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讓艾恩很在意。 他能看出來,安并不是因為家庭原因,才那么對待自己哥哥,而是單純的性格原因。 保持禮貌與距離,去對待那個哥哥。 這是她之前的做法。 所以,現在的那種表現,不是什么有了心上人就忘了哥,更不是什么換一個可依靠男性就不用假模假樣維持之前的客氣,而是另外有著特別的原因。 仔細說起來,那個盧森克子爵實質上算是圈禁女兒,不樂意凱的頻繁關照接觸,甚至還安插女仆眼線… 會不會是她以前不小心看到了什么,或者是從那個所謂家族丑聞的母親或相關人等處聽到過什么? “老東西,看來遲早得爆你金幣啊!” 晚上七點,離開別館的艾恩心里嘀咕,抬頭掃視四周一圈。 【盧森克子爵的馬車,品味檔次都一般,馬也不行】 那輛普普通通的馬車位于拐角處,看到艾恩沒有留宿,本來正打算離開,不成想他直接小跑過來。 擋住馬車。 車夫眉頭一皺,看起來面相兇惡,正想大聲呵斥,卻對上那雙沉靜如夜的眼睛,猶如墜進沼澤,被粘稠的活動黑土吞沒,眼前一片漆黑,越來越黑… 強壯的男人驚出一身冷汗,態度一下就恭敬起來。 車內那人從粗魯仆人不發作的舉動里,像意識到什么,輕輕發出聲音。 “讓他上來吧。” 那是一道顯得老邁,卻透著一種沉重的聲音,如同鐵塊一般,能讓人體會到聲音主人雖然老了,卻依舊年富力強,是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叱咤風云的初代開拓貴族。 就連那個斯諾教授,到頭來也只能半路轉行,混到一個大學教授的位置,根本無法硬生生從那黑暗神秘地帶的異獸群口中,搶下一塊屬于人類、屬于自己的領土。 車夫如蒙大赦,擠出一抹笑容,主動幫忙開門。 “這位先生,您請。” 艾恩點了點頭,踩著踏階上車。 打從踩上去的第一腳,一種稠密的壓力便席卷而來。 如果是半個月前,會一下子超過艾恩的抗壓極限,讓他丑態百出,不過現在的話,屬于勉強能抗住,那就沒問題了。 不能殺死我的,都將使我強大! 圣牛馬之力,給我行動起來吧! 抗壓力三倍提增中,真是勁啊! 小面癱艾恩不動聲色,看起來就像沒被影響到,慢悠悠地走進這輛馬車。 馬車外觀看起來普通低調,放在街上根本不起眼,但內飾卻非常奢華,市民窮小子一進來就被各種金碧輝煌閃到了眼睛。 金子打造的燈盞明亮,大師雕琢的天使雕像裝飾在各處,中和那種土豪金的感覺,帶來一種莊重,有歷史感… 【黃金燈盞,精致的合金裝飾品】 【天使雕像,上周的,他沒發現】 【雕像底座,整輛車就它最值錢】 老頭,你的逼格全掉光了啊。 我看你也是個骷髏王。 艾恩心里點頭。 但人是保真的。 老子爵頭發花白,面孔不怒自威,身體坐得筆挺,這是凱唯一像他的地方,此刻半閉著目,只用眼角余光去看上車的青年。 艾恩坐到他對面的位置上。 椅子很好,墊子軟乎乎的,仿佛能托進去一個人,讓他的腰不自覺陷進去。 艾恩只覺得不習慣,這讓他有些憂郁,感覺自己已經被吃苦耐勞的生活毀了,畢竟,只要習慣了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 以前那是沒辦法,現在的話,享受一下怎么了? 他順著軟墊,腰一下就彎了,渾身充滿舒適放松。 盧森克子爵反而稍微正視起他,打量這個年輕人。 凱在他面前常提到艾恩,所以他知道這人不是普通市民,而是力爭下游的普通市民,但那樣其實不失為一種品德,也就是不會因為所處的環境而動搖自身人格。 所以,當老子爵聽說自己的女兒跟這小子擦出愛情的火花,他完全不覺得有什么奇怪,因為他們很像,兩相奔赴很合理。 但是,這些并不妨礙子爵老爺心里做出一個判斷。 “我在想著,我是不是該花點錢讓你遠離我的女兒?” “不不不,這位子爵老爺,現在咱們該討論的不是這個話題,對吧!” 嗯? 一切的前提被輕易推翻了,艾恩在舒舒服服里稍微睜大眼睛,仿佛也才第一次有所正視眼前的子爵。 