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后,隨著各派吊喪之人陸陸續續地離去,嵩山派終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這七天里,左冷禪忙得腳不沾地。 他剛剛接任掌門之位,不僅要主持恩師的喪儀,還要安撫門中弟子,重新整頓嵩山上下的各項繁雜事宜。 待忙完了這些,他又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將門中積壓的事務逐一批復處理,這才騰出點空來,趕去后山見邢澤。 這些天邢澤過得倒是很清閑。 他每日里除了打坐練功,便是指導令狐沖修習劍術與入門的內功心法。 閑暇之時,便和段清坐在院中品茶談武,兩人從劍法講到內功,從內功又講到各派武學的淵源流變。 一老一少往往一聊便是半日。 段清這些年雖然困于后山,但當年畢竟游歷過不少地方,見識極廣,腹中所藏的見聞浩如煙海。 邢澤邊聽邊記,武功雖未大進,眼界卻開闊了許多。 除此之外,他還將當日從定逸師太那里偷學來的恒山劍法反復拆解和演練,想要改良此劍法,以備今后所用。 這天,左冷禪到時,只有令狐沖在院中練劍。 小家伙練得極為認真,完全沒注意到院外的腳步聲。 直到左冷禪進了院子,他才停下手中的木劍,看向來人。 見是掌門,他立刻規規矩矩地收劍束手,躬身行禮道:“見過掌門師伯。” 左冷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問道:“你師傅和師祖呢?” 令狐沖答道:“回師伯的話,師傅和師祖去大師祖的墓前祭掃了。” 左冷禪點點頭,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讓令狐沖繼續練劍。 看了片刻,他忍不住開口指點了兩處運劍的錯誤。 令狐沖一點就透,稍作調整便像模像樣。 左冷禪心中暗嘆,這孩子不過入門半月有余,基礎劍法便練得如此扎實,對劍術的悟性著實驚人。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子左挺,還有門下一眾弟子。 兒子左鐵嬌生慣養,根本不是練武的材料。 徒弟里也就勞德諾沉穩些,可悟性平平,難成大器。 偌大嵩山,年輕后輩中竟找不出幾個像樣的。 想到此處,他心中難免升起幾分苦澀。 如此等了一頓飯的工夫,院門處傳來腳步聲。 邢澤與段清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左冷禪連忙收斂心神,起身向段清躬身行禮:“見過師叔。” 段清“嗯”了一聲,淡淡道:“你們聊吧,我回屋休息。” 左冷禪望著漫山青翠,向邢澤問道:“今日天氣晴好,師弟陪我走走?” 邢澤點頭道:“好。” 兩人便出了小屋,沿著后山的山道并肩漫步。 走了一段路,左冷禪開口道:“那日演武場,多虧了師弟你。 “若不是你力挽狂瀾,我嵩山派百年的基業和聲譽,恐怕就要毀于一旦了。師兄在此,多謝了。” 邢澤擺了擺手,道:“師兄言重了。我本就是嵩山弟子,門派有難,自當出力。” 左冷禪見他居功不傲,心中更增幾分敬重。 邢澤問道:“各派都走了?” 左冷禪點頭道:“走得都差不多了。 “莫大掌門當日夜里就來辭別,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泰山派是第二日走的,聽說臨走前還和華山派大吵了一架。 “華山是第三日,那岳不群倒是懂禮數,特意帶人上山來辭行。 “哦,他還問起你來著,說那日不辭而別,是他失禮了,想當面給你賠個罪。” 邢澤聞言,只是淡淡一笑。 左冷禪繼續說道:“少林寺和恒山派倒是留足了七日,直到過了先師的頭七法會才動身離去。 “對了,我聽費師弟說你療傷需用恒山派的白云熊膽丸。 “我特意跟定逸師太提了,可惜她說此次出門匆忙,未帶此藥。 “不過她留了話,說日后師弟所需,可前往白云庵取藥。” “有勞師兄費心了。”邢澤拱手道。 “哎,你我師兄弟,說這些見外的話作甚。”左冷禪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兩人又行了一段,來到一處向陽的山坡。 坡上開滿了野杜鵑,姹紫嫣紅,煞是好看。 二人駐足觀賞,左冷禪看著花海,似是隨口問道:“不知師弟往后有何打算?” 邢澤回道:“我打算閉關三月,專心參悟本門武學,以求突破。” 左冷禪眼睛一亮,“這好辦。回頭我讓弟子們把后山的靜室收拾出來,給你做閉關之用。” “多謝師兄。” 聊到此處,邢澤話鋒一轉,說起了令狐沖。 “令狐沖這孩子,劍術天賦是極好的,只是從小流落街頭,野慣了,沒學過什么規矩禮法,性子放浪了些。 “習武先習心,若是心術不正,天賦越高,危害也就越大。 “我年紀尚淺,閱歷不足,這孩子武學上有他的師祖指點,可品性規矩還得師兄你多把關。” 左冷禪一聽這話,心想邢澤這是想要將這親傳弟子托付給他來培養。 他應道:“放心吧。這孩子我看著也喜歡。 “我這個做師伯的,自會視如己出,好好打磨他的心性。” -----------------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華山潼關衛。 任爭一如貓般輕巧地翻過窗欞,悄無聲息地落入了二樓的一間客房之中。 她腳剛落地,內屋便傳來一個溫婉柔和的聲音,“你這瘋丫頭,這幾天又跑到哪里去撒野了?” 任爭一嚇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嬉皮笑臉地走進內屋。 床邊坐著個美貌婦人,一身素衣,小腹微微隆起。 任爭一湊到床邊,撒嬌似的道:“大娘,瞧您說的,就是沒事瞎溜達了一圈。” 婦人斜睨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溜達到嵩山去了?我跟你說過,那小子雖對我無禮,但終究是幫咱們除了葉家這個內患。 “你去找他尋仇,傳出去,反倒顯得咱們神教忘恩負義。” 任爭一臉上起了兩朵紅云,支支吾吾地回道:“誰…誰找他尋仇了,我就是去會會他。再說了,那小子深藏不露,我也斗不過他。” “哦?”婦人來了興致,“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丫頭向來眼高于頂,這天底下,還能有讓你服氣的同輩中人?” 任爭一皺了皺挺翹的瓊鼻,回想起自己屢屢敗于邢澤手上,有些氣悶地說道:“那小子古怪得很,行事作風、說話的語氣,完全就不像正派人士。 “而且劍法、掌法、指法樣樣都行,悟性還高得…說起來,倒更像咱們神教的人。” 婦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道:“好了,先不說他。如今教主年事已高,早有退位讓賢之意。 “教中人心浮動,正是多事之秋,不知多少人盯著教主的位置。 “你可千萬別再到處惹事,好好輔佐你伯父,才是正理。” 任爭一收起了嬉笑之色,點頭道:“大娘,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我這趟去嵩山,也帶回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接著,她便將自己在嵩山派這些時日的所見所聞,細細地說了一遍。 那婦人聽罷,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拉著任爭一的手,柔聲道:“好孩子,你總算是長大了。你伯父知道了,定然高興。” 任爭一得意地將頭靠在婦人的肩上,小聲問道:“大娘,咱們接下來是什么打算?” 婦人的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 她回道:“這五岳劍派,明面上是聯盟,可暗地里卻是各懷鬼胎,爭斗不休。 “不過,我們要是在此時大舉進攻,他們在外部壓力之下,必定又會放下芥蒂,再次聯合起來。所以這一次,我們來陰的。” 任爭一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猜道:“所以…咱們是要先從華山派下手?” 婦人點了點頭,道:“不錯。華山氣宗劍宗斗了幾十年,兩宗矛盾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我們得加以利用,設法挑起華山派的內斗。 “這華山派又是五岳盟主,一旦陷入內亂,必定實力大損。 “到那時,其余四派定會出手爭奪盟主之位,這又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等他們斗得你死我活、元氣大傷,我們再出手,便可輕而易舉地拿下五岳劍派。” 任爭一靜靜聽著,心思卻不知不覺飄向了那個穿著破舊長衫、面容清俊的年輕人身上。 有他在,真的會如此順利嗎? 婦人見她半晌不說話,眼睛發直,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額頭,打趣道:“怎么了?這魂不守舍的模樣,莫不是在想哪個小情郎了?” “大娘!”任爭一坐直了身子,“您胡說什么呢。” 那婦人只是笑,也不說話。 任爭一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轉移話題,問道:“大娘,你身子怎么樣?平一指怎么說?” 聽她問起這事,婦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她伸手撫摸小腹,笑著回道:“平神醫醫術通神,我和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你就不用擔心。” “那就好。”任爭一松了口氣,“那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叫盈盈。” “盈盈…任盈盈…”任爭一小聲念了兩遍,笑道,“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