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之中數飛燕最有眼力,見邢澤茶盞空了,忙提壺滿上,身子順勢往他身邊湊了湊。 她用又嗲又軟的聲音說道:“大人,是想聽曲兒,還是看舞?” 邢澤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掃了四人一眼,笑道:“你們四個,還跳得起來嗎?” 冬雪立刻接話:“能能,怎么不能?大人想聽什么、想看什么,我們就來什么。” 邢澤便道:“那好,我想聽胡珠兒彈的曲子,想看胡珠兒跳的舞,你們可會?” 四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這一出。 好在飛燕反應快,忙接道:“會,都會,珠兒妹妹會什么,我們就會什么。” 其余三人也七嘴八舌地應和。 不過這寥寥幾句,邢澤就從四人的神色舉止之間瞧出了幾分虛實。 他伸手指了指那個醉得最厲害的聽泉:“你和胡珠兒根本不熟,對吧?” 聽泉一激靈,強作鎮定:“大人說笑了,奴婢與珠兒姐姐平日里也有來往,一向姐妹相稱,怎會不熟?” 邢澤瞇起眼,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聽泉被看得頭皮發麻,如坐針氈。 其余三個也不敢作聲。 飛燕見場面尷尬,剛想開口打個圓場,邢澤已扭頭看向她,“閉嘴,我讓你說話了嗎?” 飛燕被邢澤的氣勢所懾,慌忙低下頭,縮回一邊,再不敢吱聲。 邢澤對四人沉聲道:“我乃鎮天衛東廳百戶,平日里過手審問的盡是些達官顯貴,巨奸大惡。 “你們這點伎倆就別拿出來耍了。那老鴇子把你們四個一齊叫來,無非是想在我身上多榨幾兩銀子。 “我只問一句,你們四個,到底誰和胡珠兒相識相熟? “再敢欺瞞,我就把你們都帶回去,好好審審。” 這一番話,嚇得四人連連討饒。 聽泉和春日立刻交代,囁嚅道:“大人贖罪,我們雖和胡珠兒同屬柳媽媽手下,卻并不相熟,不過點頭之交罷了。” 邢澤揮揮手,讓二人退到一旁,留下冬雪和飛燕問話:“說說吧,胡珠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就跑了?” 冬雪和飛燕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二人雖與胡珠兒來往頗密,可胡珠兒也沒把她們當無話不談的密友,許多事都瞞著。 “不過這在軒里也是常事。”飛燕苦笑解釋,“姑娘們面上姐姐長妹妹短,親熱得蜜里調油,背地里哪一個不暗中較勁? “誰不巴望自個兒有朝一日拔了頭籌、當了花魁呢? “一旦有了名聲,自有那富商巨賈和達官貴人肯出重金贖了去,收作偏房,從此便算跳出了這火坑。” 飛燕又道:“奴婢私下也猜,珠兒妹妹多半也是存了這般心思。 “她近來風頭正盛,彈唱色藝樣樣拔尖,隱隱然已是聽雨軒的頭牌了。” 邢澤聽到這兒,反倒困惑起來:“這便怪了,她既已坐穩了頭牌,只管養高身價,待價而沽便是,何苦私自逃跑?” 這一問,把飛燕和冬雪都問住了,二人也是一臉茫然。 倒是站在邊上的聽泉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有人是動了真情。” 這話一出,旁邊的春日趕緊用胳膊肘頂了頂她,示意別多嘴。 邢澤耳力何等敏銳,早聽了個真切,當即扭頭問道:“真情?什么真情? “你是說胡珠兒對人動了情,跟他私奔了?” 聽泉怯生生點頭,小聲道:“大人,世人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可真要是看對了眼兒,誰不想跟著走,脫了這苦海。 “只是我們贖身的銀子全由媽媽們說了算,遇上手上沒幾個錢的,拿不出贖金,就只能私奔了。” 邢澤聽罷,又問飛燕和冬雪:“那胡珠兒可有傾慕之人?” 冬雪幾乎脫口而出:“白家的公…” 話到一半,她立即把嘴閉上了。 邢澤心中冷笑,都到這地步了還不肯說,那就再給你們來點狠的。 他面色一沉,冷聲道:“實話告訴你們,胡珠兒沾染了邪祟。 “這東西陰毒得很,沾上的人渾身生瘡、潰爛流膿,最后活活痛死。 “但凡與她有過牽連的,十有八九都已染上。 “你們四個平日里都與她有過來往,再不對我說實話,怕是神仙也難救。” 四個姑娘一聽,臉色頓時慘白。 聽泉更是連氣都喘不上來,捂著胸口幾欲作嘔。 春日忙替她順背捶胸,好讓她別吐出來。 邢澤朝飛燕抬了抬下巴,飛燕會意,倒了杯茶遞過去。 聽泉接過,一飲而盡,才算緩了幾分。 四人知道邢澤的身份,對他這話自然深信不疑。 一聽說自己可能沾上邪祟,魂都嚇飛了。 冬雪再不敢隱瞞,忙道:“白家的公子白季言時常來聽雨軒,回回都點胡珠兒。 “胡珠兒來我們這兒沒多久,白家公子就找上她了。 “此后他每每來此,都點她作伴,兩人關系甚是親密。” 說到這兒,她大概怕得罪白家,又趕緊找補:“不過白家公子素來喜歡美人,被他看上的姑娘不在少數。 “先前我們這兒的魁首瑞云,白公子也是愛不釋手,三日兩頭便來捧她的場。” 邢澤心里暗想:沒想到這白季言表面上人五人六,卻是個貪戀美色的主兒。 不過話說回來,這聽雨軒不同于尋常妓院,里頭的姑娘大多是賣藝不賣身。 連上京的達官顯貴都愛來此消遣。 白季言究竟是來聽曲的,還是來獵艷的,那就兩說了。 這時,聽泉突然想起了什么,張口欲言。 可她方才被嚇得氣短,這一開口又太急,頓時又連連作嘔。 春日又是拍背又是撫胸,好一陣忙活,才讓她平緩下來。 剛喘一口氣,聽泉就急急說道:“大人,大人!胡珠兒來了之后,沒少與瑞云爭藝斗艷。 “可沒多久,瑞云的花魁名頭就被她搶了去,之后…之后她就沒了蹤影。 “原先服侍瑞云的那些小廝侍女,也都被遣散了。 “打那時候起,白公子便再沒提過瑞云,一門心思捧上了胡珠兒。” 這話說得隱晦,澤又怎會聽不出那言外之意。 聽泉是在暗指瑞云沾染了胡珠兒身上那邪祟,早已不在人世,所以才會“消失”得這般干凈。 也難怪四人之中獨她反應最是激烈,想來那瑞云與她情分不淺。 這等爭艷,爭藝,爭寵的事情,在秦樓楚館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只是落敗的那一個下場不會太好。 邢澤便問:“那這瑞云,此前也是在柳媽媽手下做事?” 四人齊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