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陰天,起微風。 系著頭巾的柏木從水中探頭而出,幾縷發絲貼著泛紅的臉頰。 她捉著一只石斑幼魚,赤足踩在濕滑的巖面上扶著礁石將其送入魚簍之中。 濕潤的襦袢緊緊的貼在柏木舞依的身體曲線上,咸濕的海風自身后而來顯得有些冷了。 先前的悲傷此時被海水沖淡了些,只留有些余韻令她收獲頗豐也笑不出來。 她用手將貼在身上的輕薄襦袢擰出水來,木棉材質就這點好,稍微擰一擰等走出這被稱為枯礁的礁石區披上灰褐色小袖時衣服就干的差不多了。 柏木攥著魚簍,穿著草履從島岐町的小道里拐進魚屋后門走了進去。 她死了爹,跑了媽被町里視作晦氣的霉運所以不能走正門被看見賣魚,要不然會因為耽誤人做生意被拒之門外,所以只能從后門進魚屋。 后門進去是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大媽,厚厚的脂肪堆疊在腰腹處。 她正在用菜刀片開銀飄魚,見柏木進屋,伸出染血的手指將魚簍勾了過去打量兩眼。 把小石斑一類較為值錢的捉了出來單獨砍兩成看價后,她又把剩下的小魚小蝦全部以最便宜的價稱重過稱,一共約莫2037円。 “媽的,掙得不少啊…”大媽感覺這幾日柏木這妮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運,今早甚至還捉到一條大六線從她這搶走了不少錢。 越想越不忿的大媽,不耐煩的從一旁掛著的圍裙里摸出幾張油膩膩的紙鈔,而后抽出兩張千円扔到柏木舞依身前。 “就這些了,走吧。” 她說著就把竹編的魚簍給丟給柏木,沒再理會的重新低下頭去靜心處理案板上的銀飄魚。 柏木習以為常的接住魚簍,而后撿起皺起的千円紙鈔沒有再討要剩下的37円。 對她的惡劣是島岐町的大義,這個地方早十幾年前就死掉開始慢慢腐爛了。 “今晚…還是不麻煩福田叔了吧。” 沿著小路重新拐回到大路的柏木舞依,猶豫片刻還是覺得老是吃白食不應該。 于是她打算去集市買些蔬菜,家里還有一兩條留下來的沙尖以及一捧花蛤可以充當肉類。 花了幾百円買了些青椒與土豆的柏木舞依轉身就離開了集市。 她屬實不想聽那些有關于她的那些流言蜚語,哪怕耳朵生繭了也習慣不了。 拜了那偷情母親的福,她這筆錢也就成了那些販子嘴里彰顯她不光彩的談資。 甚至于出處也被安排妥當,那有錢還對她關照有加的孤家寡人福田老爺子又多了一條煉銅的惡名。 哪怕福田介休早就因為那喜好編些不招待見的稻草人被歸于不屬于集體的異類,但柏木內心還是稍顯有愧。 所以她不是很想去他家蹭飯,畢竟對福田老爺子的名聲有損…但沒辦法,柏木掙得這些錢刨去國中的學費后完全不夠獨立生活。 她還想要攢些錢去讀高校。 因為島岐町的這些人學歷普遍不高,柏木不想和他們相提并論。 而且她聽說學歷越高掙得錢越多…海女這工作傷身體,久做不得。 她需要攢夠第一學期的學費,要在附近租房子的錢,而后去哪的話…她想要離開島岐町,再然后就是離開沖繩因為她不想要再看到海了,如果可以她想要去大城市。 去到這群人總是碎碎叨想去卻又去不成的東京,京都那些大城市然后再也不回來。 或許福田先生死的時候可以回來看一眼,但也就回來這一次就再也不回來了。 她死,也不死在這片土地上。 “不過我估計要攢好久的錢才能去到大城市租個房子打工…還是找個沖繩遠離島岐町的學校一邊打工一邊讀書。” “我記得琴說過高校的時候就會有店會收人打工了,我們還…”柏木走著走著就兀的停了下來,垂著眼眸低頭看向手中的裝有蔬菜的魚簍。 她的思緒霎時間煙消云散,又抬起頭平靜的打量著周圍島岐町的一切。 低矮老舊的傳統民宅上赤瓦屋頂斑駁發黑,由珊瑚碎石壘起的矮石垣生著潮濕青苔。 喜歡吹個不停的風不斷刮著那些褪色粗布簾,但滿是魚腥味的布簾又厚重的沒能像是那些鮮艷的旗幟翻飛起來,就只是動個不停完全稱不上不好看。 糟糕的一個地方,留下來的都是那么的糟糕。 她看了良久,就又一言不發的繼續走回家。 走著走著依舊繼續低垂個腦袋不敢抬起來,只能看著那早就膩煩的紅土路往前走。 柏木舞依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至少的至少能讓自己心安一些。 她在怕,卻分不清自己是在怕什么,就像是偷了錢的乞丐低著頭心慌慌的跑進昏暗臟亂的小巷里,聽著后面那不知道是有人追來還是風吹過巷的輕響,不敢分辨的只顧著往前。 其實柏木不覺得那會是琴的聲音,因為哪怕自己殺了她,她肯定也不會怨恨就只會悲傷憐憫的看向惶恐到不知所措的自己,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但柏木卻也已經無法打包票的去篤定自己能夠分清楚橘高琴的聲音是什么樣的,她記得琴說過哪些話但是記憶里那些話語卻像是文字般淡化了聲音。 她只是覺得聲音隨著熟悉的路面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喧囂。 最后柏木舞依順著聲音扭過頭看去,是橘高家以及站在門口等她的橘高琴,在看到那個一笑就露出淺淺梨渦的橘高琴興沖沖向她揮手說著早安的時候,柏木猛地就記起了琴的聲音。 …不對,不是橘高琴只是帶著她那副紅黑色大圓框眼鏡的稻草人,也沒有人喊她,那鏡框也再沒有跟著腦袋輕輕晃的時候。 下午五點十二分,風越刮越大,大到柏木覺得有些吵鬧令她心神是如此不安與惶恐。 她眼角流著淚,腦子恍惚的呆愣片刻后,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家。 而后靜靜的站在那虛掩著的紅門前,才能停歇下來重重喘息。 見門開著,家里來了人。 隨即想明白一切的她又輕咬下唇的笑了起來,心里莫名的放松了下來。 柏木從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對這種情景而感到放松,而感到釋然。 不過她也不想再抗拒下去了,就這樣吧,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她推開門,看見了滿是腥味的家里坐著一位少年。 客廳中等候著的姜許抬起頭迎上柏木的那雙放松下來的眼眸。 他極其禮貌的輕微點頭對著她說道:“前來打攪,還請見諒。” “現在五點十七分還有四十三分鐘,對嗎?”他又看了眼時間嘗試確認到。 “謝謝,不過…我殺死琴的時間更為準確是六點零七分…抱歉。” 柏木舞依極其簡短的說著并對姜許鞠了一躬,而后跪坐在姜許的對面。 瞞不住了,在她看見了橘高家門口看見那不應存在的稻草人時就該明白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