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曜忍不住轉頭看著陳沖。 只見陳沖臉色如鐵，眸子里有血絲，喉嚨里隱隱發出‘嗬嗬’的喘氣聲音，卻是閉著嘴，一言不發。 其他人等都是梗著脖子，直愣愣的看著臺上。 李可世身后，黑山縣鎮魔稽查司的劉王兩人對望一眼，臉上都有不忍之色。 李可世一揮手。 一個黑袍人立即上前，展開一卷文書，念道：“經核查，…康湖，于森兩人所說情況，屬實。山體滑坡地段，也已經核實，并且進行模擬除妖，從出發時間計算，的確無法在揮刀時趕到既定地點。康湖于森所言，俱為實情，并無夸大。然山魈逃脫，損害百姓性命數人，也是事實。核查人：趙殤，趙離，丘虎。愿意作證！”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五隊大隊長才終于猛地跨前一步，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嘶聲哀求：“大人，我兄弟真的是無奈啊，天災非人禍，情有可原啊，還請大人，網開一面，留他們一條性命。我等愿意以一切來贖！我等愿意一切功勛清零，所有人從頭見習做起！只求大人開恩一次！” 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本極威武；但此刻當著這么多人磕頭如搗蒜，放聲痛哭淚流滿面，放棄了一切尊嚴的哀求著。 遠方大門口那兩對母子同時五體投地的磕頭下去，慟哭聲隱隱傳來。 李可世臉上肌肉痛苦的痙攣了一下。 身后，黑山縣劉王兩人也立即轉出，翻身跪倒：“天災并非人禍，卑職請求大人，網開一面！” 李可世黑臉扭曲：“你倆…也跪下了？” 嘩啦一聲，大院中十一支隊伍，整齊跪倒。 陳沖在最前面：“求大人，網開一面！” 李可世沉默片刻。 黑著臉道：“我剛剛才說了：我來了，求情無用…” 他長長嘆一口氣，道：“鎮魔司鐵律，凡有疏漏者，斬首示眾，家眷入罪民藉，全隊受罰，嚴重者全隊隨之斬首。” “今日事出有因，全體人員一起求情，本官攬責，直面東南顧大人述職背負；以齊安府作保，可以網開一面。但是！——” 李可世的眼睛飛快的瞥了門口遠遠跪著的那兩對母子一眼，一絲痛楚閃過眼底，立即將眼神收回，沉沉道：“…康湖與于森是保不下來的。” “白主親定規則，就連我大秦王上，也不能更改！” “但是，康湖小隊其他人，免除死罪，功勛清零，戴罪立功；第五大隊所有人，戴罪立功；以后三年內不允許出現甲級之下功勛。康湖，于森兩人斬首，就不示眾了，家眷免于處罰，一如往昔。” “齊安府具名作保，此事必然列入東南紀事，上報山河獄，傳召天下。” 竟然還要斬首！ 許曜心頭一震，不可思議的瞪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理解：真的這么不能饒恕嗎？ 突然感覺自己在山村這么多年的處世規則與外面的相比，是如此的陌生而且有一種‘切割’感。 但是所有人已經同時開始感謝：“多謝大人！” 康湖于森兩人眼眶通紅，感激的磕頭。 整個過程，李可世等所有人都沒有提‘昨夜酒醉，清晨腹瀉，耽誤半個時辰’這件事。 就好像康湖于森兩人說的時候大家都集體耳聾了一般。 因為大家都清楚：這條加上，性質就更加嚴重了。 旁邊，一群大漢紅著眼睛：“兄弟放心前去，家里放心，只要有小弟們一口吃的，嫂子和孩子老人們不會受半點委屈！若違背此誓言，小弟千劫萬世，皆不為人！” “誓言既立，天地同鑒！若違誓言，千劫萬世，皆不為人！” 陽光耀目。 午時三刻，到來！ 一個黑袍人踏步而出，手中持著一柄長長的號角。 