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瑛聽著樓下那一聲斷喝,一時不知所措。 死腦,快想啊! 他也顧不得許多,先伸手把那只惹禍的鸚鵡撈進懷里,一手捏住鳥喙,這才扶著欄桿站起身,往樓下探出半張臉。 “珍大哥,是我。” 賈珍見認出是賈瑛,臉上的厲色緩了些,卻仍不放松:“寶玉?你怎么在這里?” 秦可卿見是賈瑛,立即尷尬行禮。 “回大哥的話,我今日在族學里買了一只鸚鵡,誰知道這畜生半路掙脫了籠子,飛進府里的園子。我怕它沖撞了府里的女眷,就一路追到這里來了。”賈瑛一面說,一面抱著鸚鵡從樓梯口往下走,“方才它在樓上胡喊亂叫,驚著大哥了。我這兒給大哥賠不是。” 他說到此處,恭恭敬敬朝賈珍作了個揖。他懷里那只鸚鵡叫他捏得說不出話,只能在袖子底下撲騰。 賈珍的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又越過他往樓上看去:“你方才一個人上去的?” “可不是一個人么,哦對了。你們如何在這?” 秦可卿和賈珍無疑被他問住了,可誰知道賈瑛下一秒就替他們解圍了:“我知道了,定是茗煙他們捉鳥的動靜太大,驚擾了大哥你們,是也不是?” “嗯?喔,是是是。”賈珍尷尬一笑,“我和蓉兒媳婦正好路過,又見到你往會芳園來了,便來看看你有沒有被那畜牲傷著。” “是啊,倘若寶二叔碰破了皮,豈不是讓老祖宗心疼。”秦可卿也彎著眉附和道,仿佛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 “沒事,我這不好好的嗎。”賈瑛也笑嘻嘻地裝瘋賣傻起來,“我怕這畜生鉆進內院,只好自己追進來。大哥別惱,我這就帶它出去。” 賈珍聽他這話,心里仍不踏實。他方才拉扯秦可卿,正在要緊處,哪里知道樓上已經藏了一個人?他越想越是疑心,抬腳便要往樓梯口去:“寶玉,這樓上可還有人?” 不好,焦大還在上面呢。 要是被賈珍發現,這個無辜的老仆人怕不是要被攆出賈府。 “哪還有什么人啊,就我一個!”賈瑛迅速擋在樓梯前,“珍大哥,你們這樓梯年久失修,我方才上去,一步一響,若是連累大哥跌一跤,豈不是我的罪過?” 秦可卿站在賈珍身后,原本一雙眼睛低垂著,她聽賈瑛幾句話既替自己解了圍,又不把方才的事挑破,不由得又看了賈瑛一回。 這位寶二爺素日只知道在內幃里廝混,前幾日賞梅時她還只覺得他是個孩子,唯獨疑惑他似乎有在夢中念她的乳名,怎么今日賈瑛有了這樣周全的口齒? 難道他剛才真的什么都沒看見? 賈珍雖然不大聰明,可他卻心里明白:賈瑛看起來只顧捉鳥,但剛才肯定聽到了什么動靜。但就這一份裝聾作啞的能耐來說,他就比那些只會嚼舌根的下流種子強得多了。 秦可卿心里想著,又低聲道:“老爺,寶二叔既已捉到鳥了,想必也沒有別的事。這地方冷落,咱們且先走吧。” “這…”賈珍見秦可卿開了口,又見賈瑛站在樓梯前,行止恭謹,倒不好硬闖上去。他只得干咳一聲,“既然這樣,你趕緊把鳥帶出去。這里不是什么頑笑的地方。” “大哥說的是。”賈瑛又作了個揖。 他懷里的鸚鵡好容易掙出腦袋,馬上扯著嗓子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秦可卿聽到這句,耳根子也紅了,忙別過臉去。 