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院掌門寢閣去的路上,走前的段清稱贊道:“好小子,連為師都瞞著。 “我只道你對嵩山劍法已是融會貫通,沒想到你還悟出了以指代劍的路數。 “方才對陣費彬那幾下,劍理精純,變化靈動,倒是比正經使劍還多了幾分巧勁。” 邢澤忙解釋道:“師父恕罪,并非弟子有意藏私。 “實在是這套劍指尚在打磨之中,許多變化還遠未完善。 “本想著等推演周全了,再一并請師父指點斧正。” 段清聞言,腳步一頓,笑道:“無妨無妨。” 他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在身前虛虛一劃,口中喃喃自語:“化劍為指…化劍為指…這么簡單的道理,我怎么就沒想到呢?”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這個徒弟,收得值。 兩人一前一后,一路行到掌門寢閣外。 門口守著兩個童子,見是段清來了,連忙躬身行禮,推開了房門。 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邢澤跟著段清邁過門檻,只見窗幔低垂,將外頭大好的天光隔絕在外。 唯有榻前一盞青銅油燈搖曳微光,映得滿室冷清蕭瑟。 史宗極靠在疊起的軟枕上,正閉目養神。 這位嵩山派掌門不過五十有六,此刻卻形同枯槁。 他雙頰深陷,須發灰白,皮肉松垮地貼在骨頭上,瞧著竟比七旬老翁還要衰朽幾分。 若非知道他的身份,邢澤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嵩山派的掌門。 聽見腳步聲,史宗極吃力地轉過頭來。 待看清來人是誰,那雙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了一抹亮光。 他干裂的嘴唇顫了又顫,半晌才擠出一句:“可是…是清師弟?” 段清幾步搶到床前,跪在地上,聲音有些發哽:“師兄,是我。小弟僥幸撿回性命,特來看看你。” 史宗極怔怔地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眶紅了,“好…好…清醒了就好。 “清師弟,你走火入魔十五年,師兄我…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清醒的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強撐著想要坐起身來。 段清連忙去扶,史宗極擺了擺手,硬是自己撐著床沿坐直了些。 也許是情緒激動所致,他那張蠟黃的臉上竟泛起了一絲紅暈,連說話的中氣都足了幾分。 “這些年師兄沒能照顧你,讓你一人在后山,心里…心里一直過意不去。” 段清搖了搖頭,壓下喉頭的酸澀,回頭招手:“澤兒,過來,見過你掌門師伯。” 邢澤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弟子邢澤,見過掌門師伯。” 史宗極這才將目光轉到邢澤身上。 段清又說道:“師兄,今日我來,還有一件要緊事。 “這是我新收的弟子,名叫邢澤。 “這孩子資質不錯,品性也好,我想讓他正式拜入嵩山派門下,還請師兄認可。” 史宗極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少年,片刻后,他笑道,“好,好…師弟眼光素來不差。 “如今門中事務,我都交予冷禪打理了,收徒之事,他點頭便是,倒不必專程來問我。” 段清知道師兄精神不濟,不愿拿左冷禪那點小心思勞煩他,當即給邢澤使了個眼色。 邢澤心領神會,又對史宗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師伯,弟子近日修習嵩山外經。 “體內之氣行至‘陽維脈’交匯之處,常覺內息剛猛有余、滋潤不足,久練則胸腔發燥。 “敢問師伯,可是弟子修習有誤?” 這話一出,史宗極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大盛。 他執掌嵩山派多年,于內功一道浸淫大半輩子,說是現在嵩山派內功第一人也不為過。 奈何久病纏身,臥床半載,前來探病者絡繹不絕,卻無人能與他論及武道真意。 此刻聽到一個后輩少年,竟能精準察覺內功行脈的細微弊病,他心里是又好奇,又有趣。 “哦?你也覺出來了?”史宗極身子微微前傾,“那你且說說,是哪幾處穴位覺著燥?行功時又是怎么走的脈?” 