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白鹿縣已是紫氣東來。 城外聚集著大批流民,零星有幾個鋪子。 那陣大雨只是道士的術法,范圍有限,水氣不是憑空得來,而是從附近江河中汲取。 江州大旱七月,土地顆粒無收,百姓如蝗蟲般在縣城附近聚集。 它們三五成群,跪在土坑里,拋草根,撕樹皮,吃所有能吃的東西。 稍有姿色的頭插枯草,眼神雀躍,想要飛上枝頭。 更多的只是癱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看著來往的行人,連乞討的力氣都沒有。 劉全神色一緊:“道長小心,這些餓瘋的豬狗比林子里的野獸還要難纏。” “曉得。”徐江年壓低斗笠,也不知是不忍去看流民,還是不想讓流民看到自己的臉。 劉全神色不悅道:“兩縣相距不過數十里,看看咱們安平縣,城外多干凈,一個討飯的都沒有。白鹿縣的縣令是干什么吃的?這些流民不殺留著干嘛。” 一個都沒有才更恐怖吧…徐江年暗自誹謗,沒有搭話。 兩人還未靠近城門,便有幾個捕快打扮的男人迎了上來。 “站住!可是安平縣來人?”為首的高瘦捕快大喝一聲,長刀已經出鞘。 劉全翻身下驢,遞上通關文書和路引,不卑不亢道:“在下安平縣捕快劉全,奉命護送要務。” 說罷,他指了指馬背上的道人,文縐縐道:“這位是真仙教弟子,喚作太虛道人,切勿怠慢。” 高瘦捕快接過文書,上下打量太虛道人。 見那道士端坐在馬上,白發飄飄,連正眼都沒有看自己。 前兩日望月灣忽逢大雨,想必是這位太虛道人的手筆… 有本事的人,脾氣古怪也正常。 他把文書還給劉全,抱拳道:“原來是劉捕快和太虛道長,一路辛苦了。在下捕快李策安,本縣縣令早有交代,若安平縣來人,不必查驗,直接到浮香樓歇息。” 劉全應道:“有勞兄弟指路,我們這就…” 李策安話鋒一轉,望向劉全,疑惑道:“文書上寫隨行三人,為何只有兩位前來?” 劉全舌頭打轉。 徐江年聲音故作沙啞,淡淡道:“在望月灣遇了強盜,負責趕路的白役被擄走了。” “又是望月灣的丘八。”李策安沒有懷疑,反而出奇憤怒:“道長有所不知道,那伙丘八最近猖狂得很,接連搶奪我縣商隊,屠戮百姓。縣令屢次派人圍剿,卻始終不見成效,當真苦也。” 徐江年呵呵一笑,沒有絲毫興趣。 李策安神色尷尬,不敢發作。 劉全不清楚安平縣的情況,卻明白徐江年的大致想法,順話道:“兄弟我懂你! 實不相瞞,安平縣也深受其害,來往商隊十次有八次都被他們截了。 你我兩縣不如聯手,一起把這伙丘八端了,說不定還能順勢打通水路,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李策安眼前一亮:“劉捕快這主意倒是不錯。” 徐江年暗忖:我怎么不知道他們這么厲害? 見徐江年身下的馬兒已經有些躁動,李策安道:“你我后面再做商量。道長請隨我來。” 白鹿縣的捕快在前引路,拉開拒馬,驢車緩緩駛入城門。 城內的景象與城外截然不同,沒有易子相食,沒有掘土刨食,反而出奇的繁華。 哪怕天色還沒有大亮。 街道兩側已經有眾多商戶開門營業,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到處彌漫著酒肉香味。 徐江年騎馬踏過拱橋,滿樓紅袖翻飛,美人花枝招展。 一墻之隔,歌舞升平,人間煉獄。 浮香樓也不是徐江年想象中的地方,而是一處依河而建的樓閣,環境典雅。 李策安把驢馬安置在后院,布置了些草料,道:“浮香樓現在再無他人,外面也有我們兄弟把守,絕對安全。” “有勞各位兄弟了。”劉全拱手,指著老驢道:“不知能否拿些胡蘿卜,這畜生就喜歡吃那玩意。” 老驢瞬間抬頭,嫌棄地吐掉嘴里的草料。 “劉捕快不必客氣,等會我差人送來。”李策安擺手道:“剿匪非同一般,需等縣令回來再做商議,其間你就在此歇息,貼身保護道長。” “放心交給俺。”劉全拍著胸口應道。 李策安把兩人引上二樓,房內已經提前備好了美人和酒食。 女子身穿輕薄的紗衣,身形輪廓暴露無遺,水汪汪的對著徐江年。 李策安笑道:“道長修行中人,不易泄身。只是如今天氣漸冷,晚上暖暖手也好睡覺。” 脖子捂汗的時候你和我說暖手? 徐江年懷疑有詐,拒絕道:“不必,貧道一向不喜歡女人。” 不是貧道的時候可以考慮。 “是我唐突了。”李策安擺手,示意女子退下。 徐江年頷首道:“你們縣令在哪,何時出發?” 李策安陪笑道:“原本是要道長繼續護送。可是縣令怕生變故,昨日便出了城,說是再去請一位真仙教道長,以保周全。” 徐江年強忍著不去看桌上的美食,走到窗邊,望著下面大河上漂浮的尸體,淡淡道:“有心了。” 李策安又補充道:“算算時辰,最遲明天日落時分便能回來。到時候如何安排,全憑兩位道長做主。” 該來的躲不掉。 徐江年暗自思忖:這縣令倒是聰明。 出了事,不是他的責任。任務完成,上面還會夸他辦事謹慎。 與之相比,安平縣的縣令是干什么吃的! 徐江年擺手道:“你去吧。” 李策安如蒙大赦,拱手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再也沒了動靜。 徐江年低聲道:“你去外面檢查一圈。” 劉全點頭,不多時便抱著一筐胡蘿卜回來,笑道:“江年,人都走了。” 徐江年眼神一瞪:“在外面叫我道長!” 劉全忙著吃胡蘿卜:“是是是,道長!” 徐江年扔掉斗笠,單手撕下一個雞腿,另一只手抓起花生米,狼吞虎咽。 長這么大就沒吃過幾頓飽飯,剛才聞著肉香,不知道咽了多少口水。 劉全怪叫一聲:“給我留個雞腿!” 兩人在屋內風卷殘云,老驢在外面默默吃草料。 另一邊,李策安出了浮香樓,來到一處宅院的后門。 書房。 大師椅上坐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桌子上蹲著一個身穿八卦黃袍的道人,眼眶深邃。 李策安推門進入,單膝跪地:“道長,大人。都安排妥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