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昭...崔素云...” 當這兩個名字映入眼簾時,兩道逐漸模糊的朦朧身影,在他的記憶之中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男子身姿挺拔、五官英氣嚴肅,身旁站著位面容婉約素麗的女子,一只手輕輕挽著他——正是他已經逝去的父母。 山間忽有微風拂過,將樹葉吹得嘩啦作響,也將兩人的衣袍吹得微微掠起。 桓崢靜靜盯著墓碑看了一陣,屈膝叩首,拜了幾拜,面上的雜色這才悄然散去。 庾道鄰就站在他身后幾步位置,默默看著這白衣公子三拜九叩之后站起身來,這才從懷中取出一物,上前道: “當年公子與夫人外出重傷歸來,臨了前將此物交于我保管。” “如今完璧歸趙。” 桓崢微微一怔,從他手中接過,赫然是一塊形制古樸、質地溫潤的玉牌,觸手間還能感受到其中隱隱有股灼熱氣息正游離不定。 他低眉去看,又見正中雕篆四字——『彌羅真火』。 “彌羅真火...” 他抬頭去看對面的庾道鄰: “這是何物?” 庾道鄰卻是搖頭道: “公子未說,我亦不知,只是能從這玉牌中感受出幾分真火氣息。” ‘真火...’ 這卻讓桓崢心中的疑惑更深,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桓昭修的是少陽,而母親崔素云修的則是牝水,與真火一道實在難以產生什么聯系。 可他看著眼前的庾道鄰,心中也清楚,此人既然選擇將此物交給他,便不會再作隱瞞,且即便此間有什么隱秘謀劃,庾道鄰應當也是不知情,畢竟再如何他也只是個外姓修士。 于是鄭重道了聲謝,將玉牌收好,復又道: “即是我父母所留,庾前輩為何不將此物交給大父或是族中?” “是你父親的吩咐。” 庾道鄰負起手,低眉看著墓碑上的字跡,當年正是他親自埋葬的桓昭與崔素云,就連著墓碑上的字跡都是他親手雕刻。 “他隕前曾留話——若你得炁,便將此物交予你,若你不能功成,便將此物交給大人處置,在此之前,只當什么都不知道,若有族內之人收斂遺物,只將他與夫人的佩劍上繳即可。” ‘竟連大父都有防備..’ 桓崢聞言卻是一驚,要知道眼前這位衍道三重的外境修士可是大父桓朔的心腹,否則他也不會與庾道鄰就不會站在這里。 低眉望著墓碑的庾道鄰緩緩收回目光,轉頭再望來時,眸中已經帶著沉沉的諱莫如深: “此事還請公子保密。” 桓崢微微一頓,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前這位庾前輩從始至終聽命的只有、也只能是大父桓朔,如今卻是在這么一件事上做了隱瞞,此事一旦暴露,定然少不了一番懲戒。 若是桓朔執意追究,以族規處置,恐怕會要被廢去一身修為。 他點頭道: “前輩放心,晚輩知曉其中厲害,今日我只是單純來祭拜亡父亡母。” 庾道鄰這才收回幽幽目光,道:“此事已了,該往山中去了。” 于是二人再次乘風而起,一路飛至一處峰頂這才緩緩下落。 此峰不高不廣,只比尋常山頭稍大,校場大小的平面上零零散散矗立著大小不一的五處宮閣,宮閣門房皆無牌匾題字,一眼望去不像是桓氏這樣的門閥的據地,反倒是市井富商所建的避暑莊觀。 二人落地后,庾道鄰便道:“此處便是駐地,以往仲脈子弟大多在此處修行。” 他伸手指向正中的宮閣,繼續道:“公子可在此處落腳。” 桓崢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便見正中三層閣樓,黑瓦白墻,四周圍繞廊道,只點了點頭,他對居住環境一向沒什么要求,且因為可以進入畫中玄天修煉,就連靈氣濃度都可以忽略。 “有些事需麻煩前輩。” “晚輩修行之法需有靈火靈水輔助,奈何族中并無此道資糧取用,還請前輩幫著收羅。” 關于搜索靈火靈水一事上,他確實沒什么頭緒,又是初來此地,不清楚此地情況,只能將此事交由庾道鄰這個地頭蛇去辦。 誰料庾道鄰聞言,卻是望了過來:“公子修少陰?” 桓崢一愣: “前輩也知少陰?” 這外姓修士在一天之內已經給了他太多太多意外。 少陰之法千年未現,道統之秘、修行之法少有流傳,這庾道鄰不過桓氏之中一外姓修士,修為也不高,按理說應該接觸不到這些隱秘才是。 庾道鄰卻并沒過多解釋,只道: “只是曾經聽人說起過此道失傳已久,修行之時需輔以靈火靈水。” “公子能得此法,卻是好福緣,在下會著手收羅。” ‘好福緣..’ 這話在桓崢耳中像是一種諷刺,可他也未再去試探什么,而是提起另外一事: “此外,還請前輩留意北地一位散修劍仙的蹤跡。” “我兼修劍道,若有機會能一觀劍意,此后能夠順遂不少,離開落云峰前,大父曾與我提起北地近五十年來共有三人修成劍意,其中便有這位,只是他來歷神秘,道號姓名皆未流傳,難以尋到。” “此二事便交由前輩去辦,晚輩方才得炁,未來得及穩固修為便一路到了這梨煙山,這廂便修行去了。” 將事情吩咐下去,桓崢便在庾道鄰的目送下,抬步入了正中的閣樓。 他在二樓靠窗處坐下,從懷中取出一畫來,稍一凝神,便入了另一處天地。 『璧沉天』 這玄天內依舊是那一幅明光照徹,玉輝朗朗的景象。 桓崢來到玉碑之前盤膝坐下,卻是并未著急開始修行,庾道鄰那張古板的面容始終徘徊在他腦袋里,讓他隱隱有些心神不寧。 ‘此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一些事恐怕就連大父都沒有他清楚....’ ‘這樣有眼界的人,不該甘心只在族內做個小小外姓修士...’ 他將自己與庾道鄰接觸的每個細節都回憶了一遍,卻又發現此人除了知道的事太多,其他倒是還算正常。 于是沉吟半晌,還是將那一點猜疑暫時按下,閉目凝神,開始修行。 .... 庾道鄰望著桓崢進入閣樓后,便乘風而起,在半山腰處落下,喚人將桓崢吩咐的事情交代下去,這才關上門來,陷入沉思。 “又是少陰又是劍道..” “大人到底是何用意...” 這兩道道統一道失傳已久,一道極難修行,他想不通桓朔為何會讓唯一的嫡孫同時去修。 “天資卓絕..仙骨天成..?” 如果真是這樣,又何必將這樣一位天才外放到這靈氣稀薄梨煙山? “排擠?” “不...以大人如今的權勢,不應受到排擠。” 他雖常年遠在梨煙山駐守,卻始終保持著對梧湘山與落云峰的關注,對于桓氏族內的局勢自認還算有把握,諸血脈關系雖錯綜復雜,卻也還沒有發展到互相傾軋的地步,即便底下的人有摩擦,幾位真人也不會太過放縱。 如此一來,庾道鄰的猜測便只剩下最后一個。 ‘試探...!’ ‘大人在試探我!’ 當年桓昭、崔素云夫婦隕落,將那玉牌交給他,如今桓崢這位仲脈唯一的男丁,又被桓朔遣來這梨煙山,兩者之間看似毫無聯系。 可庾道鄰的眼中卻有一條模糊的長線緩緩浮現連接,那張古板的面孔上漸漸有了一絲陰翳與晦暗: “他其實早就知道..那玉牌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