賈珍本就多疑,這會子更是覺得刺耳,“這鳥怎么盡會念這些淫詞艷曲?” 不是,你什么文化,還學別人鑒別黃色歌曲啊! “大哥這話可冤死它了。這乃是《詩經》的原句,如何是淫詞艷曲呢?”賈瑛一本正經地胡說,“只是它腦子不好,書念到《關雎》就卡住了。回頭我必好好教導它,讓它早日進階到《鹿鳴》《文王》,斷不能一輩子只做一只情詩鳥。” 秦可卿險些叫他這句話逗笑,忙拿帕子掩住嘴。 而賈珍卻聽得不耐煩,擺手道:“去罷去罷,我們也走了。” 剛剛被這只死鳥一嚇,自己都沒了興致。 “是。” 賈瑛說道,就離開了會芳園,此刻的茗煙、李貴幾個人正探頭探腦地等著。 “我的爺,您可出來了!”茗煙一眼看見鸚鵡,忙把空籠子提上前,“這畜生可抓著了?” “抓是抓著了,”賈瑛把鸚鵡塞進籠子,“只是它險些把我害了。回頭你尋一塊布給它,沒我的話,誰也不許逗它開口。” “是!” 接著,主仆幾人出了寧府角門,重新上馬。 賈瑛回到絳云軒時,襲人早迎了出來,而晴雯在旁邊看見鋤藥抱進來的大包小包,好奇道:“二爺今日不是讀書去了么?怎么買了那么多稀罕物?” “這都是給你們帶的。”賈瑛坐下喝了半盞茶,才緩過氣來,“那架自行人是給三妹妹的,顏料和畫筆給四妹妹,圍棋子給二姐姐。你們幾個的絨花、頭油和手巾子都在那個包袱里,你們自己分去。” 襲人笑著應了,又叫小丫頭們把東西分門別類包好,送往各處。晴雯拿起一朵桃紅絨花,嘴上還要挑剔:“你倒也舍得花錢,只不知道這花兒戴出去,別人看了是夸二爺呢,還是笑話我們。” “自然是夸二爺我眼光好。”賈瑛樂呵呵地說。 晴雯啐了一口,但手還是很誠實地把絨花收了起來。 賈瑛看著眾人忙活,卻覺得哪里不對。 “壞了。”他揉了揉腦袋,“我把老祖宗的忘了。” 襲人抿嘴笑道:“爺這會子才想起來?” “哎,”賈瑛懊惱地在屋里轉了兩圈,“我給誰都想著,偏偏把她老人家忘了。明兒一早我再出去挑,只是挑什么好呢?老太太什么稀罕物件沒有見過?” 他正說著,門外的小丫頭打起簾子,“林姑娘來了。” 賈瑛還沒坐穩,林黛玉已經進來了,她進門先看了一圈桌上的包裹,再看賈瑛那副懊喪模樣,便打趣道: “我聽說有人今日大發善心,滿府里都送了東西,怎么這會子倒在這里轉磨?” “妹妹又來打趣我?”賈瑛搖頭干笑。 黛玉在炕邊坐下,悠哉悠哉道:“可是送得太殷勤,反倒把自己累著了?” 賈瑛嘆道,“有什么可累的,是我忘記給老祖宗買東西了。” “我當是什么大事。”黛玉笑得格外明媚,“老祖宗疼你,哪里會貪圖你那一點東西?你肯安安分分進學,便是你把金山銀山搬去,也不及這個禮物好。何況你若要給老祖宗送,怎么不一并給舅舅、舅媽送?不給你鳳姐姐送?到時你家的銀子多,也禁不住這樣花的。” “妹妹這話說得極是。”賈瑛笑了起來,“既這么著,我把給妹妹備的東西拿出來,也請妹妹鑒賞鑒賞。” 他說著,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包袱,擱在黛玉面前。 黛玉見他這樣鄭重,便伸手解開包袱皮。誰知里頭沒有簪環首飾,也沒有胭脂花粉,只有三條裁好的小玻璃鏡、一把碎彩玻璃和一卷厚紙筒。 她的眉頭登時皺了起來。 