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一見那藍布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市場反饋來了。 可他面上波瀾不定,他可不打算在這兩個來路不明的人面前掉馬甲。 若對方其實是想給他寄刀片的瘋狂粉絲怎么辦? 只見他裝模作樣地拿起那書,“畸芴叟?聽起來就是個老夫子的名字,二位世兄且看看我們這族學,您二位在其中都稱得上長者了!” 牛萊嘿嘿一笑:“小先生此言差矣,我是從買書人口中聽到此書是從金陵薛家的一位公子手里流出來的,不是什么長者,又聽聞賈家與薛家乃是姻親,故不期而至。” 賈瑛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哦,好說!這書既是從薛家流出來的,你們問薛大哥便是。來,我指給你看!這位就是薛家的少東家薛蟠!” 滿堂目光唰地聚到薛蟠臉上。 薛蟠正聽得高興,冷不防被點了名,一臉茫然:“啊?我?” 他撓了撓頭,看看那書,又看看賈瑛,實誠勁上來了:“寶兄弟,不是你讓我拿去推銷推銷那幾本樣本,看看有沒有人看的嘛——” “咳咳!”賈瑛狠狠咳嗽一聲。 薛蟠一個激靈,硬生生把話頭一拐: “——對對,是看看、看看有沒有人…要買!對,買書!”薛蟠把胸脯一拍,“那書是我一個同族兄弟寫的!他托我在京里散發散發,瞧瞧行情。他如今人在金陵,不在這兒。二位若要尋他,改天、改天我介紹你們認識!” “您就是薛兄?久仰久仰!一看您就是能文能武,相貌英俊啊!”牛萊大喜過望,“原來如此薛兄,你那位同族兄弟是多大年紀?可曾中過舉?” “這個…” 這也沒跟我通過氣,我怎么編啊。 賈瑛收斂心神,只當沒看見。 “他、他為人低調,不喜張揚。”薛蟠硬著頭皮現編,“回頭我問清楚了,再告訴你們!” 牛萊信了個十足,連連點頭。 馬駿卻在旁邊瞇起了眼睛。 誰會信你們的話啊!剛剛那咳嗽聲也太刻意了吧! 只是人家不認,他也不好當面戳破。 “既這么著,我們便改日再來。只是方才見小先生頗有才識,請問小先生可曾看過這書中批語?”馬駿和顏悅色地問道。 “看過。”賈瑛答得干脆,“薛大哥也送了我一部。” “那在下倒有一處不明,還請先生為學生答疑解惑。”馬駿翻開書頁,指著一處朱批,“這一處批道:‘此處當逆入,不宜順寫,順則氣泄。’敢問先生,何為逆入,何為順寫?” 誰知賈瑛只瞥了一眼,就不以為然道:“人家批得明明白白,我若再解說一遍,豈不成了給批語作批語?唉,二位要尋的是批書的人,不是我啊。” 沒有解答的義務知道吧。 就這樣,馬駿討了個沒趣,心里反倒更疑了幾分。 他不死心,又從書頁里拈出一張素箋,雙手遞上:“還有一事也想請先生過目。這書里夾著這么一張字條,我二人實在看不出是什么來路,敢問先生那本書里可有這張素箋?” 賈瑛接過來一看,只見素箋上一行小楷: “問:孝文遷洛,論者多謂失計,試折衷而論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下他可納了悶了,這張字條,他當真毫無印象,不知是哪個人夾進去的。 “我那書里沒有,而且我以為二位糾結此事實在無用。”賈瑛把素箋遞還。 “哦?愿聞其詳。”馬駿豎起耳朵。 “策論不比經義,經義考的是圣賢文章,策論考的是時事見識。出者十有九個是借古喻今,可這一道題卻不像今日之人想出來的。 “試問孝文帝是什么人?乃是拓跋氏的鮮卑天子。他從平城遷都洛陽,為的是做中原的正經皇帝。 “可如今座上是我漢人天子,何需再問這以夷變夏的題目?” 馬駿沒想到賈瑛還在裝傻,“這…許是出題的書讀呆了,隨手抓來的題目?” “或許罷。”賈瑛笑道。 “好,好!今日聽小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牛萊可不管那些彎彎繞,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賈瑛的手,“我二人在城南開了間書坊,喚作二酉齋,專做刻書的買賣。小先生若有空,務必來坐坐!” 書坊? 賈瑛頓時耳朵一動,心中萌生出好多個念頭來。 “不敢當。”賈瑛也換了副臉色,拱起手來,“二位與我賈家是世交,往后常來常往便是。” “自是再好不過,哎喲!還未請教小先生尊姓大名?”馬駿問道。 “這是我家寶二爺!”茗煙在旁搶著答道,“榮國府政老爺的嫡親兒子!” 賈瑛埋怨般地看了茗煙一眼,心想你還挺會為我介紹的啊,他認命道:“正是在下,我小字寶玉,二位世兄只管這么稱我就是了。” “原來是榮府的寶二爺!久仰、久仰!”牛萊瞪大眼睛道。 