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搞毛啊！ 賈瑛沒好氣地接過那卷金陵地圖，并徐徐展開，他皺眉看著上面的山川地形，然后把他懸掛起來，又問茗煙道：“好你個茗煙，這金陵是金陵，蒙古是蒙古啊。” 茗煙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指往上一按：“二爺，這不妨事的。山川有異，但形勢一樣嘛，您今日且拿金陵當一回蒙古吧。” “得，那我也成蒙古人了。”賈瑛無奈笑道，而牛馬二人并諸位學生也齊齊發笑，賈瑛才開口道：“罷了，就依你吧。” 只見賈瑛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的鐘山：“這鐘山，權當杭愛山。” 他又順著秦淮河一劃：“這道河，權當土拉河！” 茗煙湊在旁邊看得起勁，指著地圖一角問道：“二爺，那這夫子廟算什么？” “權當敵酋的大帳！” “原來孔夫子被蒙古人捉去了！” “還請二爺救救孔夫子吧！” 滿堂又是陣陣哄笑，唯有牛馬二人漸漸笑不出來了。 因為講臺上那少年說笑歸說笑，手指頭一落回地圖上，整個人都變了氣象。此刻的賈瑛也的確是神色電轉，忽然變得精神起來。 按照諸多紅學家和紅樓讀者的看法，書中關于焦大和賈代化所遭遇的那場敗仗的原型大概率就是雍正年間的“和通泊之戰”。 此戰使清廷痛失近七千八旗精銳，死傷無數軍事貴族，打的北京八旗人人披麻戴孝，可以說此役是整個帶清的對外陸戰之恥。說是帶清的風味土木堡也不為過。 而拋開彼時蔣中正附體的雍正的問題不談，清軍主帥傅爾丹聽信假情報輕敵冒進，以及索倫兵的潰逃，或許才是此戰失敗的直接原因。 雖然從宏觀角度上來說，清廷以強于準噶爾的財政能力和后勤能力就算輸多幾次都無所謂，但和通泊之戰的失敗也彰示著康熙以來，一直到雍正的對準戰略之失敗。 直到后來清廷才因為天意發力，于準噶爾相對衰弱之時解決了這一心腹大患。 所以說國家大事，在祭祀，更在殺伐。賈瑛這個本就紙上談兵多年的網民也能說出點門道來。 這幾天以來，他除了編輯、批注各路八股文章外，就是打聽大順之舊事，而賈代化之慘敗也在其中。 根據他道聽途說來的各種信息，可知賈代化并不是這場戰爭的主帥。但即使如此，他也是二號人物，而且整場戰爭的慘烈程度與和通泊之戰別無二致，只不過發生地點、發生時間不同罷了。 如果說永樂年間的丘福北伐和雍正年間的和通泊之戰還能說是主帥被俘虜的假情報耍了，那順軍就是單純的魯莽了… 是以這一仗怎么敗的，賈瑛心里早有一本賬，于是他秉持著為尊者諱的原則，隱去其中不少將帥的名字… “話說數十年之前，朝廷大舉西征準噶爾，我寧府太老爺代化公在軍中為副帥，此一戰便是遠征瓦剌之戰。 “可自我軍西征以來，準寇避而不戰，我軍又久攻不下，于是乎此戰稽留不決、曠日持久。兵法有云：日費千金，然后十萬之師舉矣。很快，軍隊就靡有孑遺。 “此次西征久無戰果，令包括太老爺在內的一干將帥心急如焚，就這樣，兩軍對壘數月，偏巧近日，前軍抓了幾個準噶爾的探子，又有探子招供，說‘敵酋內部不和，一觸即潰。’ “諸位，若逢此良機，換了你們是主帥，你動不動心？” “動心！”薛蟠搶先嚷道。 “那你就中計了，”賈瑛毫不留情地說道，“有道是：受降如受敵啊。按照古代先賢用兵的道理，降者必問其所親，察其顏色，取其糧械，再分其眾。 “可當時我軍是如何做的呢？當時的主帥并老太爺親點數千精兵，輕騎疾進，只帶幾日的干糧。妄圖出其不意、速戰速決。 “可兵法云：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最終入彀而不自知，以至于兵敗…唉！” 之后賈瑛又講了順軍被準軍四面圍困，仰攻不動，最后拼出血路殺出重圍的故事… “代化公領兵殿后，身受數創，幾乎不免。虧得軍中一個姓焦的家仆從死人堆里把他背了出來。那家仆自己挨著餓，兩日沒得水，僥幸得了半碗水還給主子喝，他自己卻喝馬溺，當真是忠仆啊！” 滿堂霎時肅然。 “既是忠仆，自要好好安撫，不知道此人如今在何處？想來再不濟也是賴大、賴二那樣的人物了。”賈環突然做聲道。 可賈瑛卻搖頭道：“唉，那位焦姓老卒如今還活著，就在東府里養老。只是他不是什么管家，只是個普通的下人而已。” 