齙牙嘿嘿笑道:“大胖,這么長時間,咱們這么多人看著你各種為難,卻沒有一個人幫你,怪不怪我們?” “不怪。” 許曜認真的看著在場的三十六個壯漢,恭敬地深深鞠躬:“是多謝你們!教我做人!” 陳沖眼神深處有欣慰,擺擺手,道:“無需感謝;是你自己有出息,若你真是一塊朽木,我們也早已經把你棄了。” “而且…你爹當年救我一條命,這么多年為我們兄弟們制藥防毒,如今我和兄弟們還他一個能撐家的兒子,大家扯平了。” “如何能扯平。” 許曜嚴肅的道:“您是我叔,一輩子都是。您可不能不認我!” 然后他突然頑皮的笑起來:“我將來還要指望您的名頭給我鋪鋪路呢,嘿嘿嘿…” 陳沖大笑:“小猴子!心眼忒多!” 他笑的極其歡暢。 連第三道眉毛,那道刀疤,也在歡快的跳動。 “記住你的出身。別人是不能瞞報的,但我給你瞞報了。” 陳沖這話不僅是對許曜說的,也是對全大隊說的:“一個山村的無父無母的孤兒。都記住了嗎?” “是。” 這次回答的不僅是許曜,所有人都認真嚴肅的回答了一聲。 每一個人的神情,都是完全超出正常的堅決。 “此番出去,不管到什么崗位,恢復你原本的那一套。誰的事誰干,不該你干的事情別干,不要那么勤快。” 陳沖道。 許曜抬頭,有些詫異:“啊?可是…” 一時間有點懵,怎么…怎么我好不容易變過來了,您又要我變回去? “沒什么可是。” 陳沖道:“你若一直在最底層,倒也無妨。但你將來要往上走,你要展現的是實力,就不是人情世故,咳,當然我指的是同級的同僚,若是上級的話,你給我能有多舔就有多舔,嘴能有多甜就有多甜!” “小侄不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你只需要記住照著去做。” 陳沖道:“還有…要永遠記住一句話。” “請陳叔指教。” 許曜恭敬的說道。 但這次陳沖卻沒有接著說出來,而是猶豫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才上前幾步,到了許曜身邊,湊在他耳朵上,一咬牙,小聲道:“要記住,這個世界上,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不管上司還是下屬,不管皇帝還是大臣,不管王侯還是將相…” 他說到這里,再次壓低了聲音,一字字傳入許曜耳朵:“…都是賤骨頭!” “心要狠,心要冷,手要辣,嘴要甜,但更要毒。” “對任何人,都要防一手,哪怕是…枕邊人。” 陳沖聲音極低,其他人根本聽不到,但卻在飛速的傳入許曜的耳朵:“叔不是教你學壞,你要記住叔的話,你現在或者不懂,但你將來一定會懂。你完全按照我說的去做,或者不會被太多人喜歡,但一定可以活著。” “…” 陳沖說了好大一段。 然后退開幾步,瞪眼問許曜:“記住了嗎?” “記住了。” “記住了,晚上來我房間,背給我聽!錯一個字,小心你的狗腿!” “…是!” 然后陳沖聲音大了起來:“今天十一,十五開考,你最遲明日下午就要出發,所以我要你明早就出發,留出時間余裕,先去縣里集合,然后去州署。” “按照慣例規定,參考力士不允許有任何人護送。只能獨力前往縣衙,并且進入待考隊伍。然后一切聽從規則安排。” “所需東西已經為你備好。” “回家多帶幾套衣服,多帶點銀子,若是我所料不錯,從此以后便是天高地闊。” 陳沖凝眉:“記住了嗎?” “記住了。”許曜回答完畢隨即感覺不對:“叔,怎么從此以后就天高地闊?考完了我不回來嗎?” “每年的章程都不一樣,有幾年是考完了合格的就拉出去實戰了,實戰結束另有章程。有可能是實戰結束后會給你幾天假期回來處理家里事情,另一個可能就是直接就在那邊分派任職,若是任務緊急的話,短期內不會有回家的可能。” “而且,一般不會考慮本縣任職,都是交叉任職的。” 陳沖粗獷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所以你該帶的東西都帶上。尤其多帶點銀子。” 陳沖笑容里有些無奈。 他曾經問過也努力過,想要讓許曜回到黑山也有個照顧。但是目前來看,希望渺茫。 考核都已經一刀切了,想要把人弄回來,更難。 “明白了。” 許曜沉默答應。 臨天黑的時候,陳沖將許曜叫到自己房間,竟然真的讓他將自己的叮囑全部背誦一遍。 