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兒,賈瑛就出了學堂,李貴牽馬在門外候著,賈瑛便讓茗煙提著鳥籠,鋤藥、掃紅背著書箱,之后一群人簇擁著主子上了馬,一起往府里去。 行到途中,賈瑛卻叫勒住馬,拐到前面的街買東西去。他昨天在絳云軒夸下海口,要給姐妹們帶東西,今日正好兌現。 于是主仆幾個在街市上挨鋪子逛過去:給探春挑了一架自行人;給惜春買了兩匣顏料并幾支畫筆;又給迎春帶了一盒云南的圍棋子。至于襲人、晴雯幾個,無非是時新的絨花、茉莉頭油、杭紡手巾子,都叫鋤藥捆在馬背上。 至于黛玉呢?賈瑛單買了一面小玻璃鏡,叫鋪子里依著尺寸裁成三條,又添了一把碎彩玻璃和一卷厚紙筒。 其余的小廝隨從也各有賞錢,一時之間,賈瑛仿佛又找回了當年鋪張浪費、揮金如土的感覺。 買罷了雜貨,他又拐進書鋪,順手淘了幾部近科的時文選本、以及一部本朝大儒的文集,另外還有一摞新到的邸鈔,用來摸清我大順朝如今的士林風向。 諸事辦妥,便又到了要吃晚飯的時間。主仆幾個重新上馬,不多時行到寧榮街。賈瑛勒馬緩行,茗煙在旁開口道: “二爺,您給林姑娘買的玩意兒是什么?” “秘密。”賈瑛笑了笑。 “還有秘密?”茗煙好奇起來,“對了二爺,要我說,這鳥兒這樣靈慧,不如另外送與林姑娘頑去?這些姑娘家說不準最愛這個。” “使不得!林姑娘屋里已經有一只鸚哥了。再說這畜生生性頑劣,一張嘴沒個把門的,回頭沖撞了林姑娘,那還得了?” “您說的是。” 說著,賈瑛自己卻來了興致,叫茗煙把籠子提近些,他要仔細瞧瞧這鳥。茗煙單手勒馬,把鳥籠舉到主子鞍前,掀開籠衣一角。那鸚鵡正在籠里跳上跳下,見有人湊近,便拿那對烏溜溜的眼珠去瞧賈瑛。 “兀那扁毛畜生,以后你跟了我,我教你做一只圣人之鳥,如何?”賈瑛樂呵呵地說。 那鸚鵡盯著他看了半晌,用白日里賈瑛的腔調,字正腔圓來了一句:“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賈瑛正覺孺子可教,那鳥卻脖頸一梗,扯開喉嚨叫道: “殺牛羊!備酒漿!” 茗煙和賈還當自己聽岔了,可那鸚鵡越叫越起勁,一聲高過一聲: “開了城門迎闖王!” “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不納糧!一文錢也不納糧!” 轟地一聲,賈瑛只覺頭皮發麻。 如今大順坐了天下、收了快一百年賦稅,一只鳥還在寧榮街上扯著嗓子喊“不納糧”,還喊什么“闖王”,那不是找茬嗎? 沒得天下你叫我闖王我不說你,得了天下你還叫我闖王,那我不是白得了?賈瑛之前就犯了這個錯誤,結果這只死鳥又犯了一遍。 “是誰教它說的?” 茗煙早嚇白了臉:“瑞大爺說是前街一個窮書生手里買的,會不會是那個窮書生教的?” 看來還是個狂生! “茗煙,把它的嘴捏住!”賈瑛嘆道。 他話音落地,茗煙便騰出一只手去開籠門。 哪知籠門才開了一條縫,那畜生猛地一撞,從縫里鉆了出來,擦著茗煙的耳朵飛了出去。 茗煙“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去抓,結果抓了個空;那鸚鵡騰空而起,在寧榮街上空兜了半圈,竟一扭頭越過寧國府的門樓,飛進府里去了。 主仆幾個勒住馬,齊刷刷抬頭望著那三間獸頭大門,又齊刷刷低頭看看門前蹲著的兩尊大石獅子,面面相覷。 賈瑛望著那對石獅子,一時五味雜陳。 “二爺,我們現在怎么辦?”李貴急聲問道。 “唉,那只畜生發狂言,得抓住它才是,免得釀成大禍。”賈瑛哭笑不得。 隨后,眾人得令,賈瑛也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掃紅,一起繞到寧府的角門去。 寧府的角門在西邊夾道上,幾個門子正蹲在門房里打瞌睡,忽見榮府的寶二爺來了,慌得趕了出來,賈瑛說了緣由:我們的鳥兒飛進貴府了,不勞通報上頭,我們自己進去尋尋。門子們忙喚了兩個小廝,陪著一路進去。 眾人剛進外院,就見它蹲在二門的屋脊上,慢條斯理地理羽毛。