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時，霍雨浩終于沿著原路走回河邊。 下午剩下的時間不多，他不敢走遠，碰見幾只魂獸，也沒有適合自己的。倒是為了避開一片留著新鮮爪痕的林子，繞了不少路，鞋里都進了沙。 那塊石頭還在，秦問已經坐在旁邊冥想。霍雨浩停下腳步，原本到了嘴邊的招呼又收了回去，放下行囊，先把鞋里的沙倒凈。 河風吹過，秦問垂在膝上的手紋絲不動，呼吸平穩，顯然已經坐了有一陣。 這幾日，他仍會抽工夫練習劍氣的轉向與配合，卻不再將整天都花在上面。新魂技有了，劍術也到了一個階段，眼下最重要還是魂力的，畢竟魂力才是強者的基礎。 霍雨浩看了一會兒，取出干糧，坐遠些吃了幾口。原以為秦問白日練劍已足夠用功，沒想到回來這么早，竟又在修煉。 人家都已經是四環魂宗了，還這樣抓緊時間，自己只有十級，哪有覺得累便想歇下的道理。 他將剩下的干糧包好，在另一側盤膝坐下，運轉起自己那點微薄的魂力。 秦問結束這一輪冥想時，便看見身旁多了個坐得認真的少年。他沒有出聲，起身看過附近，回來仍坐在能照應到霍雨浩的位置。 一夜平靜過去，天剛亮，河邊便響起了水聲。 秦問睜眼時，霍雨浩已經卷起褲腿站在淺水里。削尖的樹枝扎下去，帶上來一條掙扎的魚，他拎著走回岸邊，才發現秦問醒了。 “秦大哥，早。” “夠早的，我還以為誰在河里洗澡。”秦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雨浩，像你這么勤快的小伙子，可不多了。” “我醒了就沒什么事，正好抓幾條做早飯。” 霍雨浩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將魚放好，轉身去撿昨日留下的木枝。秦問已經把干柴搬了過來，兩人忙了一陣，火很快升起。 魚腹抹過調料，烤得滋滋作響。霍雨浩蹲在旁邊翻動木枝，想起方才那句勤快，嘴邊還有一點沒收住的笑。 他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每一個細微的認可都讓他心里感到開心。 第一條魚剛烤出香味，林間忽然傳來腳步聲，跟著便是一聲輕快的驚嘆。 “好香啊！” 秦問抬頭，看清從樹后走來的兩個人，頓時樂了。 “嚯，這不是貝兄嗎？” 貝貝原本還在往火邊看，聞聲抬眼，腳步也快了些：“秦兄？好久不見，你怎么在這里？” 唐雅同樣一愣，朝秦問叫了聲師兄，目光很快又被烤魚吸引過去。她走到火邊，彎腰看了看，忍不住問：“這是放了什么，怎么這么香？” 霍雨浩抬起頭，正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回答時都有些不利索：“是我自己配的調料，還沒全烤好。” 他很少與這樣漂亮又開朗的女孩子說話，轉過魚以后，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請她坐。 秦問拍了拍旁邊的石頭，替幾人介紹起來。 “這是我昨天剛認識的小兄弟，霍雨浩，烤魚的手藝頂呱呱。雨浩，這位是唐雅，大名鼎鼎的唐門門主，這位是史萊克外院第二天才，貝貝，都是我的同學。” “第二天才？”貝貝看著他，“第一那個，你是不是準備留給自己？” “那不然呢？” 貝貝笑著搖頭，先同霍雨浩打了招呼。唐雅也報過姓名，聽秦問把唐門說得那么響亮，臉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秦師兄，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 “哪里開玩笑，門主又沒叫錯。”