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正思量間,馬駿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把他的思路攔腰截斷。 “寶兄弟方才論遷都的得失,真可謂如數家珍;看來你對策論一道,甚是上心啊。”他話鋒一轉,笑吟吟地拱了拱手:“既是這么著,敢問寶兄弟,于制義文章之事,可也懂得?” “略懂、略懂。” 這倒不是他謙虛,前世他寫了幾年論文,看了不少明清之際的八股文,穿越之后又批了半部房稿,起碼就理論而言,他這“略懂”是有億點超標的。 若論寫字,那他倒真是略懂。 略懂到牛馬二人看了半日,愣是沒瞧出他寫的是哪一體。 硬要說的啊,姑且叫做“賈體”吧。 “那你對二者有什么高見呢?”牛萊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只聽得賈瑛隨口應道,“這文章和策論是有相同的地方,但卻不能說是完全相同的。” 總之呢,制義文章和策論相同是可能的,但是相同又不太可能。 然而賈瑛這番話并沒有讓牛馬二人感到有什么不妥,牛萊直接贊嘆道:“寶兄弟這話說得妙極!” “寶兄弟過謙了。”馬駿更是只當他客氣,“聽你方才這么說,這策論與制義文章各有異同。在下不明,這二者同為場屋之業,究竟異在何處、同又在何處?學生思索多日,總隔一層。” 他并非是完全不懂,只不過是想借此機會再試探試探賈瑛的才識。 “這有什么難懂的。”牛萊大大咧咧道,“不都是寫字么!” “牛萊!你給我滾出去!”馬駿在心里暗罵道。 “牛世兄這話對也不對。”賈瑛笑了,“說對,是因為二者本是一物:畢竟都是仕途的敲門磚。說不對,是因為制義是代圣賢立言,題不出《四書》,體不離八股,乃是‘代古人說話’;而策論援古證今,問的是治亂興亡,乃是‘替古人算賬’。 “這話說的有意思,一向是說話容易算賬難啊。”馬駿思考起來。 “是的,若有題目問某朝某事、得失何在,你須得心知肚明才落得了筆。”賈瑛邊說邊笑。 馬駿撫掌大笑,“所以策論一道,最吃治史之功夫?” “正是。”賈瑛頷首道,“可惜宋之后的文人最不濟的就是考據之事了,除了最拔尖的文人之外,大多數讀書人的史學功底也平平無奇。” “宋之后?” “對,還可以舉歐陽修的例子,他雖然乃是一代文宗,又于古文辨偽上大有貢獻。可他那篇寫得震古爍今的《朋黨論》開篇卻說‘后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眾所周知,黨錮之禍是桓帝、靈帝兩朝之事,與漢獻帝何干?” 他一個傀儡皇帝,如何做得天下名士的主呢。 牛萊聽得目瞪口呆:“歐陽公也會弄錯?” “怎么不會。”賈瑛繼續說道,“歐陽公是文人,不是史家,就拿他私修的《五代史記》來說,那真是千奇百怪,錯誤頻出了。” 用同時代的文人劉敞的評價來說就是:“極有文章,可惜不甚讀書。” 自宋以來,中國的文人在考據一事上的平均水平確實是落寞了。宋儒談天說性時都是一流的聰明人,可到露出馬腳的時候各個都逃不了。 如程子論管仲時,硬說公子小白是兄、公子糾是弟,為的不過是替管仲不死子糾尋個臺階下。可先秦諸多史料都寫的明明白白,這不就是胡說八道嗎? 關鍵程子之學說可還是明清科舉考試的重要教材啊! 但是也不宜將程朱理學當成神州陸沉的罪魁禍首,這和認為心學是明朝滅亡之元兇無甚區別,都是過于偏頗的。 若說宋儒相比漢儒缺少對自身前提的徹底反思,那么沉迷讖緯的漢儒相比宋儒,又缺少了一種理性化的解釋傾向。 可總的來說,對于前代史料的考據校勘之事要直到清朝中后期才好起來。伴隨著乾嘉諸老把經史子集翻了個底朝天,中國傳統思想中相對先進的“民本”“華夷”“經世”等部分重新被人挖掘,主體民族的意識也一點點提了上來,末了竟給了晚清致命一擊。 當然,這些事目前都與這大順朝無干。 但隨著八股制義大行其道,讀書人的眼睛只盯著一部《四書》,那知識儲備也必將徹底地“實用化”。 