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牛馬二人回到自己的桌上,鍋子里的湯早熬得只剩個底,二人也顧不得添炭,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就著涼風,把那冊藍書在桌上攤開。 牛萊看書一向是囫圇吞棗,他先不讀這些個“時文”,反而專揀那朱筆的批語看。只見那些批語字數不多,話卻極其狠辣: 批破題:“兩句破題,一句不著題,一句不著調。” 批承題:“承得軟塌塌。” 批到一篇前科高魁的卷子,旁人見了那滿篇堂皇文字,不曉得要圈上多少朱圈,這位畸芴叟卻只寫了六個字: “已閱,狗屁不通。” “好!”牛萊高聲贊道,震得鍋里的殘湯都晃了幾晃,“痛快!痛快!這位畸芴叟先生,批得真是十分有力!我生平讀批語,不曾見過這般干凈利落的!別人選的都是些好文章,他還選了不少反例。” 馬駿卻比他看得細,他的知識水平比牛萊略高,清楚這位畸芴叟罵歸罵,可每一處都罵在文章的要點上。 “牛大哥,”馬駿抬起頭來,“依我看,這位畸芴叟老先生對制義文章的見解實在太深,像一個天生擅長做題應對之人,依我看來,他不是個進士,也是個舉人了。” 牛萊把書一合,“那敢情好!賢弟,你方才說須聘一位名師大家評點編撰,這名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投機,恨不得立時把這畸芴叟從書里請出來,奉為二酉齋的座上賓。 隨后,牛萊先回過神來:“賢弟,方才那士子說,批本是從金陵薛家的一位少年手里得來的;薛家既與賈家是親戚,咱們何不往賈家尋去?” “我正有這個意思。” “只是…”牛萊撓了撓頭,“薛家同賈家,到底通的是哪房的好?賈家有東西二府,我們別找錯了。” 馬駿閉目想了想,“我記得榮國府的二老爺,工部員外郎賈存周,他的夫人是金陵王家的二小姐;這位王夫人的胞妹嫁的正是金陵薛家。薛家老爺去得早,如今薛家若在京中,應當是寄居于榮國府中了。” “賢弟好記性!” “好記性有什么用。”馬駿又苦笑道,“你我都是小輩,能尋個什么由頭登國公府的門?總不能直說:我們是來買書的罷?” 二人都犯了難。 而馬駿一面想,一面把那冊抄本拿在手里,無意識地一開一合,這時書頁里飄出一張紙來。 他拾起來一看,卻見是張素箋,上頭寫的是一道策論的題目: “問:孝文遷洛,論者多謂失計,試折衷而論之。” 嗯?一部八股房選里,怎么會掉出一張講北魏孝文帝遷都的策論題目?而且這題目顯然不是原題,因為直接以歷史案例出題的策論題目并不那么多。 馬駿心里奇怪,正要問牛萊,一個念頭卻先冒了上來,把這點疑惑按了下去。 “有了!”他把素箋一拍,“牛大哥,咱們何必登門?賈家有族學啊!那里都是進學的年輕人,那薛家的少年既是讀書人,多半也在族學里。咱們去族學里一打聽,還怕問不出畸芴叟的下落?” “妙!”牛萊大喜,“老馬賢弟,你這腦袋,不去當什么幕僚師爺可惜了。” 二人當即便叫店家結了賬,下樓牽馬,一路打聽著,往寧榮街去了。 … 賈家族學離寧榮街不過一里之地,二人打馬不多時便到了。 二人剛要進門,門里卻閃出一個學生打扮的青年來。此人年紀不大,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先在兩匹馬上溜了一圈,又在他們的衣飾上溜了一圈。 “二位留步。”那青年把手一攔,拿足了架勢,“敝學乃是賈氏一族的公產,家祖忝為塾掌,蒙闔族公舉,執掌族學。學里有規矩:一不許閑人喧嘩,二不許生面孔亂闖。何況眼下有老師在里頭講課,二位請回罷。” 牛萊碰了一鼻子灰,回頭看馬駿。馬駿則客氣地問道:“敢問這位兄臺高姓?” “學生姓賈,單名一個瑞字。” “原來是瑞大爺,失敬失敬。”馬駿滿面堆笑,從袖中摸出二兩碎銀,二話不說就塞進賈瑞手里,“我二人聽聞貴學風紀嚴明,特來瞻仰。這點小意思就當我請瑞大爺吃茶了。” 