秦問朝火邊示意，“雨浩，再弄幾條魚，按昨天的價，我請這兩個同學見識一下頂尖的美味。” 霍雨浩連忙答應，拿起樹枝往水邊去，貝貝也卷了袖口，跟過去幫著處理魚。 河水浸過手指，霍雨浩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史萊克、唐門，這些名字聽著便離自己很遠，可方才秦問介紹自己時，叫的是小兄弟。 在公爵府里，可沒人會因為他烤得一手好魚，特意把朋友招呼過來嘗嘗。 他將剖好的魚洗凈，挑了大小相近的幾條串好，又多添了一點調料。 唐雅已經坐到火邊等著，第一條遞到手里，還沒咬下去便又聞了聞。秦問看得想笑：“吃吧，光聞可吃不飽。” 她小口嘗過，眼睛頓時亮了，轉頭叫貝貝：“你快試試，真的好吃。” 貝貝接過另一條，咬下一口，又翻過來看了看。魚皮烤得焦香，調料進了味，里面的肉卻嫩得很。 “雨浩，這手藝確實好。” 霍雨浩聽著，往火里添了兩根細柴，自己拿起一條，在旁邊坐下。秦問則趁著幾人都吃上，朝貝貝那邊挪了挪。 “你倆約會約得夠別致啊，都約到星斗大森林來了。” 唐雅剛要咬魚，聽見這話，先看了貝貝一眼。她在秦問面前還沒那么放得開，索性低頭繼續吃，將回答留給了貝貝。 “我陪小雅來找第三魂環。”貝貝已經習慣他這張嘴，“倒是你，怎么也跑到這邊來了？” “我也是來找魂環，第四環剛拿到不久，在附近練練新魂技。昨天碰上雨浩，正好做個飯搭子。” 貝貝手里的魚停在了半空。 “第四魂環？你四十級了？” “已經吸收完了。”秦問看著他，“貝兄，你還沒四十級？不會光顧著談戀愛了吧？” 換在平時，貝貝怎么也得回他兩句，這回卻沒立刻開口。 最后一次交手，秦問才三十二級，自己與徐三石都是三十六級。兩人聯手沒能打贏，他認，可在魂力上，至少還走在前面。 如今再見，秦問連第四魂環都拿到了，自己卻還差著這一步。 這一年他沒有少練，平日陪唐雅歸陪唐雅，該花在修煉上的工夫，一點也沒落下，甚至還學了唐門的不少絕技。可這話到了嘴邊，忽然又覺得沒什么好解釋的。 秦問同樣有魂導器要做，還有那么強大的劍術明顯也需要不少時間修煉。 唐雅放下手里的烤魚，看向貝貝，正想開口，他卻先笑了一下：“沒有懈怠，只是沒想到，你能快這么多。” 他又想起當初上場前，秦問說要超越自己，就看今晚，往后只會越來越難。 那時聽著像是逗徐三石，如今再想，竟真有了幾分應驗的意思。魂力低時尚且贏不了，現在魂力差距倒轉，自己還追得上嗎？ 秦問見他半天沒再吃，抬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開玩笑的，真往心里去了？” “只是有些感慨。” “貝兄，你想成為強者，難道只是為了有一天能贏我？”秦問問。 貝貝怔了一下，隨即搖頭：“當然不是。” “那就把眼光放遠些，咱們才走了多遠，連封號斗羅的門檻都沒摸到，便開始拿眼下這幾級魂力，斷定往后一生的高低了？” 秦問收起了方才打趣的神情，看向貝貝。 “修煉是一場長跑，天賦、家世，能讓人先走幾步，卻不能替人走完這條路。我如今走在你前面，不代表我已經走到了盡頭，你暫時落后，也不代表往后只能看著我的背影。” 貝貝沒有接話，手里的魚已經放低了些。 “我練劍，若只想著怎樣勝過學院里的幾個人，贏完以后呢？難道往后的劍就不用練了？這天下有多少強者，又有多少前人沒能走通的路，值得咱們去試。” 秦問接著道：“魂力要練，武魂也要不斷去理解、去開拓。可人若先替自己定了盡頭，再好的天賦，也只夠他走到那里，難以成為真正的強者。” 貝貝抬起頭，重新看著他。 自己還在想往后能不能再贏秦問一場，秦問卻連勝過學院里的同輩，都沒當成多遠的目標。 “我當然想贏你，也想贏更多的人。”秦問笑了笑，“可哪天遇上比我強的，我更想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我又該怎樣超越。