《儒林外史》里一班名士正襟危坐地爭論劉基是洪武幾年進學的、蘇軾又是哪一科的就是這種情況的最好體現了。 而當賈瑛把這幾段話的中心思想轉述給牛馬二人后,牛萊最先興奮道:“照寶兄弟這么說,八股真是害人,何不直接廢了它,改行策論?當年太祖爺定鼎之初,行的好像就是策論罷!” “不可,”賈瑛搖頭,“世兄只知其一。策論重的是個人見識、史實積累,聽著是極公平的,可正是從這點出發,它最不利于天下讀書人之間的公平。” “此話怎講?” “八股的題目總不出一部《四書》。貧寒子弟便是家無藏書,咬咬牙買一部《四書章句集注》也是可以的,這樣才能和富家公子站在一條起跑線上。策論卻不然:問遷都,你須讀過《魏書》《洛陽伽藍記》;問漕運,你須摸過《河渠書》《漕運通志》。寒門子弟打哪兒尋這些書去?沒有書,也沒有師長指點,那‘見識’二字從何談起?到頭來,考中的大抵是家學淵源的、藏書滿架的、交游廣闊的…” 賈瑛說到此處,自己先頓住了。 這不就是眼前這兩位么? 甚至也包括自己在內。 果然,牛萊和馬駿對視一眼,眼睛都亮起了火光:“照兄弟這么說,若真行了策論,不反倒于我們這樣的子弟有利么?” 從直覺上來講,正是如此。 但從歷史角度去思考,賈瑛并不能完全判斷出廢策論之后的社會影響。 歷史上除了李自成曾短暫廢八股行策論外,康熙初年也曾在幾個輔政大臣的支持下廢除了八股,可在康熙親政后很快又廢除了策論。 這一先廢后復無非是清廷內部的政治斗爭,以及皇帝奪權后的秋后算賬。 總之,不能隨意去做假設。 而面對牛馬二人,賈瑛只得苦澀一笑:“怎么,二位世兄有登科之志向?” 這一問,倒把二人問得訕訕的。 馬駿咳了一聲:“不瞞寶兄弟。我二人雖出身公府,卻都不是嫡出的子弟。恩蔭一道,自是先緊著嫡長房,輪不輪得到我們頭上,實在難說。所以確實存了科舉的念頭。” “只是談何容易喲。”牛萊在旁嘆氣,“老馬算是咱們這一代人最成器的,一個童生也考了兩回才考上。至于我…” “至于牛兄,”馬駿接道,“文章是極好的,只是考官不認得。” “去你的。”牛萊笑罵著推了他一把。 這是個好事兒啊! 科舉一定程度上減少了權力通過血緣傳承的情況,果然不假。 馬駿穩住身形,向賈瑛問道:“寶兄弟呢?以兄弟的才學,若肯下場,這暮登天子堂與你來說不過是探囊取物啊。” “我?世兄說笑了,寶玉志不在此。” 這幾個字他說得義正言辭。 “志不在此?”牛萊卻越發來了精神,“那兄弟是想捐個官做做?也是,這樣不來得容易得多?” “非也,牛兄,我也不怕得罪你,但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功名之于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若花點銀子便能僥幸買個官做,那不如不做。”賈瑛卻淡定笑道。 待得牛萊聽罷,心里更生出幾分贊賞:“怪道!我說兄弟怎么和我們這些俗人不一樣?志向高,才華高,眼界更高!真是‘三高之人’。這樣罷,兄弟也別推辭了,索性入伙我們二酉齋,做一高士逸客罷了!以你之見識,我們之本錢,何愁大事不成!” 不是,這之間有什么很緊密的邏輯聯系嗎? 但說到入伙? 賈瑛心里一動。 他倒不是不動心,只是他方才前前后后看了一圈,這間二酉齋的毛病,在他眼里已經攢了一籮筐。 所以他沒有忙著應承。 “牛世兄抬愛。只是我想到外頭走走,瞧瞧貴齋附近的情形,你我回來再談如何?” “好好好!我陪兄弟看看去!”牛萊直接應了。 就這樣,三人出了門臉,來到街上。茗煙和李貴正蹲在廊檐下曬太陽,見主子出來,忙起身跟上。 此時街面上東一攤西一攤,剛下完的雪混著泥水,叫車馬碾得烏黑。 賈瑛立在當街,三百六十度轉了一整圈,只見得列肆如櫛、店鋪鱗次。 “兄弟瞧什么呢?”牛萊湊在旁邊,搓著手吹噓,“不是我夸口,咱們這條街,乃是神京城里有數的書鋪窩子!年初朝廷明發上諭,弛刻書之禁、廣開文運,兄弟你想,這不是重大歷史機遇嗎!” “牛世兄,”賈瑛不禮貌地阻止了他的吹牛,“我且問你,這附近有多少客流?” “兄弟你算是問著了!