這是何意味啊? “這就是你說的,王侯將相、鐘鳴鼎食之家也沒有的頑物?” “妹妹別急。”賈瑛強壓笑意,“這些東西單看是零碎,裝起來就不一樣了。” 黛玉把那卷紙筒拿起來看了看,臉色愈發不好:“二哥哥若是沒錢了,只管同我說。我拿這幾個月省下來的月錢貼補你,也比你拿這些破爛回來充數強。” 襲人晴雯在旁邊聽了,都掩著嘴笑。 賈瑛也不惱。他把三條玻璃鏡背面抹上膠,照著一個三角架子嵌進紙筒里,又把碎彩玻璃裝進前頭的小盒子里,最后用一層薄薄的云母片封口。黛玉坐在旁邊看著,起先還滿臉不信,后來見他裝得有模有樣,才漸漸住了口。 不多時,賈瑛把紙筒另一頭遞給黛玉:“妹妹往這里瞧,再慢慢轉一轉前頭這個小盒子。” 黛玉狐疑地看他一眼,終究把紙筒接了過去。 她閉上一只眼睛,往筒里一看,只見那幾片碎玻璃叫鏡子映成了千百點顏色,紅的、綠的、紫的、金的,層層疊疊圍成一朵大花。她隨手一轉,那花兒又倏地散開,轉眼另結成一朵新的。 “呀!” 黛玉驚得把紙筒挪開,看看外頭這堆不起眼的碎玻璃,又趕緊把眼睛湊回去。她轉一回,里頭的花樣就變一回,那小小一筒里竟像藏了無數座花團錦簇的園子,看得她眼睛都舍不得眨。 “這是什么?”黛玉抓住賈瑛的袖子,“這里頭又沒有花兒,怎么就轉出這樣多花樣來?” “這叫萬花筒。”賈瑛眼含笑意,“三面鏡子相對成筒,碎玻璃落在前頭,日光一照,鏡子里就把它們映成六出、十二出、二十四出的花樣。筒子一轉,碎玻璃換了位置,花樣自然也跟著變。” 林黛玉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東西精巧得很。 她把萬花筒抱在懷里,又轉了好幾下,眼中的歡喜幾乎藏不住。可她到底不肯叫賈瑛得意,硬是把笑意壓了下去。 “不過是幾面鏡子取巧罷了,也沒什么稀罕。我問你:你今日真在學里好好念書了么?怕不是沒念幾頁書,就翹課出去買東西去了。” “妹妹這話可冤枉我了。”賈瑛從書箱里取出賈蘭借他的那部《新科房稿匯選》,“我今日非但在學里念了書,還把這部房選看了半日。依我說,這編者的評論水平實在太次,拿來哄蒙童還差不多。” 黛玉聽他大言不慚,頓時哭笑不得:“你才進學幾日,怎么就看起房選來了?這不是考進士的舉子們才要揣摩的書么?” “蘭哥兒能看,我為什么看不得?”賈瑛坦然自若道。 “他素日就肯用功,你幾時又對做文章之法這樣上心了?別是拿回來裝模作樣,擺給舅舅看的罷。” 賈瑛故意作出一副紅溫的樣子,“妹妹若不信,隨便指一篇。別說一篇兩篇,你讓我講個五篇六篇,也沒問題。” 而黛玉被賈瑛這么一激,反而不敢使性子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你急什么?我又不是學政,也不是你的業師。你如今肯用心,我難道還攔著你不成?” “嗯,這還差不多。”賈瑛笑吟吟道。 “只是你方才說編者不好,”黛玉把萬花筒擱在膝上,眼里又透出一二分笑來,“我倒要留神聽聽,看你能講出個什么道道來。” “那我就給你上一課…” 賈瑛正要再同她分辯,襲人卻從外頭掀簾進來,笑著回道:“二爺,史姑娘和三姑娘在外頭呢,說是一起來尋二爺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