賈瑞捏著銀子,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哎呀,不是我不通融,實在是規矩如此…” “瑞大爺此言差矣。”馬駿正色道,“《論語》有云:‘有教無類。’又云:‘朝聞道,夕死可矣。’我二人慕圣人之道而來,瑞大爺攔著不許我們聞道,這豈是圣人的規矩?” 說罷,又給他拿了一點碎銀子。 賈瑞當即就被這圣人之言打動了! 圣人啊!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遠! “既是圣人的意思,那學生如何能再推辭…”賈瑞把銀子往袖中一揣,側過身去,“二位請進。只是別驚動了里頭講課的學生們。” 二人謝過,放輕腳步進了學堂。 進門一看,堂上卻沒有老師。 講臺上站著的,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但見那少年面若敷粉,鼻如懸膽,睛若秋波,手里拿著教鞭指點江山。 那賈瑞說的“老師”就是這么個孩子? 牛馬二人面面相覷,也不言語,悄悄在后排尋了個空位坐下聽起來。 只聽那少年先演說了一遍兵家的思想主張,還大談了一番孫子兵法,最后把話題一路拐到了別處上。 “…咳咳,剛剛講了那么多關于孫子兵法的內容,可大家可否想過:孫武這個人到底存在不存在?” 滿屋學生都被他問住了。 “《史記》里說,孫武曾以兵法十三篇見吳王闔閭,還曾替吳王操練宮女,后來又助吳攻郢都…” “這故事是好故事,可惜疑點重重。 “如《左傳》里寫伍子胥、寫伯嚭、寫申包胥時,也算是事無巨細,偏偏沒有提到孫武。 “若吳國有這么一位兵圣,為何《左傳》不記呢?” “再問,《漢書·刑法志》里說:‘孫吳商白之徒,皆身誅戮于前,而功滅亡于后。’”少年朗聲道,“吳起遭肢解,商鞅死后被車裂,白起被賜死于杜郵,都對得上‘身誅戮’三個字。可孫武不是隱居了嗎?怎么會與吳起他們并列呢?這合理嗎?” “但是吳國恰有一人符合‘身誅戮’三字,正是叫夫差賜劍自裁、請孫武出山的伍子胥!” “可伍子胥姓伍,孫子姓孫啊!”座中的薛蟠不求甚解道。 “那請再看《左傳·哀公十一年》:伍子胥‘使于齊,屬其子于鮑氏,為王孫氏’。‘王孫氏’!伍家同‘孫’這個姓,八竿子不就打著了嗎。” 少年說到這里,把教鞭一收:“所以我有一說:孫武其人,未必實有,多半是伍子胥事跡的分化…” 這番話石破天驚,滿屋學生聽得目瞪口呆。 我去,不早說? 賈瑛也想著:你別管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有噱頭就夠了! 畢竟孫武是伍子胥這一假設也確實有不少人認可,雖說自銀雀山出土《孫子兵法》后,不少人都認為孫子確有其人,但考慮到這一版本的孫子兵法里有提到晚于孫武的蘇秦之事,說不定也有漢人托名的成分。 而后排的牛萊、馬駿自是心潮澎湃: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 恰在此時,也不知哪個促狹鬼先起的頭,導致一群人紛紛叫嚷起來。 “二爺,你講了半日兵法,不如給咱們談一回兵罷!” “管他什么真孫武假孫武,您若講的好,您便是真孫武了!” “對!紙上談兵!紙上談兵!” 賈瑛拿教鞭在案上敲了兩下,壓下滿屋的喧嘩:“紙上談兵就紙上談兵,但是要講,咱們就講一場于在座眾人都尤其特殊的仗!正是當年寧府賈太爺對陣瓦剌蒙古準噶爾部的那一場敗仗。” 滿堂霎時靜了。 這不是賈家的黑歷史嗎?這是能講的嗎? “茗煙!”賈瑛把教鞭往下一指,“給我拿地圖!” 茗煙方才蹲在廊下替主子捂著茶,聽得津津有味,聞言一骨碌爬起來,從書箱里抽出一卷早備好的地圖,屁顛屁顛送了上去。 “二爺,”茗煙把圖展開,沖賈瑛賠笑,“蒙古地圖實在找不著,只好用一張金陵地圖,給您湊活著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