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來,天剛蒙蒙亮,邢澤便起了身。 他先把夏承文喚來,讓他從那筆另立賬目的私銀中取出二百兩帶著,隨后獨自騎馬前往了聽雨軒。 清晨的聽雨軒一派死寂。 徹夜的歡鬧剛剛散去,昨夜的嫖客與歌妓舞女們,此刻大多爛醉如泥,或是精疲力竭,沉沉酣睡。 邢澤才走近門首,便聞到一股酸腐氣。 酒氣,嘔吐物的酸臭,還有各種說不出口的穢氣攪作一團,熏得人腦仁發脹。 一夜狂歡,將許多好端端的人變成了野獸。 邢澤皺著眉,邁步走進大堂。 四周的軟榻和舞臺上橫七豎八躺著各式各樣的人,鼾聲此起彼伏。 熬夜的小廝歪在一旁哈欠連天。 有客人醒來討水,他們便遞上一盞,有客人撐著要走,他們便扶到門口。 一名龜公睡眼惺忪地迎上來,強撐著笑臉,“哎喲喂,客官,您來介么早啊?我們聽雨軒還沒開門兒呢,您要不…后半晌再來?” 邢澤懶得跟他啰嗦,拍了拍腰間的腰牌。 龜公低頭一瞧,瞌睡當場醒了半截,笑容愈發燦爛,腰也彎了下去。 “哎喲,爺!里邊兒請,里邊兒請!您這樣的人物可是要去里間的。” 邢澤問道:“胡珠兒回來了嗎?” “爺您甭著急,先請里間兒寬坐,小的這就替您打聽去。” 邢澤便跟著龜公往里走,半道上,他問道:“聽雨軒可有什么早點?” 龜公賠笑道:“爺,咱介兒早上不做買賣兒,灶臺都熄了火兒,廚子也都歇著了。 “您想吃點嘛?小的這就差人上外頭買去。” 邢澤琢磨了一下,隨口報了幾樣早點。 龜公連連點頭,也不提錢的事,當即喚來一名小廝,打發他出門采買。 兩人一前一后來到里間一間清凈廂房,邢澤剛落座,便有小廝送上熱茶。 一杯茶飲盡,只聽門外環佩叮當,人還沒進門,一股濃烈的胭脂香先飄了進來。 就見門簾一掀,一名老鴇扭著腰走了進來。 不過再濃的脂粉香也壓不住她身上的酒氣。 老鴇一瞧是邢澤,便笑起來:“哎喲,是官人哪!您又來啦? “介一回啊,可還是找我們珠兒啊?” 邢澤認出她正是那一夜見過的老鴇。 他問:“胡珠兒回來了?” 老鴇一臉厭惡,恨聲道:“介沒良心的小賤貨啊,那晚上出去之后,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們也差人四處找了,半點兒信兒都沒有。 “就連定她去府上彈唱的那戶人家也都是假的。” 說到此,老鴇跺跺腳,氣得直抽抽,“大人,您說這氣人不氣人啊? “上等的胭脂水粉盡著她抹、盡著她用,還給她置辦琴箏、請來樂師、購置樂譜, “她可倒好,竟自個兒逃了,可真氣死老娘了!” 邢澤故作驚訝:“哦?還有這等奇事?來來來,你且坐下慢慢說。” 老鴇眉頭輕輕一挑。 她在這風月場里摸爬滾打了二十余年,什么樣的人沒見過。 眼見這位鎮天衛的官爺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找胡珠兒。 又對她的去向這般上心,就知這其中定有蹊蹺。 她盈盈福了一禮,道:“哎喲喂,大人,您可折煞我了,我哪敢啊。 “其實也沒嘛好說的,咱聽雨軒多的是介種不知感恩的小騷蹄子。 “我估摸著啊,指不定是讓哪個油嘴滑舌的男人迷了心竅,跟著跑了。 “不過官人您放心,咱介兒比那賤人好的姑娘有的是。 “這陣兒又新進了一批西域來的胡姬,能歌善舞,別有風情。 “大人要是感興趣,我這就喚她們出來給您瞅瞅。” 邢澤擺了擺手,并不接這茬。 “我記得你們這里的姑娘但凡出門,都有人貼身跟著,何況胡珠兒這等頭牌。那晚陪同的人就沒察覺出異樣?” 老鴇干笑一聲:“大人,您介一大早兒就過來,該不是上我們這兒查案的吧? “您瞅我忙活一宿,又灌了不老少黃湯,這陣兒腦袋還暈乎乎的呢。 “再說了,那小賤人的事兒都過去這么些日子了,我哪記得那么清楚啊?” 邢澤哪里聽不出這是伸手要好處, 他取出十兩,往桌上一放。 “再仔細想想。” 老鴇見了銀子,兩眼放光,卻強捺著并不伸手,只嘆道:“那晚上派去跟著的幾個廢物點心,也不知是撞了嘛邪了,一個個睡得跟死豬似的。 “等他們醒過悶兒來,人早他媽沒影兒了! “再問他們到底出了嘛事兒,一個個連個屁都放不出來,真是一群光吃飯不頂用的飯桶!” 邢澤又問:“胡珠兒在這聽雨軒,可有什么走得近的人?要是有,都給我找來。” 老鴇面露難色:“大人,那可多了去了。 “伺候她起居的小廝丫鬟,教她彈唱的師父,平日里跟她一塊兒玩的小姐妹,介些…介些都得叫來啊?” 邢澤沉吟片刻,回道:“那就把平日里和她玩得好的幾個藝妓叫來。我今日就點她們。” 老鴇喜上眉梢,拊掌道:“哎哎,老奴這就去叫她們來。” 她說著福了一禮,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去拿那錠銀子。 邢澤伸手把銀子按住,笑道:“人叫來了再取不遲。” 老鴇臉上笑容不減,心里卻將這人好一通罵。 她腰一扭,出門去了。 過了半炷香工夫,她領了四個姑娘進來。 那四人分明也是熬了一整夜,個個睡眼惺忪,脂粉底下透出掩不住的酒氣。 其中一個醉得厲害,要不是旁人扶著,眼看就要栽倒。 “這位可是鎮天衛的大人吶,你們四個啊,好生伺候著。”老鴇把四人往前一推,“來,給大人報個名兒。” 最右側的姑娘斂衽一禮:“奴婢冬雪,見過大人。” 身后一個女孩上前一步:“奴婢春日,見過大人。” 余下兩人也依次報了花名,一個喚作聽泉,一個喚作飛燕。 邢澤示意四人坐下。 老鴇這才小心翼翼湊上前來,見邢澤朝她微微頷首,方敢拿起桌上那錠銀子。 “那你們四個,好生陪著大人。” 說罷掀簾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