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放了晴,賈瑛在學里挨過半日,待到午后散學,他叫李貴牽馬,自己帶著茗煙去二酉齋了。 二酉齋坐落在城南一條書鋪林立的街上,有三間門臉,掛著的匾額乃是黑底金字,眾人直接推門而進,進門先聞到一股新墨的香氣,迎面幾架新書碼得整整齊齊。 穿過后頭的穿堂便是刻字的作坊,十幾個刻工正伏案下刀,各種版片摞了一墻。 “寶兄弟!”牛萊一眼看見他,喜得直接迎上來,“哎呀哎呀,貴客臨門、蓬蓽生輝!” 馬駿跟在后頭,也是滿面堆笑,拱手不迭。 自那天回去以后他們就打聽了一下賈瑛的名聲,誰知道得到的結果卻是“差評如潮”,可牛馬二人并不這么想。牛萊認為賈瑛模樣氣質極好,一看就有魏晉名士之風,那些風言風語就讓它們去吧。 而馬駿呢?他仍然認為賈瑛和那本房稿脫不開關系… 回到二酉齋之中,二人領著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 賈瑛問起這店名來歷,牛萊把胸脯一挺:“我起的!大酉山、小酉山,山下藏書萬卷!” “是是是,他在他爹書房里翻到這兩個字的。”馬駿在旁補充道。 牛萊不理他,只領著賈瑛往里讓。賈瑛看罷作坊,坐下來吃茶,因問:“二位除了刻書,還做些什么買賣?” “這就多了!”牛萊來了精神,“我們還廣為征稿,四方文人的大作,都往咱們這里投。還有一些士子,時文做得不順手,苦于沒人指點,也來尋我們搭橋牽線,我們替他引薦名家,指點一二。便是文諭院的望溪先生,我們也認得!” 馬駿在后頭扯了扯他的袖子,壓著嗓子:“牛兄,破了。” “什么破了?” “你吹的牛破了。” “…” 賈瑛則沒有在意他們的小聲議論,轉而問道:“望溪先生是誰?” “哎喲,那可是桐城文豪啊!”牛萊瞪圓了眼睛,仿佛賈瑛不認得此人是什么天大的怪事,“太上皇朝的進士,如今的文諭院總裁,文章名滿天下!” 但有一說一,他不也昨天才認識嗎? 而賈瑛卻在他的介紹后明白了:方望溪,那不就是方苞嗎?他算是桐城派的祖師爺,看來這個世界線里,此公也還存在,而且官做的比在滿清那個異族政權時還要大。 “原是位老前輩,失敬、失敬。” “說起來,昨夜我們還在外頭碰見望溪先生的一位同鄉,是個中年生員,聽說此人文筆極好,但策論卻極差,他托我們一件事:要寫幾篇策論,他自己忙于應酬、分身乏術,想請我們尋個筆頭好的人代勞。寶兄弟你想,我們哥兒倆哪里會寫這個?” 不會寫你接這個任務干嘛啊,喜歡挑戰自己是吧? 馬駿接道:“寶兄弟前日在族學里講書時頗有見識,若不嫌棄,可否幫襯一二?” “二位世兄往日收稿費么?”賈瑛下意識問。 “這個…”馬駿斟酌道,“按理是要收的。只是文章之事,本是你唱我和、以文會友,為何要錙銖必較,談這些銀兩。” 牛萊卻直接得多,“若兄弟肯幫這個忙,我們付你稿費!” 這兩位一個滿口風雅,一個滿口生意,倒真是天生的一對搭子。 “我不過是隨口一問,我們既是互相走動的親戚,談錢豈不是太傷感情了?”賈瑛伸出手,“馬兄可否讓我看看那個策論題目?” 馬駿忙從匣子里取出一張紙來,雙手遞上。賈瑛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頭寫著: “問:周公卜洛,營作成周,遂定八百年之基。后世都邑屢遷,或得其利,或受其弊。試援古證今,折衷而論之。” 又是遷都? 賈瑛皺眉蹙額,就揮毫潑墨起來。 好吧,不能說是揮毫潑墨。因為書法是他最容易露怯的地方。 穿越前他唯一練過的“書法,就是中學時代的幾本字帖,練得半生不熟,落到紙上筆畫瘦硬,牽絲連帶,全然不是帖學的正宗路數。 馬駿湊在旁邊看那字,看了半晌,只覺得這筆路說不出的古怪。 牛萊越看眼睛越亮,只見那紙上破題劈頭一句: “國之大事,在斷與不斷之間。” 底下滔滔滾滾,從盤庚五遷,商道復興;到周公卜洛,成周肇基;還有孝文南徙,魏室以昌,甚至還吹捧了一波我大順朝的遷都之事,并認為此皆當斷則斷者也。 反例呢?晉室晏安洛陽,終有永嘉之禍;宋人守汴不遷,空留靖康之恥;前明崇禎皇帝死守北京,以至于殉國,此皆當斷不斷者也。 遷都者,非輕舉也。時移勢易,泥古者亡,善斷者興。 古往今來多少范本、反例,叫賈瑛信手拈來,一一安插在文中。 不消多久,一篇策論一揮而就。 “好!”牛萊把案一拍,“兄弟這一篇寫的好!” 馬駿把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細讀了兩遍,眼前這少年談起遷都沿革,竟如數家珍、信手拈來。他抬頭看看賈瑛,又低頭看看紙上那手怪字,心想:這般見識,怎么偏配了這么一手字? 賈瑛卻沒聽見他們恭維。他放下筆,又把那張題紙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然愣住了。 孝文遷都,周公卜洛。 巧,實在是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