邢澤也不怯場,將自己行功的感受、對內功陰陽失衡的揣測一一道來。 言語雖簡,卻句句切中要害。 史宗極起先只是漫不經心地聽著,可聽著聽著,他的神色漸漸變了。 他索性坐直了身子,與這個年輕人拆解起嵩山內功的行功路線來。 “你方才說,修煉外經到第五層時,真氣運行至膻中穴便會有阻滯之感? “你是怎么察覺到的?你說說看,你修煉的時候是什么感覺?” 邢澤將自己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說了。 史宗極聽完,竟是仰頭大笑起來。 笑得猛了,又連聲咳嗽,咳得滿臉通紅,卻渾然不顧。 “好!好!老夫在這張床上躺了大半年,來探望的人不少,可沒有一個人能和老夫聊這些的。 “你這娃娃倒是有意思。來來來,你再說說,這膻中穴的阻滯之感,你覺得該怎么化解?” 邢澤也不藏拙,將自己的見解說了出來。 史宗極越聽越興奮,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病痛。 段清坐在一旁的圈椅上,看著榻邊一老一少談得投機,嘴角微微揚起。 他一生癡迷劍術,于內功一道本就不算頂尖。 此刻見自己徒弟竟能與師兄坐而論道,心中大感欣慰。 這一論,便論了整整一個上午。 若不是送藥的弟子推門進來,打斷了二人的談興,史宗極怕是連藥都忘了喝。 他意猶未盡地擺擺手:“下午你再來,咱們接著聊!” 邢澤含笑應下,和段清一同退出了寢閣。 午后邢澤再入寢閣,史宗極精神比早上好了些。 他屏退左右,才說起嵩山內功的本源。 “我嵩山武學,源自道家。”史宗極靠在床頭,目光悠遠,像是在追溯一段遙遠的往事,“內功本分內外二經。 “外經為陽,內經為陰,陰陽相濟,才是完整的嵩山內功。 “這外經主肌骨勁力,入門易、進境快,是我派內功的根基。 “內經主腑臟丹田,須在外經練至大成之后,方可入手。 “若是本末倒置,必然陰陽互沖,輕則內息紊亂,重則走火入魔。 “故而開派數百年來,能練成這內外二經,寥寥無幾。” 邢澤精神一振。 如此,那嵩山內功的諸多問題就能解釋了。 也難怪日后左冷禪能創出寒冰真氣來,應是尋到了嵩山內經。 史宗極嘆了口氣,又道:“當年五岳劍派與魔教二次大戰,嵩山派死傷慘重。 “本派高手盡數凋零,導致諸多功法失傳。 “如今流傳的外經,還是戰后幾位長老憑著記憶相互補全,才勉強傳了下來。 “至于內經…除了少數幾個隱世的門內前輩,只怕已沒幾人見過全篇了。 “日后可多往后山禁地走動,若能得某位隱世長老指點,尋回內經,便是我嵩山之大幸。” 邢澤將這話暗暗記在心里。 轉眼又是大半日過去。 史宗極雖然病重體弱,但見識和功底擺在那里。 許多嵩山內功沒法解釋的地方,經他一解釋,邢澤便知道了其中原委。 而邢澤的那些獨特見解,也讓這位嵩山掌門頻頻點頭,目露異彩。 等邢澤告辭離去后,史宗極讓童子將段清請了過來。 “清師弟。”史宗極看著自己這個半生坎坷的師弟,“恭喜你。” 段清一愣:“師兄何出此言?” “這孩子,天賦之高,悟性之深,實屬罕見。”史宗極的目光滿是艷羨,“清師弟,能收到這樣一個徒弟,是你的造化,也是嵩山派的造化。 “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人留在嵩山派。有他在,我嵩山重振有望。” 段清苦笑一聲,壓低聲音:“師兄,冷禪他們…只怕容不下他。” 史宗極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由我來處理吧。” 等段清離去后,左冷禪不請自來。 他這一天都心緒不寧,聽聞邢澤和師父討論本門內功,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師父。”左冷禪恭恭敬敬地站在床前。 史宗極看向自己的愛徒,“冷禪,為師今日有些事想要告訴你。” 左冷禪便半跪于地,平視自己的師父。 史宗極吸了口氣,開口道:“當年大戰之后,我嵩山派人才凋零,功法散佚,日漸式微。 “為師執掌門戶這些年,未能重振門派,心中愧恨難當。 “你天資卓絕、心性堅韌、手段果決,為師畢生寄望,皆在你身上。” 左冷禪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但是。”史宗極話鋒一轉,“僅憑你一人之力,終究難以撐起整座嵩山。 “今日我與邢澤那孩子論道,此子天賦奇佳。 “你若想重振嵩山派,有他助力,可事半功倍。” 左冷禪抬起頭來,迎上師父嚴肅的目光。 良久,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