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幫人正說著,小廝把早點買回來了。 邢澤讓他把東西放下,又打發他去把柳媽媽叫來。 小廝應聲去了。 他走后,邢澤朝那四個姑娘示意,讓她們一道坐下用飯。 四人早被“邪祟”之說嚇得魂不守舍,哪有胃口吃什么早點。 邢澤寬慰道:“只要你們肯說實話,我自有法子解去你們身上沾染的邪祟。” 四人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聽泉膽子大些,到桌邊坐下,戰戰兢兢地拿起一個包子。 其余三個見了,也紛紛上前入座。 邢澤一邊用飯,一邊讓四人細說白季言的事。 他平日里喜歡什么,聽什么曲,點什么人,一月來幾趟,一趟花多少銀子。 四人知無不言。 等柳媽媽到來時,邢澤已基本摸清了白季言在聽雨軒的行止。 同時還有胡珠兒身邊那幾個伺候的下人、她與瑞云爭艷的舊事,也都問了個清楚。 柳媽媽進了屋,見自己手底下四個姑娘竟陪著邢澤圍桌吃早點,頓時一愣,隨即就要張口呵斥。 邢澤卻先開了口:“瑞云*為何消失了?” 柳媽媽臉上不見半分慌亂,賠笑道:“大人您說瑞云啊?她半年前就讓個富商給贖走了,這陣兒早奔江南享福去了。” “哦?”邢澤笑了,“那這位富商,姓甚名誰?什么來歷?當初花了多少銀子把她買去的?” 這一連串問題,問得柳媽媽張口結舌,半個字也答不上來。 邢澤也不逼她,只是朝那四個姑娘使了個眼色。 四人會意,立刻七嘴八舌地把邢澤剛剛說的邪祟之事細細說了。 柳媽媽越聽眉頭皺得越緊,等聽到“爛肉生瘡、活活痛死”時,臉色慘白,竟是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半晌,她才抬頭看向邢澤,口中哀告:“大人,您可得救救老奴啊! “平日里就數我跟那小賤人兒走得最近,成天在她跟前忙前忙后的,她要嘛我給嘛。 “我是真沒料到,她會去沾惹邪祟。怪不得瑞云,瑞云…” 她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邢澤催道:“難怪瑞云什么?說下去。” 柳媽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瑞云壓根兒就沒走,她就在咱聽雨軒里邊兒待著呢。 “大人想見她,老奴這就去給您找來。 “只是她如今那副模樣啊,怕是要驚著大人您。” 邢澤大手一擺:“莫說這些廢話,趕緊把人找來。 “還有,今日這兒的一切開銷,全記在白季言白公子賬上。” 柳媽媽大驚,支支吾吾地說道:“這…大人,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邢澤理直氣壯地說道,“白季言是白家的麒麟兒,白家往他身上潑天也似地使銀子,還在乎這點小錢? “他要是來問,你就直說是鎮天衛東廳百戶邢澤賒的賬,記在了他名下。 “另外,我賞這四位姑娘每人十兩,也一并算他的。他要不肯,就讓他來東廳找我。” 柳媽媽掂量片刻,應了下來,起身去尋瑞云了。 留下的四個姑娘紛紛向邢澤道謝,又求那解邪祟的法子。 邢澤就讓她們伸出手來,裝模作樣把了把脈。 這些女子久在風塵,日夜顛倒,也有幾個做的是皮肉生意,身上的毛病委實不少。 邢澤對癥下藥,各開了幾張方子,讓她們照著抓藥服用。 四人捧著藥方,感恩戴德,要不是邢澤不喜人跪,她們早跪伏在地磕頭了。 邢澤揮手讓她們散去,四人乖乖退了出去。 早點用完,柳媽媽也把瑞云帶來了。 那是個身段曼妙的女子,臉上卻遮著面紗,看不清容貌。 她身上衣服也不像聽雨軒的其他姑娘那般妖艷,素凈得倒像是個丫鬟。 邢澤讓柳媽媽先退到門外候著,而后打量著瑞云,緩緩開口:“我聽說你先前是這聽雨軒的花魁,如今怎么遮著面,不敢示人?” 瑞云斂衽一禮,不卑不亢地回道:“大人贖罪,小女子半年前得了一場惡疾,容貌盡毀。 “如今相貌駭人,恐驚擾了大人,這才遮面。” “惡疾?”邢澤冷笑一聲,“恐怕不是惡疾這么簡單吧。” 瑞云沒有答話。 但邢澤看見,她的短手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邢澤接著說道:“胡珠兒與你爭艷,要搶花魁的位子。 “你們二人本不分伯仲,因為她媚艷,而你清雅。 “我聽其他姑娘說,你只賣藝不賣身,不僅彈得一手好琴,還能吟詩作對,通覽古今。 “仰慕你的人,多半是為你的美貌而來,可也有不少是沖著你的才學。 “胡珠兒論相貌不輸你,論才學卻差得遠。她一時奪不下花魁,便借邪祟毀了你的臉,是與不是?” 瑞云靜靜聽著,仍不答話。 邢澤也沒耐心再耗,一拍桌子,厲聲道:“你是被毀了容,不是被毒啞了嗓子。 “再不開口,你這張臉,就只能爛一輩子了。” 瑞云身子一顫,抽泣起來,一邊哭一邊道:“大人明鑒,正是如此。 “那胡珠兒會使邪法,她毀我面容,又威脅我說要是把這事說出去,我這臉便永遠是這副模樣。 “但只要乖乖聽她的話,她就替我恢復。所以我只能事事應她。 “柳媽媽見我容貌已毀、接不了客,本想讓我遮了面去做洗衣的粗活。 “胡珠兒卻不依不饒,逼著她將我撥去做貼身丫鬟。 “這半年來,我在她身邊受盡折磨。 “她但凡有不順心,就拿我泄氣,不光出口羞辱,還時常動手打罵…” 說到這兒,瑞云已泣不成聲。 真可謂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邢澤卻不為所動。 他什么場面沒見過,知道這風月場里的女子,最擅長的就是哭戲。 他問道:“你既是她的貼身丫鬟,那胡珠兒平日都和什么人來往,你應該知道吧?” 瑞云點點頭,止住哭聲:“白公子與她交往甚密…” “這我已知道了。”邢澤打斷她,“還有其他沒有?” 瑞云卻又不出聲了。 邢澤笑道:“你被她折磨成這樣,還巴巴地指望她恢復你的容貌? “如今胡珠兒跑得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即便如此,你還是不肯說出她的隱情?怎么,還指望她大發慈悲,回來給你治臉?” *瑞云:出自《聊齋志異》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