號角便如招魂之音，幽幽凄涼的響起，整個空間似乎化作了一片深邃。 在所有人集體低下頭的那一刻。 兩個黑衣人上前一步，就要拔刀。 李可世踏前一步，將兩人阻止，低聲道：“這是我當年兄弟，我來送。” 然后他自己跨步上前，鏘的一聲，白光閃爍中，長刀出鞘。 竟是要親自行刑。 正午的陽光映照在刀身，白茫茫的一片。 李可世看著刀身，眼睛紅了，他吸了口氣，一字字道：“康湖，于森，兩位兄弟，二十二年前，你兩個從軍吃糧，在我麾下，身經百戰，百死余生；十二年前，我送你們離開軍隊，十年前，我送你們來山保大隊。二十多年兄弟，今日你倆人生歸程，當哥哥的救不了你們的命，但也不想讓別人送你們，所以，哥哥能做的，就是親手送兩位兄弟上路。” “你二人死，哥哥不能陪你們上路；但當哥哥的，用一生之痛賠你們，陪你們！！” “酒來！” 兩碗酒端上來。 康湖于森兩人一飲而盡。 李可世長刀舉起，仰天長嘯，嘶吼：“康湖，于森，兩位兄弟好走！十八年后，再會同袍！” “多謝老大！我二人身后事，就拜托老大和各位兄弟了！！” 康湖于森嘶吼一聲，閉上眼睛。 長刀落下，血光沖天。 所有人都是有些愣怔怔的。 李可世黑袍矗立臺上，垂首一動不動，手中長刀血跡凜然，刀尖下垂，鮮血從刀尖滴落。 許曜腦子如同轟然挨了一錘，他突然明白劉振上一次說的話：山魈逃匿，一個轄區出現一個，失職的罪名壓下來，兄弟們集體砍頭；你執行任務出去被雹子砸死了，只要隊友將任務完成了，那你是犧牲，是功臣，家里有照顧。若是懈怠了山魈逃了，那你是罪人，就算你砍頭死了，一家子也跟著你倒霉。娃也一輩子跟著你名頭倒霉！ 他本以為說了這么多理由，這么多原因，這么多的無奈，是要網開一面饒恕性命的，但現在才知道想錯了。 看著兩具已經蒙上白布的尸體，許曜身子有些僵硬，他感覺自己受到了一種沖擊；這種沖擊，無比之大！ 他平生第一次這么清晰直觀的感覺到了‘法度’的力量。 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到了死亡。剛才還在說話的人，一刀下來，身首異處。血腥味撲鼻而來，許曜怔怔的站立。 腦子里想起來陳沖的話：這才是你必須要經歷的一課！ 難怪！難怪！ 難怪陳叔說哪怕任何人都不來，我也要來看！ 但這一課的沖擊，如此巨大！代價，也是如此巨大！ 直接沖碎了許曜山村這么多年看到的‘多大點事算了算了’的人情觀。 “兇手！還我爹命來！” 一聲尖銳的崩潰的哭叫聲傳來，兩個六七歲的孩子瘋狂的沖上來，嚎哭著，沖向李可世。 無視了那雪亮的刀。 他們眼中全是瘋狂的沖上去；眾人想攔，卻被李可世制止：“讓他們過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鐵面無私’的判官派頭消失殆盡，看著兩個孩子沖來的眼神全是無可奈何與悲憫，身子如泥雕木塑一般一動不動。 兩個孩子旋風一樣沖到了李可世身前，流著淚，哭叫著，拼命地用盡了全身力量廝打著，拳打腳踢，甚至牙齒去咬，其中一個孩子手里拿著哭喪棒，狠狠地一棍子抽在李可世臉上。 以李可世的修為，哪怕只是運功抵抗也足以將孩子幼小身體震碎，但他并未運功抵抗，任由兩個孩子廝打著。 棍子重重抽在他臉上，砰的一聲，留下一道印子。 這時候兩個母親才沖上來，將孩子死死抱住在懷里，惶恐的道歉：“大人，對不住…對不住…” 李可世摸了摸臉上被打的部位，輕輕嘆口氣，道：“別說對不住，孩子為父親報仇，沒錯。” 他看了兩個孩子一眼，想微笑，但終究沒有笑出來，輕聲道：“這倆孩子，真有勁，兩位弟妹啊…以后辛苦你們好好養孩子，等他們長大了…干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