這條街上打早到晚,人來人往,一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這叫人流,不叫客流。”賈瑛輕輕道。 “啊?” “打門前走過的是人流,愿意進書齋的才叫客流。人家如果進的是別家的門,那與你何干?” 牛萊愣了半晌,回頭去看馬駿,馬駿也怔在那里。 賈瑛又低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這店一個月的毛利率,到底有幾成。” “寶兄弟,”牛萊湊近了,壓著嗓子虛心求教,“敢問這‘毛利率’,是個什么東西?” “…” 沒事,待會兒給個算盤,怎么說也給你們算出來! 馬駿則緊跟在賈瑛身后,一路虛心求教:“寶兄弟,不瞞你說,我們這書齋經營得確實不妥。自打經書收歸官刻,庫房里壓的那些版片,賣又賣不得,燒又舍不得,再這么下去,我們哥兒倆都要走到盜版翻刻的地步了!” “盜版?” 但見馬駿老臉一紅,“我也知道這事缺德,可實在是沒辦法了,就算我們再有本錢也不能天天不開張啊。不過,寶兄弟方才盡顯生意人之作風,莫不是做過生意?” “他自然懂!”牛萊在后頭接茬,“他兄弟是戶部掛著名的皇商!人家這是家學淵源,不足為奇!” 他是說薛蟠? 賈瑛差點笑出聲。薛大傻子那也叫皇商?那是皇商之恥! “二位世兄說笑了。”賈瑛把手一攤,“我只是個孩子,哪有什么經驗呢。” 孩子?這話哄鬼呢。 牛馬二人對視一眼,越發不肯放過他。 接下來的一路,二人把看家本領都使了出來:牛萊負責吹捧,把賈瑛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無;馬駿負責賣慘,從開春的銀子說到年下的虧空,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到激動處,牛萊還要拉著賈瑛拜把子,馬駿則鄭重其事,許下“愿以歲入之半為束脩”的重諾。 賈瑛叫他們磨得沒法了。再者說,他往后要做的事,正缺一個刻書印書的門路。 “罷罷罷。”他立住腳,“二位世兄既執意如此,我便說句實話。依我看,貴齋要翻身,八股房稿那條路是太多人了,不如再從小說、劇本入手,來一招多面出擊。” “小說?劇本?”馬駿的眉頭擰在一處。 “對!”牛萊卻附和起來,“兄弟這主意,正對我的心思!” “牛兄!”馬駿急了,“這小說劇本入不得師長之眼,傳出去…” “傳出去怎么了?能賺銀子就行!”牛萊把眼一瞪,“老馬,我們是多措并舉,又不是棄絕圣學之道?” 而馬駿也只好退步。 其實他愁的是如何留下這位寶兄弟,挖掘他的才識和潛力,再慢慢套出那房選真正的作者。如今牛萊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那他索性就把戲做足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想到此處,馬駿換上一副面孔,轉過身來,朝賈瑛連連點頭:“寶兄弟此言確實高明!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只是…” 他笑吟吟地湊了跟前:“只是兄弟方才說得頭頭是道,莫非認得什么厲害的作者,精通小說劇本一道?” 賈瑛從容不迫地看著馬駿那張堆滿笑的臉,以及旁邊牛萊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 “嗯…要說精通此道的作者么,我倒真認得一個。” “哦?是哪一位高人?”馬駿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不瞞二位,那真是近在眼前。”賈瑛撣了撣斗篷上的雪沫子,“也正是:我本人。不知二位以為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