又給你久仰上了! 馬駿也重新行禮,和賈瑛暢聊起來。 可沒說一會兒話,便到了散學的時辰。牛馬二人起身告辭,牛萊拉著賈瑛的手,再三叮囑:“寶兄弟,改天我二人必登門拜訪!” “二位慢走。”賈瑛送到學門口,看著二人牽馬去了。 馬駿臨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學堂,又望了一眼賈瑛,欲言又止,終究什么也沒說,一抖韁繩去了。 … 散學之后,眾子弟收拾書篋三三兩兩去了。賈瑛歸置好自己的書箱,踱到賈瑞身邊,忽然立定,回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賈瑞叫他瞪得心里發毛,賠著笑:“寶哥兒,您還有什么吩咐?” “那兩位是你放進來的罷。”賈瑛淡然道。 “這…”賈瑞眼珠子一轉,還想抵賴,“學生是見他二人求學心切…” “求學心切?”賈瑛朝他袖子上瞥了一眼,“好你個求學心切,說!收了人家什么好處?” 他這番話絲毫沒給賈瑞情面,賈瑞袖子里那點子碎銀子這會子沉得像秤砣。 “好了,收了便收了,我也不告訴太爺。”賈瑛擺手道,“只是往后學里的事,你上點心,好好聽話。再什么阿貓阿狗都往里放,我就去…” 而賈瑞忙不迭賭咒發誓:“寶兄弟放心!打今兒起,我連我爺爺的話都不聽了,就聽兄弟你的!” 說得好像你從前聽過你爺爺的話似的… 賈瑛心里吐槽,面上卻和顏悅色,拍了拍賈瑞的肩膀:“好生辦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對付賈瑞這號人,恩威并施方為長久之計啊。 旋即,賈瑞果然歡天喜地,一溜煙去了。 之后,賈瑛帶著李貴、茗煙幾個出了學門,翻身上馬。薛蟠與他同路回府,也騎了匹高頭大馬,卻像只蒼蠅一樣怎么都趕不散。 “薛大哥,”賈瑛與他說道,“往后若再有人打聽畸芴叟,你只咬死四個字:同族兄弟。旁的問多了,就說不知道。” “這有何難!”薛蟠把胸脯拍得山響,“我是真不知道!” 賈瑛想了想,竟無法反駁:“…正是你這個‘不知道’,最是真。” 就這樣,主仆幾個并著薛蟠,一徑往寧榮街行來。 這時正是初冬天氣,冷風卷著浮土,吹得人臉生疼。道旁一家米行門口圍了一圈人,掌柜的正同人爭執,說如今運河快凍河了,南方大米的米價自然該漲兩成,漕運之事本就如此! 這幾個字字鉆進賈瑛耳朵時,叫他若有所悟。 白日里馬駿遞過來的那張素箋,毫無征兆地又浮了上來。 孝文遷洛,論者多謂失計,試折衷而論之? 仔細一想,這題很符合當下。 如今我大順定都神京長安,自然要以四方之賦,養關中之地。關中是四塞之國不假,是天府之國也不假,可那是漢唐時候的天府。 如今氣候大不如前,加之樹木砍伐過度,四方渠堰失修,以關中平原那點出產,哪里喂得飽神京的人口? 每年山東、江淮的漕糧入黃河之中,翻灘的翻灘,沉船的沉船,十石米運到長安,路上得先耗去六七石。 東邊的財賦堆積如山,西邊的朝廷張嘴等飯。 這樣東富西貧的格局,全靠漕運一根細管子吊著,關鍵長安還沒有直接連通京杭大運河,中間要還要改路線! 那這與孝文帝困守平城,有什么分別? 可大順未來要遷都的話能遷去哪兒呢? 熱心腸的賈瑛替大順朝廷把天下名城挨個數了一遍。 洛陽?此地是天下之中,四通八達,漕船能從此順黃河而下,出題人心里十有八九想的正是它。只是洛陽不比長安有山河之險。 開封?論漕運可以說是天下第一便利,可惜是四戰之地,一馬平川。 北平?北平守著東北門戶,正對著關外賊心不死的女真,可惜離江南之地太遠,漕運全仰仗運河。 再者,那是“燕明”舊都,本朝再定都于此,會不會太犯忌諱? 金陵?金陵是財賦重地,也算是虎踞龍盤。可惜東南太過偏遠,定都于此的話西北、東北會鞭長莫及。古來定都金陵的除了我大明外,就沒幾個長命的。 至于襄京故都嘛…南北腰膂是好的,但格局終究小了些,漕運也接濟不上。 算來算去,竟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 何況遷都動搖國本。多少鐘鳴鼎食之家的祖塋田產、根基都在關中,真要遷都,頭一個跳腳的就是滿朝勛貴。 哪怕是祖籍金陵的賈家,這么多年的生活下來,也早都成了西土耆老。 這里頭的水太深了,誰也把握不住啊。 他甩了甩袖子,把這點心思按下去,只當是馬背上吹了陣涼風,隨便想想,沒當成一回事。 也不知這主意是不是方才那兩個人故意出的來試探他的,這樣想,他們的試探估計算是泡湯了吧。 神游間,他已到了寧榮街。 遠遠地,他望見榮國府角門外的墻根底下,竟然立著一個老婦人,還牽著一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