不放手,說得過去。” 王門主看著赤媚夫人滿臉震驚,嘴巴有些干澀,他低聲道:“五個時辰。” “多久?” 赤媚夫人覺得自己可能是最近修行太勤,有走火入魔的征兆了。不然,怎么會出現幻聽? “你說什么?” 她走到王門主身前,死死盯著王偉龍。 王偉龍也明白陰赤媚在震驚什么,苦澀道:“五個時辰,他完成了‘種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