滿意后才從懷里取出來一個布袋:“里面是二百兩銀子。” “叔…這!…” “別說話!你家里這段時間給你買大獸肉,花錢如流水,哪里還有錢給你。” 陳沖將布袋塞在他懷里,淡淡道:“借你的,以后要還我,要連本帶利。” “叔…”許曜拿著布袋,只感覺心中熱血奔涌,眼眶有些酸澀。 “滾吧!男子漢大丈夫,別跟老子來這一套!” 陳沖將許曜一腳踹出房門,本想立即關門,但想了想,想到許曜的善良,還是嘆口氣,道:“大胖,叔真的還有最后一句話,送給你。你要答應我,這句話要永遠記住。” “叔,您說。” “做事,有些事,若一定要做,就需要盡最大努力拼命做到最好!” 陳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許曜,沉聲道:“但有些事,若一定要做,就需要做到最絕!” “要么做好,要么做絕!” 隨后門砰的一聲關上,粗豪的聲音從里面傳出:“走!…趕緊回家,你爹娘在等你!” 夜幕中。 許曜站在院子大門外面。 他出來本想要找劉振齙牙等人說說話的,他知道眾人一定在等他。 但是他剛出來,所有人就都被陳沖命令全部都去開會。 命令極其嚴苛! 大漢們紛紛歉然對許曜笑笑,集體大吼一聲:“大胖,去弄死他們!” 然后跑步進入大堂。 剎那間一片空曠。 時已經天黑,寒風呼嘯,碎雪飄零。 許曜站在大院子外面,看著這個自己生活了半年多的地方。 一時間,感覺思緒也如碎雪一般飄零。 在當初走進這個大院子的時候,他只想要安安分分的干活,拿工錢,盡可能的將份內的事情做好,不爭不搶,但也不會多干活。 將來有人說媒,找媳婦,生孩子,養孩子。 如父親一樣,平靜,清醒,認命的度過這平凡的一生。 但是,自從眼睛異變后,一切都變了。 他開始嘗試的努力,然后積極的努力,然后拼命的努力,然后,陳沖等人教了他無數的東西。 如果自己一如既往的甘于平凡,那些東西他們也不會教。 山民用不著那些。 但現在自己都學會了。 雖然有些還不懂,有太多話還不能領會。 但是不要緊。 今天站在這里,看著這個院子,許曜自己搞不清楚自己心里翻涌的是什么。 他只是在這里安靜的看著。 將這個在夜幕中逐漸模糊的院子,牢牢的鍥刻在自己心里。 回到家推開房門的時候,許曜披著一身薄雪。 許郎中夫婦還在翻箱倒柜,給兒子準備東西。 他們已經準備了好幾天,有些東西放進包裹,又拿出來,有些東西拿出來了,又放進去。 皺著眉頭不斷地嘀嘀咕咕。 “睡覺總要有被子吧?棉衣總要帶,熊皮褥子最暖…換洗衣服也需要,內衣,還有這些藥,嗯對了路上喝水…銀子放哪兒安全?” “…” 兩口子在商量著,爭論著。 “兒子回來了。”劉桃花喊了出來,眼圈一紅:“你先收拾,我去熱菜。” 她匆匆走了出去。 “你陳叔前幾天就跟我們交代,今天又來交代了一次。” 許郎中在收拾行囊,低沉道:“這些東西,他說那邊都有,但是你娘非要都給你帶上。到了那邊,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收起來,扔了也行。” “成大事者,顧不得家。你去了,若是考完能回來就回來住幾天,若是不能回來直接在那邊安排了,也不要想家,抽時間回來就是。” “家里沒啥事,我和你娘都吃了丹藥,而且我和你一起得到了那個機緣,身子康健,撐個幾十年都沒啥問題。你放心在外面闖蕩。” “你陳叔交代我很多事,所以以后你對別人說,就說是山村孤兒,我和你娘也會改口,就說沒生過孩子。” “地處偏僻,鄰居們隔得都遠,平日里很少來往,消息安全很穩妥。而且,我在這幾年的時間里,也要重新找個住的地方,以防萬一。這也是你陳叔交代的。” “別的事情,我都會處理。” “外面若是不好混,別逞強,就回來。” 說到最后。 許郎中遲疑了一下,艱澀道:“從小爹就教你與人為善,教你處處忍讓,教你謹小慎微,教你吃虧是福…” 許郎中聲音有些沙啞:“…但你以后所處的環境,妖魔鬼怪不知道多少…兒子,聽你陳叔的,保命為主。成大事者…不是普通山民,不可…心慈手軟。” “你爹畢竟是郎中,郎中不能有害人之心。所以…對你這方面的教育,欠缺了。” 老爹的話說的很隱晦。 但許曜聽懂了。 “爹,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