座中的幾位學生聽后不免黯然神傷，沒想到這焦大為賈家立下如此大功，到頭來也仍然只是個仆人，其中與寧府素來親近的賈薔尤其羞赧。 他知道焦大在東府一向人厭狗嫌，若非當年之功績，只怕早就被人逐出東府了。 而賈瑛何嘗又不知道這個道理呢？ 賈府眾人眼中的焦大，其實就是皇帝眼中的賈府罷了。 用他本人罵李嬤嬤的話就是：“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么！攆了出去！” 話說唐代的郭子儀曾下令禁止在軍營中無故騎馬奔馳，而他妻子奶媽的兒子因違反禁令，被都虞候依法用杖刑將其處死。郭子儀的幾個兒子在他面前哭訴，指責都虞候專橫跋扈。 可郭子儀嚴厲訓斥，并趕走了他們。 第二天，郭子儀沖僚屬嘆息：“我的幾個兒子都是做奴才的料。他們不贊賞執行軍法的都虞候，反而憐惜母親奶媽的兒子，這不是做奴才的料嗎！” 如果一個家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富貴的，反而將自身之富貴視為天經地義的事情，那么敗亡或許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咳咳，話歸正題…所以我說，順軍之敗，是非戰之罪么？不，就是戰之罪！” “那依寶二叔之見，這仗該怎么打？”堂下又有人問道。 眾人都看著賈瑛，可賈瑛卻很果斷地回答了三個字：“不知道。”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覺得頗為掃興，可賈瑛卻笑呵呵地說：“諸位，《司馬法》里有一句：‘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我說‘不知道’，不是不想說，是我這人愛說實話，不愛說漂亮話。” 說罷，他語氣略沉下來： “若真要我說，便只有兩句老實話。第一句，《孫子》：‘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第二句，還是《孫子》：‘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至于正在何處、奇在何處，那是將帥臨敵之事，我等若連當地之地形、雙方兵力都一無所知，那不過是書生輕議冢中人罷了。” 這一番話說完，滿堂鴉雀無聲。 薛蟠頭一個回過神來，把桌子一拍：“唉！依我說，那主帥就是個草包，換了我去…” “換了薛大哥去？怕是敗得更快。” 登時間，滿堂大笑，薛蟠也不惱，撓著頭嘿嘿直樂。 而后排的牛、馬二人則微微瞇眼，覺得這個半大孩子確實有點口舌功夫。 這樣的見識，這樣的年紀，這賈家族學里，幾時出了這么一號人物？ 正好賈瑛目光突然往后排一掃，發現靠門的末座上，坐著兩個生面孔，一高一矮，衣著光鮮亮麗，看起來聽得很入神。 賈家族中子弟，賈瑛這幾日認了個七七八八。 唯獨這兩張臉，他今日是頭一回見。 好家伙，這兩個紈绔是打哪來的，蹭課蹭到我賈家族學來了？ “那二位朋友面生得很啊！”賈瑛拿教鞭遙遙一點，“我這賈家族學里，幾時添了兩位新同學？” 滿堂齊刷刷回過頭去。 牛萊一怔騰地站起身，倒是半點不怵，團團一揖：“小先生請了！我二人唐突，實在對不住！” 馬駿攔他不住，只得跟著起身。 方才進門時，他們就該想到有這一出。 “不敢欺瞞小先生，我二人并非貴學學生。”馬駿搶在牛萊前頭開了口，省得這位牛大哥嘴里又跑出什么驚人之語，“我二人乃是鎮國公、治國公府中子弟，今日登門本有一樁正事，途經貴學，聽見小先生講學，一時聽入了迷，如有冒犯、還請見諒。” 鎮國公牛家？治國公馬家？ 賈瑛心里暗道：這可是八公之后，同寧榮二府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世交啊，說不定他和他們還能通過六人定律連上呢。 “原來是牛世兄、馬世兄，失敬。”賈瑛拱了拱手，語氣緩了下來，“二位有何要事？” 牛萊和馬駿對視一眼，馬駿則心領神會地從袖中摸出那冊藍布面抄本，雙手捧著：“實不相瞞，我二人今日，是來尋編輯此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