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崢背了劍,收好劍典,一路下了落云峰,便見桓伽抱著腿坐在門檻上。 少女似是已經得知他將離開,面上隱隱有些憂色,身旁還立著一位身著黑袍,五官古板的中年男子。 這人將一身修為氣勢收斂的極好,見了他也并未行什么大禮,只稍稍點頭道: “在下庾道鄰,忝為大人看重,于大人麾下修行,衍道境三重修為,受命協助公子打理梨煙山一應事務。” 這一番自我介紹簡潔明了,不卑不亢有分寸,看得出這是個利落的性子。 桓崢頷首,道: “前輩稱我桓崢即可。” “屋中有些物什需攜帶,待我收拾完畢便隨前輩前往梨煙山。” 那自稱庾道鄰的男子側身讓出入口:“公子請便。” 桓崢笑了笑,也不去與他辯駁什么,俯身揉了揉桓伽的腦袋,輕聲道: “苦著一張臉作什么,我又不是去多遠,梨煙山是父親與母親修行過的地方,身為晚輩當然要去看一看。 他這話卻是讓少女面上的憂色變得更重了。 桓伽當然知道梨煙山是父母修行過的地方,可雙親也正是在那地界上隕落的,這才讓她如今憂心忡忡。 她再想勸解,桓崢卻已經步入屋內。 一旁的庾道鄰見著這幅兄妹情深的模樣,古板的臉上忽的浮現一絲古怪。 作為一個投入桓氏已有近五十年的外姓修士,庾道鄰可以說是見慣了這一族之內的大小算計謀劃。 高高在上的大人對于族中沒有修行資質的族人的態度與下人并沒有多大區別,有時甚至還會算計起自家晚輩,所以在見到桓崢與桓伽之間的和睦時,會有一種突兀之感。 只是他將這種異色極好的隱藏在那張古板的五官之下,一旁正憂心兄長的桓伽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變化。 不消片刻,桓崢已經重新出了屋子,庾道鄰一眼看去,這公子依舊是背負長劍,一身素白色襕衫,也無什么行囊。 桓崢察覺到他的目光,卻是若無其事的與桓伽說了話: “梨煙山上一應事務有庾前輩幫著處理,兄長此去只為修行,不必憂心。” “明年這時想必你也求取了功法,若能得炁,我會讓庾前輩來接你。” 兄妹二人終究常長年未曾分離,桓伽聽完他的話之后,竟是開始小聲啜泣起來。 可桓崢終究是要離開的,他無奈一笑,不再多說,轉身與一旁的庾道鄰點了點頭,道: “庾前輩,可以出發了。” 這外姓修士聞言很是利落的上前兩步,一手搭在他肩上,二人緩緩乘風而起,片刻之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少女的淚眼中。 不逾多時,桓氏那偌大一片地界也在桓崢眼中變得小如芥子。 云層之上,陽光灑落,不斷變化的云霧竟在悄然之間生出一絲仙殿高聳,宮閣林立的世外之感。 桓崢一邊低頭俯瞰著腳下飛快倒退的山河,一邊感受著淡泊縹緲的運氣在身周快速穿梭,一時間心中開闊: ‘常聞修士御風遨游,飄逸瀟灑,來去自由,如今所見,果真令人心神往之...也難怪人人向道,都欲求一求道途之法...’ 修士踏入衍道便可乘風而起,遨游天地,御風——即為衍道境修士的標志性能力。 初次御風的體驗讓桓崢心中的新鮮感保持了好一陣子才褪去,兩人飛了好一陣,他才與身旁的庾道鄰問起梨煙山之事: “晚輩初來乍到,對于一應事務并不了解,不知那梨煙山如今是何形勢,又是何時被我桓氏所據?” 庾道鄰回道: “梨煙山位于淮水之南,山脈近乎完全阻斷北上之路,于南北而言都是一處要地。” “山脈四周分布著上百勢力,大小不一,總體又能分成三股勢力,一為桓氏,二為鳩漆園,最后則是昀臺觀。” “以族中在山中建立的地界為中心,往南屬鳩漆園治地,往西則是昀臺觀,這兩大勢力單獨接壤之處名為洞庭,也是梨煙山的脈源。” “至于何時被桓氏據有...” 他忽然有些意味不明地撇了一眼一旁的白衣公子,這才繼續道: “大概是在周末時...” ‘周末...’ 聽他提起這個時期,桓崢忽然想起曾在某本書冊上看到過一段語焉不詳,且極為簡短的記載。 周末時,曾經有過一場曠日持久,規模空前的大戰,大戰結束以后,周朝也走向了覆滅。 可負責撰寫之人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并未記載大戰爆發的具體原因,所以他對于這段歷史的并不了解。 庾道鄰忽然幽幽道: “不知公子有沒有在族中的史書上看到過這么一段記載..” 桓崢方從思索中回過神,便聽他道: “——人皇辭世,周王失鼎,于是七姓懷貳,十二宗背盟,北地起鋒鏑。 烽燧亙天,金丹有隕。 宮闕盡焚,神通受殺。 八百年王業盡沒丘墟,丹墀濺血,衣冠殄滅。一朝烽火二百祀,多少是無辜?” 庾道鄰的語氣如他的長相一般,古板到毫無起伏。 可就是這一段平淡闡述,卻在一瞬之間如一幅色彩濃重的畫卷,在桓崢那雙狹長的鳳眸前緩緩鋪開。 那是一幅近乎末日的景象。 日月暗沉,天地倒懸,閃爍的雷鳴與滾滾的暴雨在遠方傾瀉碰撞,大地滿目瘡痍,兵災動亂之聲響徹天際,神通隕落的意向光彩隨處可見。 散發著恐怖威勢的身影矗立在天際,表情淡漠的看著腳下的已經崩裂的大地。 是那場大戰時的景象嗎? 桓崢不知道。 那幅畫卷僅僅只是在他眼前一閃而過,庾道鄰平淡的話音已經重新在他耳邊響起: “公子,梨煙山到了。” 當桓崢回過神時,庾道鄰已經帶著他落在了一處山間,兩人落腳之處不見宮閣洞府,只有一處荒草依依的墳塋。 墳塋并不大,為一合葬墓,等人高的墳包早已長滿了雜草,墳前的墓碑也已被風沙掩蓋,難以辨別上面的碑文。 此刻的桓崢依舊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沉默了良久才緩緩蹲下身,捻起袖口擦去碑上的塵土,這才見得塵土之下的碑文一點點清晰起來: ——顯考桓公諱昭—— ——顯妣崔氏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