寧府的小廝搬來梯子,才爬上兩級,它又掠過內院上空,一頭扎進西邊的園子去了。 茗煙、李貴領人一路追,可到了內院門口就叫當值的婆子攔下問話。但賈瑛不同,他是寧府的正經親戚,婆子們不敢攔他,所以賈瑛沒有理睬他們,抬腳就過了便門,獨自追進園子里去了。 一過便門,眼前豁然開朗:這便是寧國府的后花園,會芳園了。 賈瑛進得園來,先過東南角幾處依山而筑的榭屋,腳下一條石子甬路蜿蜒向北。 隨后,他前頭就撲棱棱一陣響,卻見那鸚鵡從一叢花里竄出,掠過一處軒館的屋檐,眼看要落,它卻翻身扎進更遠處一座小樓的雕花窗子里。 賈瑛站住腳,抬頭看那座樓。 卻見牌匾上寫著:天香樓。 他四顧無人,便走上前去,推開了半掩的樓門。眼下的天香樓內空空蕩蕩、桌椅蒙塵,果真是平日無人來的所在。而賈瑛聽見鸚鵡的叫聲從樓上傳來。賈瑛放輕腳步,扶著樓梯一級一級上去。 上了二樓,卻有一股濃烈的酒氣飄過來。賈瑛定睛一看,但見窗邊一張舊榻上,正四仰八叉躺著一個面容枯槁的老漢,老漢鼾聲如雷,懷里還摟著個酒葫蘆。 這老漢不是別人,正是寧府的仆人焦大,只是不知道他怎么喝醉酒了倒在這里酣睡。 賈瑛躡手躡腳繞過焦大,抬眼去尋那鸚鵡。那畜生不知何時收了聲,正蹲在欄桿柱頭上,縮著脖子裝無辜。 “還看?抓你來了!” 可他剛要撲過去,樓下的樓門“吱呀”一響,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就撞了進來,夾著一男一女的爭執。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那男子人到中年,身形發福,死死抓著女子的手腕不放;那女子云鬢微亂,用力往外掙,兩個人就這么半拉半扯、纏打著進了樓。 “放手!”那女子聲音又急又顫,“這地方雖說僻靜,也難保沒人來。叫底下人撞見了,成什么體統!” “怕什么?”那男子只管把她往里帶,“這會子園子里連個人影都沒有。就算有,誰敢多嘴?” “你們爺們兒要頑,鬧了出去,不過添一樁風流名聲,轉頭就忘了干凈;”那女子一頭掙,一頭聲音里帶了哭腔,“我呢?我落個什么?千人指、萬人戳,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那男子聽她這么說,非但不松手,反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聲音也放軟下來:“好媳婦,你小聲些…我對你的情義,你當真不知道?打你過門那一日起,我這顆心就——” 是的,這二人正是賈瑛的同宗大哥賈珍,那女子則是賈珍的兒媳婦秦可卿。 此刻的二樓樓梯口正對著樓下明堂,賈瑛為了防止別人看見,他來不及多想,就將身子往下一沉,整個人趴在樓板上,他順著欄桿縫往下看,那兩張臉他越看越清楚,心中大為震撼。 他早就聽說過曹雪芹刪減“秦可卿淫喪天香樓”的事,他自己也為可卿之死而瀝血。可如今也沒到秦可卿的死期啊。 就在賈瑛皺眉之際,秦可卿卻又推了賈珍一把,“老爺,趁你我還沒有釀下禍端,且還有回頭之路,就且住了手罷。免得事情鬧大了,這東府之內盡是數落我們的人!” “那、那又如何!?這東府之內,誰敢數落老爺我!”賈珍生氣道,但見秦可卿眼角含淚,又不免將語調放軟,“好孩子,莫說我心里有你,你心里莫非就沒我嗎?” “不要在這上演什么感情大戲啊。”賈瑛正無奈地看著賈珍糾纏秦可卿,偏偏那只好死不死的鸚鵡這會子受了驚,從柱頭上飛起來,在二樓兜了半圈,不偏不倚落在賈瑛身邊的欄桿上,扯開嗓子就叫: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賈瑛趕緊去捂鳥嘴,可那鳥一偏頭躲開,叫得更加響亮:“淑女!淑女!” 樓下的動靜戛然而止。 只見賈珍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二樓,厲聲喝道:“誰?!是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