他是早有準備的,從懷里摸出如報紙般的紙。 安是注意到這個小細節,所以在畫室里才會目露期盼。 而這個老子爵看似氣場十足,眼力卻不算多好,當然,可能是傲慢阻礙了他的智商,使他忘卻曾經冒險開拓時的種種。 “通過我的實際觀察,以及翻閱聯邦大學里的相關藏書,簡單匯總起來就是,出現在別館的嚙齒鼩鼱,是一種擁有濃烈守巢性的喜靜穴居異獸。” 換言之,它本不會輕易挪巢遷居,更何況是遷到這座繁華大都市! 老子爵眉頭一皺,接過那幾張紙。 一張畫了地下的鼠窩鼠道,標注出幾個疑似遷入點,以及指出這個巢穴是新巢。 一張是抄錄了圖書館里藏書中對于嚙齒鼩鼱的典籍描述,重點落在各種習性上。 一張寫滿了這半個月來,艾恩對于那頭嚙齒鼩鼱的行為記錄,并畫出一份圖譜。 最后一張,是聯邦大學的認證書,認證艾恩同學經由實際觀察,對嚙齒鼩鼱這一異獸行為習性的資料補充,已收錄進大學圖書館的異獸觀察圖鑒,偌大的鮮紅公章分外惹眼。 愛情,只是艾恩的活化劑。 老子爵似乎嘆息似的呼出一口氣,把這四張紙還回去。 “你說的對,現在其他事確實應該先放一放,有人啊,果然還是不肯讓我自己慢慢做出選擇…” “子爵老爺不妨說說唄,說不定我這年輕人能出出主意?” 盧森克子爵這才正式正眼看這個年輕人,略有沉吟后開口。 “其實很簡單,你應該知道開拓領的轉型問題吧。” 鐘塔聯邦自從在新大陸站穩腳跟,把舊大陸宗主國一腳踹回去,宣布徹底自由獨立之后,就開始對本來并行的兩套體系,進行持續性的整合。 簡單的講,便是議會與貴族。 后者通常指開拓貴族,就像是私掠許可證一樣,為了鼓勵人們深入神秘莫測的未知地帶,承諾開拓出一片人類領土,那里就是個人領地。 但是,時代在前進。 開拓的步伐也在前進,本來作為前沿的開拓地,很快就會被新的開拓地吞入包裹,變為后方、大后方。 如此一來,不可能讓它們一直維持本來的領地性質。 聯邦給出兩種選擇,一個是城鎮化,一個是自治領。 不管是哪一種,其實都已經不像開拓領時那么絕對。 反對自然是有的,但奈何聯邦中央的力量日益膨脹,所以到頭來開拓貴族們只能順應時代的發展。 盧森克子爵目前就處于這種抉擇轉型的時候,他打下自己的領地已經超過三十年,大開拓時代的浪潮不允許子爵傳續幾代后再面對領地轉型的事。 不過,對于要轉變成城鎮還是自治領,他還斟酌不定。 關鍵是繼承者的問題,凱能不能擔起領主重擔這點,否則以這子爵的作風,毫無疑問會選擇自治領。 目前聯邦自治領貴族傳承的最長記錄,是保持八代兩百九十年的諾蘭公爵,可以說從踏足新大陸時起,這個家族就已經是聯邦貴族。 換言之,貴族勢力在聯邦樹大根深,已經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不用怕制度問題,關鍵只在于后人的問題。 一二代里若不能經營好領地,聯邦就會介入,從代管逐漸消化。 這是一百年前頒布的《接管法令》。 然后,讓我們來看看凱同學的表現。 噢,難怪盧森克子爵會斟酌不定了。 凱毫無疑問是個不錯的棒小伙,但他更適合去當個圣騎士,而不是什么領主老爺。 又因為盧森克子爵遲遲不能決定,有些人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幫他一把。 也就是所謂的相關利益者。 開拓領轉城鎮,市長、市政廳、市議會、市法院等等,一鯨落眾魚生啊! 他們也不想跟盧森克子爵撕破臉,所以才趁著他回領地時,給凱出了個小小的難題,給子爵老爺上上眼藥。 “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有轉機了?” 盧森克子爵看著面前長子的友人,眼底閃過一道莫名目光。 如果只是兒子的朋友、幫手,那自然很好、非常好,可偏偏這小子想泡自己女兒,事情就變得復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