總不能因為有人比我強天賦比我強，便覺得不可戰勝否定自己的道路。” 說到這里，他轉向霍雨浩。 “雨浩也是一樣。現在才十級，第一枚魂環還沒找到，那又怎樣？他肯練，肯學，將來能走多遠，憑什么今天就替他定下來？” 霍雨浩猛地抬起頭，連手里的木枝都忘了翻動。 “起步晚，就多走一程。眼下沒有的本事，可以學，不明白的東西，可以去弄明白。往后有那么多年，誰敢說他就沒有超過咱們的可能？” 河邊一時沒人接話，火里的細柴噼啪響了一聲。 貝貝望著秦問，胸中那點因修為被反超而生出的郁氣，漸漸散了。 他當然還想贏秦問，可若只把這場勝負當作全部，未免辜負了自己這一身天賦。藍電霸王龍尚有未走完的路，光明圣龍的力量也等著自己真正掌握，更遠處還有封號斗羅，還有那些如今只能仰望的強者。 何必才落后幾步，便急著問這一生還能不能趕上。 貝貝重新看向秦問，臉上的笑容終于舒展開。 “謝了，秦兄。變強這條路上，有你這么個目標，又有你這樣的摯友，確實是我的幸運。” 秦問被他說得一樂：“性情了，貝兄，哈哈哈。” “你可別高興太早，我還沒認輸。” “那就留著回來再打，今天先把魚吃了。再不吃，小雅都要吃第二條了。” 貝貝笑著搖頭，唐雅見他重新吃起來，也放下了那點擔心，伸手去接霍雨浩遞來的第二條魚。 霍雨浩卻還在想著剛才那句話。 “秦大哥，我真的也有機會嗎？” 話問出來，他才發現幾人都看向了自己，握著木枝的手往膝前收了收。 “有啊。”秦問道，“現在實力不夠，往后接著練就是了。不過我也不會停下來等你，想追我，可得加把勁。” 霍雨浩用力點頭：“我會的。” 貝貝看著他這副認真勁，也笑起來：“那往后算我一個，看看誰先追上秦兄。” “好家伙，吃我的魚，還當面商量著超越我。” 唐雅笑出聲來，霍雨浩也跟著笑了，胸口卻仍有些發熱。 秦問知道自己只有十級，也知道這第一枚魂環，自己找了半天都沒有著落。即便這樣，他仍覺得自己有機會追上來。 離開公爵府以后，霍雨浩想得最多的便是變強。至于究竟能強到什么地步，夠不夠替母親報仇雪恨，他不敢細想，生怕想完，連往前走的勁都沒有了。 眼前這個已經是魂宗的史萊克天才，卻把自己也算進了往后能夠競爭的人里。 霍雨浩望向秦問，方才還在認真說修煉，這會兒他已經跟貝貝聊起徐三石，順口一逗，連唐雅都笑了。 他忽然很想成為秦問這樣的人。有本事，不必怕誰，也能坐在一群朋友中間，想說什么便說什么。 貝貝說得沒錯，能在這里遇上秦大哥，自己確實很幸運。 這頓早飯吃完，日頭已經升了起來。秦問照說好的把魚錢結清，幾人一起收拾過火堆，貝貝與唐雅也該動身去找魂獸了。 霍雨浩背好行囊，正準備道別，秦問卻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了兩個小巧的金屬按鈕。 一個遞給貝貝，另一個放進霍雨浩手里。 “信號魂導器，留著應急，別看是在外圍，也不能大意。” 他指了指筒身側面的按鍵，又將上端朝向空中。 “朝上拿，遇到危險按這里，我會接受到信號。我就在附近練魂技，看見便趕過去，不用你們另外往里面灌魂力。” 貝貝翻過來看了看：“你這出來一趟，東西帶得倒全。” “自己做的，順手就帶了。” 貝貝沒再客氣，將東西收好，認真道了聲謝。唐雅也向秦問道謝，又笑著告訴霍雨浩，下回碰見，還想吃他烤的魚。 霍雨浩答應下來，低頭將按鍵的位置認了一遍，把金屬按鈕放到隨手能摸到的地方。 “秦大哥，謝謝你。” “記好怎么用就行，去吧。” 貝貝與唐雅先沿河走向另一片林子，霍雨浩與他們告別，也朝昨日尚未找過的方向走去。秦問站在岸邊送了幾步，等三人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