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段清便去了邢澤暫住的跨院,將掌門應允他正式拜入嵩山的消息說了。 本以為邢澤會欣喜,誰知他只是淡淡頷首,并無太多喜色。 段清眉頭一皺:“怎的?還在為內經不全煩心? “你也不必急于一時,嵩山外經已經是上乘的內功心法。 “再者我嵩山立足,靠的終究是劍法掌法。” 邢澤聽著師父這番安慰的話,決定不再隱瞞真相。 “師父,弟子并非貪求武學。”他開口道,“而是身患絕癥,恐怕命不久矣。” “絕癥?”段清臉色大變,“什么絕癥?你怎的不早說?” “弟子入門前便有此疾。”邢澤語氣平靜,“本想借我嵩山派的內功心法,看看能否延緩生機,故而才對內經這般在意。” 段清在屋里來回踱步,連聲嘆惋:“你這孩子,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說! “我段清瘋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得你這良徒。” 他猛地頓住腳,“莫慌,為師這就帶你去尋訪名醫,天下之大,總有人能治好你的病。” 邢澤看著師父焦急的模樣,寬慰道:“師父不必太過憂心,弟子也有此意。 “聽聞江湖上有位‘殺人名醫’平一指,醫道通神,有起死回生之能。 “弟子打算過些時日便下山去尋他救治” “平一指?”段清捋須頷首,“此人我也聽過,脾氣雖怪,醫術卻是高明。 “也好!你且安心在山上等著,為師先派人下山打探他的下落,一有消息,咱們便動身去尋他。” 邢澤躬身一禮,道:“多謝師父。” 接下來幾日,邢澤閉門不出,在屋中整理武學心得。 他花了整整七日,將自己所會的諸般技藝一一梳理成冊。 他修訂《大嵩陽神掌》,補齊五招失傳掌法,闡明了招式變化與發力訣竅。 編撰《嵩山劍法精解》,標注了十二路劍招的精要所在。 整合《嵩山外經》,補全陰陽調和入門訣竅,理順全套真氣運轉脈絡。 除此之外,他還將自己悟得的七式《嵩山劍指》、以及從師祖的劍術心得中推演出的《子午七劍》也整理了出來。 成冊當日,邢澤遣人去請段清與左冷禪前來。 這段時日,左冷禪心頭滋味著實復雜。 起初他疑心邢澤是魔教奸細,后經過多方打探排除了嫌疑。 既而他又覺得,邢澤不過是段師叔找來慰藉喪子之痛的替代品。 縱然師父再三叮囑,他心中也仍存著幾分傲氣。 他左冷禪在嵩山派是公認的天縱之才,資質之高,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他不信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外來少年,當真能強過自己。 邢澤待二人進門落座,也不多馀客套,只是將整理好的幾份心得分別遞了過去。 左冷禪接過手稿,隨手翻開。 初時他神色淡然,只當是尋常武學筆錄。 可越往后翻,神色越是凝重。 看到最后,他捧著那薄薄紙冊的雙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 這些武學心得并非憑空杜撰。 每一處改動都貼合嵩山武學的根基。 每一招變化都契合本門拳理劍道,刪繁補缺恰到好處。 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僅僅花了七日。 七日之間,邢澤便將掌法、劍法、內功盡數梳理,還能推陳出新、補全殘缺。 換作他自己,沒有七八年苦功絕無可能。 左冷禪放下書稿,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邢澤的目光再無半分輕視,只剩由衷的欽佩。 他起身向邢澤深深一揖,愧道:“師弟大才,師兄自愧不如。” 這一揖,心悅誠服。 又過了三日,下山打探的弟子飛鴿傳回消息:平一指在開封府行醫。 邢澤知道自己該走了。 段清與左冷禪早已聞訊趕來。 段清一進門便催著邢澤趕緊動身。 說路上要用的物事到了山下可以采買,不必在這上頭耽擱功夫。 “師父莫急。”邢澤笑道,“我還有些話,要跟左師兄交代。” 左冷禪這三日來,日夜都在研讀邢澤留下的那些心得。 越讀越是心驚,越讀越是敬佩。 這位師弟將本門的高深武學化繁為簡。 縱是剛剛入門的弟子,也能從中窺見奧妙,對宗門裨益無窮。 此刻聽他這般說,當即正色應道:“師弟但說無妨。” 邢澤開口道:“左師兄,我此番推演的功法,終究尚有缺憾,未能盡善盡美。 “嵩山派有不少隱世長老隱居后山禁地。 “我下山之后,師兄可抽空入山尋訪。 “若能得諸位前輩指點,尋回失傳殘招心法,定能徹底完善本門武學,重振嵩山聲威。” “師弟所言極是。待門內瑣事安頓妥當,我即刻進山尋訪。”左冷禪應下。 邢澤繼續囑托:“江湖中有一不戒和尚,師兄可派人暗中留意其蹤跡。 “日后他若誕下子嗣,務必將其收入嵩山門下,悉心栽培。 “還有,請門內弟子在外行走時,多留意一個叫令狐沖的孤兒。 “此子天資卓絕,若能入我嵩山,日后必成大器。 “另外,福州福威鏢局的林震南日后有了孩子,也請師兄照拂,設法收錄門中。” 左冷禪雖覺這幾人名字聽著陌生,卻也盡數應下。 交代完這一切,邢澤便打算不日下山。 段清在旁悶了半晌,忍不住開口:“你孤身下山我不放心,為師陪你一道去。” 邢澤搖頭,溫聲道:“掌門師伯病重,門中需長輩坐鎮。 “再說嵩山上下,師父劍術第一,眾弟子的劍法還需您老人家親自指點。治病之事,弟子一人足矣。” 段清張了張嘴,有心反駁,卻無言以對。 掌門師兄這邊他也確實放心不下。 左冷禪這會兒插話道:“師弟所言有理,不過孤身上路終究不妥。 “不如讓陸師弟陪你下山,他武功不弱,心思也縝密,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邢澤略一思索,微笑道:“不必麻煩陸師兄了。費師兄前番與我交過手,彼此也熟悉些,就請他陪我走一遭吧。” 左冷禪點頭應允。 費彬雖莽撞,卻最重情義,武功也足以應付江湖尋常事端,倒也合適。 次日拂曉,天色微曦,峻極禪院的山門前已經聚滿了人。 邢澤和費彬各自牽了一匹馬,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囊。 邢澤向眾人團團一揖,又對段清躬身深拜:“師父保重,弟子去了。” 段清不住點頭道:“一路小心,一路小心吶。” 費彬拍了拍馬鞍,朗聲笑道:“段師叔盡管放心。 “有我費彬在,保準師弟平平安安,少一根寒毛您拿我是問。” 左冷禪微微蹙眉,出言叮囑:“你性子急,萬事都聽邢師弟的,切莫惹是生非。” “大師兄放心,我心里有數。”費彬大手一揮,渾不在意。 兩人翻身上馬,并轡而行,很快就消失在山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