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澤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分析起來,“別忙著驚訝,你聽我給你算算這筆賬。 “頭一條,這案子東廳介入了,結案卷宗上,至少得有我東廳一位百戶或試百戶的簽押。 “可惜你和我那位手下談得不甚愉快,所以只好由我來代簽。 “勞我大駕,五千兩,不多吧?” 張安仁挑了挑眉,沒言語。 “第二件,”邢澤接著道,“要不是我們東廳,你們抓不住那些通敵的叛徒,更找不到這批銀子。 “東廳居首功,分走三千兩,不算過分吧?” 邢澤豎起第三根指頭,“還有一千兩,是我考慮要不要入伙的‘念想錢’。 “另外,要不是我手下回來跟我說了這事,我壓根不知道你們在這兒分銀子。 “你說你,做這等分贓的大事,竟將我東廳瞞得嚴嚴實實。 “張大人,你這做事可不厚道啊。如此,我再要你九百兩,也不算過分吧?” 張安仁心念急轉,斟酌著該如何回話。 邢澤面上不動,心里卻在冷笑。 他敢這么獅子大開口,是因為這里的銀子遠不止兩萬兩。 先前雷通派閻石當來邀他同去收繳柳直曙的贓財,現在想來,是想拉東廳入局,好分一杯羹。 只是那晚他有事沒去,閻石當那時稟報的是金銀兩萬兩,另有諸多古玩字畫和珍寶首飾。 可柳直曙后來的口供里交代的數目,遠不止于此。 顯然,初查之后,這貪官又在拷打下吐出了更多。 瞧這庫房中的堆積,少說也有十萬兩之數。 我只要一萬?還給你留了九成吶。這么好的買賣都不答應?邢澤心中暗道。 張安仁終于開口,卻還是彎彎繞繞,“邢大人,此前不是說有些東西是關不住的嗎?” 邢澤哈哈大笑:“張大人,人得學會變通。哪有這么認死理的?” “說得好!”張安仁當即頷首,拊掌稱贊,“不愧是邢大人,比某些拎不清的蠢材強太多了。 “好,一萬兩,便一萬兩。權當我張某人,交你這個朋友。” “爽快!”邢澤起身撫掌,“我就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漫步走到張安仁跟前,“張大人,不愧是朝中大官,這等風度,邢某著實佩服。就不知幾時能把銀子送過來?” 張安仁想了想:“兩天之后,我讓人把銀子送到你府上。” 邢澤擺擺手道:“別別別,何必那么麻煩。直接送到東廳就是,我自會讓人在后門接應。” 張安仁心里暗罵:好個膽大包天的東西,竟敢在官署衙門,公然收受賄賂。 可罵歸罵,他心頭,反倒踏實了,甚至有幾分欣喜。 在他看來,這等貪財之人,最是好拿捏,好驅使,正合他意。 何況這錢又不是他的錢,花上區區一萬兩,就能買到長公主身邊的一個人,這買賣,實在太劃算了。 “好說,好說。”張安仁滿口應承。 誰知他話剛說完,手腕猛地被邢澤猛地攥住了。 張安仁眉頭一擰,不知對方用意。 不過他也不是吃素的,他自幼習武,手上功夫并不弱,當下便運力去掙。 沒掙動。 再掙,還是沒掙動。 對方的手宛如一只鐵鉗,將他的手腕死死鎖住。 而且越掙扎,收得越緊,直到疼得他冷汗涔涔,實在吃不住了,不得不問道:“邢…邢大人,這是什么意思?” 邢澤臉上,那副嬉笑貪財的神色,已蕩然無存。 他冷冷看著張安仁。 張安仁迎上他的目光,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眼前這人,哪里是什么可以隨意掌控的角色,分明是一頭蟄伏于黑暗不知何時會擇人而噬的兇獸。 他看不出這兇獸的圖謀,只看得見那雙眼里滿滿的殺氣。 “張大人,”邢澤緩緩開口,“我險些忘了,還有最后一百兩。 “那一百兩,是賠給我屬下曾清霜的。 “她在我手下當差,我怎么干她都行,可你不行。” 他又加重了些力道,張安仁疼得嘴角抽搐,身子也不由得扭曲。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保證你們張家永世不得安寧。” 這一番話,張安仁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覺得對方真的會殺了他。 重壓之下,他只得僵硬地點了點頭。 邢澤這才松了手。 一直在院外偷聽的曾清霜,此時好奇地湊到門前。 她沒聽清邢澤和張安仁最后的對話。 不過,她剛剛走到,邢澤就大步走了出來。 邢澤掃了她一眼,僅是這一眼,曾清霜下意識地就去拔腰上的短刀。 但刀子剛一出鞘,她也反應了過來,趕忙將刀子塞回。 好濃的殺氣! 她望著邢澤的背影,心中暗嘆。 “走了,回去了。”邢澤催促道。 曾清霜看了眼房中一臉痛苦的張安仁,心中生疑。 她轉身跟上邢澤,正要發問。 邢澤先開口了,“記好了,兵部員外郎張安仁今日向迎都鎮天衛東廳百戶邢澤行賄白銀一萬兩,東廳百戶邢澤欣然接下。 “記著以后彈劾的時候,別把數目給寫錯。 “還有,日后別偷聽人說話,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曾清霜見邢澤說得這般理直氣壯,又是如此坦然自若,反倒心里沒了底。 她心里直犯嘀咕:這該不會是他設的詭計吧? 她琢磨了一陣,還是忍不住問:“你們最后…說了什么?” 邢澤故作沉思,然后道:“一百兩銀錢的歸屬問題。” ----------------- 回到東廳,邢澤找來夏承文,把那一萬兩銀子的事同他說了說。 夏承文是個明白人,也不多問,點點頭,只說自己會安排妥當。 邢澤便回了書房。 眼下手頭上的幾樁大事都已料理得七七八八,他忍不住琢磨起還未了結的疑點來。 王老狠究竟是死在誰的手里? 佟四爺又為何突然失蹤? 這兩人先后出事,明擺著都跟莫青的失蹤脫不開干系。 還有聽雨軒的胡珠兒與那個片魚的楊姓年輕人,他們又是什么來歷。 如今又藏身何處,到現在也沒個消息。 “罷了。” 邢澤在心里拿定了主意,打算明日再走一趟聽雨軒。 他也知道這一去,極有可能會介入西廳的調查。 但為了找出莫青失蹤的原委,他也顧不得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