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里,隨著天氣變冷,緝妖盤示警明顯頻率少了,有時候十來天都不動一下。 許曜每天練功都越來越是用功,每天一顆云雨白芝藥丸子;吃下去,然后配合紫府行氣訣修煉。 每次吃的時候,拿在手中,總感覺沉甸甸的。 忍不住想起來那天的暴雨狂風,作為普通人的父親跋涉數百里,上到絕崖之巔,在樹洞中潛伏,然后大雨后沖出去采摘的影子。 想想滿山的豺狼虎豹,滿山的山魈木魅… 放進嘴里的時候,總感覺溫暖卻又沉重。 每次練功催動藥力,總是全力以赴,付出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去化解這份藥力。 總感覺人生又厚重了許多。 而且許曜發現,這個藥丸子,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對父母的感恩而產生了錯覺還是真實:藥效格外的足! 幾乎能比得上自己重傷時候寧無瑕給的丹藥的三分之一藥力了。 要知道,那可是寧無瑕說過的:達到立意境才能吃的! 陳沖對許曜更加是要求嚴格了起來。 陷陣戰法,每天都要催二百遍! 十一月十五就是考核鎮魔力士的日子,今天是十一月初一。 天氣已經很冷,從早晨開始,一直下著了一場小雪。 許曜下午下值回家,冒著小雪繞路七八里,到一個山民的買賣區買了幾斤肉,買了些棉花,這是昨晚劉桃花交代好的。 本來許郎中要來,但許曜看到下雪就沒讓父親出來。 往回走到快要出去的時候,看到迎面走來一個人,長袍,花白的胡子,面容清癯。 文縐縐的,一身令人舒服的書卷氣息,乃是一個老人。 “陸先生。”許曜認了出來。 這位陸先生,乃是當初自己在私塾的時候幾位教書的夫子之一,向來對自己很是照顧。 看到許曜,陸先生也認了出來,微笑道:“許曜,原來是你。” 他對這個普通的山村孩子印象很深,不僅是獨一份山民孩子的原因,更因為這孩子身上自帶一種清冷疏離的氣質。 這個來自山中的孩子,就好像荒無人煙的大山頂上荒寒的雪。 尤其是那黑白無比分明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幾年未見,老先生已經有些老態龍鐘了,但眼睛很亮。 看著許曜現在精神的樣子,健壯的身體,老先生上下打量一番,欣慰的點點頭,笑道:“長大了,現在在做什么?” “在巡山打獵。”許曜沒說實話。 “不錯。” 老先生笑了,背著手緩慢往前走,淡淡道:“當初我讓你離開學堂不要再學文,到現在恨我不?” “不恨。” 許曜搖頭:“先生若要趕我,早就趕我了。沒必要一直到幾年后讓我懂得了太多之后再趕。我雖然不明白您的用意,但卻并不恨您。” 老先生笑了,但隨后就轉為沉重,神色間有些落寞,道:“文道,你可以學,可以識字,讀書,知道道理,會算數,就夠了。想要再往上走,不是你這種家庭可以走的路。” 許曜道:“是,當初的同窗里面,到后來他們在一起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了。” 陸夫子老眼中有喟嘆,還有許曜看不明白的東西,輕聲道:“是,沒人教你。教了,也無用。” 他輕輕的說道:“文道沒那么簡單,每一個字都有來歷,每一個詞都有出處,你只做到了看懂,識字;卻做不到真懂,貫通。就算真懂,你也沒有那種給你鋪路并且一路托舉你往上走的人。所以我在你已經認識了足夠的字,有了足夠謀生的學識之后,就把你趕走,不再讓你蹉跎下去耽誤了別的路。” 許曜想起當年事,只感覺一股云煙掠過眼前。 當初老夫子教導自己,盡心盡力,每一個字都拆開解釋,讓自己明白其中道理。但大多都與生活謀生有關,教自己術算的時候,看自己學會算賬之后,曾經笑著說:‘嗯,這樣將來就不會被人當面騙了,挺好挺好。’ 當說到官職前途等文字的時候,老先生總是看著自己嘆口氣,說‘無根之草,隨便風雨,便是殺身’,這些話,一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想通。 一時間有些恍惚,沒有說話。 只聽老夫子淡淡笑了笑:“當今之世,武道無涯,但文路卻已經遮天。你如今走的路,足夠安家糊口,我也就放心了。” 他拍拍許曜的肩膀,笑道:“我這番話,你若有心便記著,將來會懂。若是忘了也沒關系。” 許曜愣了一下,躬身道:“多謝先生教導。” 陸夫子笑了笑,點點頭,聲音有些蒼涼,淡淡道:“當今之世,武道都已經明白需要天生的資質稟賦,需要家世底蘊,富貴鋪路,還需要機遇際遇,高人指點,仙人指路;但那么多普通文人學子,還在相信十年寒窗文路通天。呵呵…” 他抬抬頭,看著許曜,微微笑了笑,清癯的臉上露出親切的笑紋:“許曜,王侯將相也好,山野小民也罷,最重要的,是活著,活的舒心。” “你如今很好,我很放心。” “多謝先生教導,當年諄諄之恩,許曜不敢忘記。” “不必記得。” 陸夫子慈祥笑了笑:“我沒耽誤你,你沒恨我,就已經很欣慰。” “忙吧,我也要回去了。”他拍拍許曜肩膀,就要錯身而過。 “先生保重身體。”許曜行禮。 陸夫子微笑,揮手,隨后慢慢的向前走去,小雪紛飛,蒼老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許曜一路上都在想老夫子的話,但,想了一路也沒完全想通。 他心中想著,若是將來懂了,一定要來跟老夫子說一聲:我懂了。 但他內心還是堅定的認為,老夫子,對自己沒有壞心。 那份拳拳愛護,他能感受的到。 將來若有機會,當有所報。 時間過的很快。 家里錢也花的很快。猛獸肉,畢竟不便宜,而且不是想買就能買到的,有時候沒有。 許曜自己巡山的時候也打獵,打了幾頭野豬野狼,但是猛虎大熊,幾乎沒有遇到。 至于靈獸,更加是一頭也沒見到。 打獵,不是那么容易的,想要打大型猛獸和靈獸,很多獵戶在發現這類猛獸的蹤跡后,需要拉幫結派在深山里潛伏半個月以上,還有一半以上的可能空手而歸。 就算是巡山大隊集體捕獵,大多數時候也只能捕到中小型野獸,至于靈獸,完全要碰運氣,十去十空。 家里花了多少錢買肉,許曜一點點記著。 他沒說什么。 跟自己爹娘,他不敢說什么,他只是記著。 爹娘做到了他們能做到的極致,他們用生命和余生在托舉自己。 許曜不敢說,他只是在吃猛獸肉的時候,吃的很認真,嚼的很用力,一點點在嘴里磨碎了吞下去,骨頭啃的比狗啃的還干凈,砸開吃骨髓,實在是沒啥了就熬骨頭湯。 大口大口的喝下去,配合老爹給煉制的云雨白芝丸藥,許曜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每一天都在進步。 不是什么突飛猛進,但是每天,都能感覺到自己比昨天似乎更強點。 “這已經是現階段能做到的極致!” 日子一天天過去,過得飛快。轉眼十一月十一日了。 雪又下了兩場。 山中更冷了。 許曜巡山歸來,背回來兩頭黃羊,進入大院,發現陳沖等人都在院子里站著。 許曜拿起匕首,將黃羊從頭到腳分成兩半。 一半給了廚房。 職務所得,上交一半,這是大院規矩,每一個人都不例外。 陳沖并沒有阻攔。 而是笑吟吟道:“大胖,長大了。” 眾人哄笑。 劉振嘿嘿的問道:“大胖,我問你幾個問題。” “您說。” “練武需要的肉貴不貴?” “貴!” “賺錢難不難?” “難!” “打獵易不易?” “不易!” “花錢快不快?” “快!” “嘿嘿哈哈哈哈…” 頓時一幫狗熊一般的漢子笑得見眉不見眼,但很多人眼中有羨慕的神色。 許曜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都被他們看在眼里。 他們作為過來人才能真切的認識到:這個姓許的小子,真是被他們一伙子人用最野蠻的方式給打磨出來了。 從一塊頑石,現在已經成了一塊玉胚。 哪怕沒有工作沒有出路,他自己就現在的本事,也能縱橫大山,一輩子活的極好!自由滋潤,無憂無慮。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承受這樣的磋磨的。 而且什么苦頭什么滋味他都嘗過了,生活百般難,品嘗了一大半。這種經歷,沒有人能忘記。 這才是最大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