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冠越來越密，頭頂偶爾漏下幾束陽光，落到地上，已經照不亮幾步遠。 秦問跨過一截橫倒的樹干，腳剛落地，前面的張樂萱便抬起手。他停住腳步，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一頭背生厚甲的魂獸正從灌木后經過，身子不算高，走動時卻將沿途的小樹壓得彎下去。它停在樹根旁嗅了嗅，又慢吞吞地向另一側走去。 等那陣踩碎枯枝的聲音遠了，張樂萱才收回手。 “又是一頭萬年的，可惜是土屬性。” 秦問看過它留下的腳印，也有些無奈。進中圍以后，萬年魂獸確實多了，年限合適的已經碰上幾頭，偏偏沒有一頭是他要找的。 從酒店出發后，兩人沒有再沿途游玩，到了星斗大森林外便收起飛行魂導器，步行穿過外圍，逐漸向萬年魂獸出沒的區域靠近。 這里已經很少能遇到其他獵魂隊伍。 有時走上半天，看不見多少魂獸，樹上的爪痕與泥里的腳印卻一點不少。兩人寧肯多繞些路，也不愿順著一條看似好走的獸道，直接闖進什么東西的巢穴。 秦問將方才魂獸經過的位置記在簡圖上，同張樂萱換了個方向。 “金屬性的一頭不來，不要的倒是越找越多。” 像極了玩坦克刷不到坦克引擎，玩ad刷不到暴擊飛彈，呸，惡心。 “真那么好找，學院也不必特意整理那些記錄了。”張樂萱撥開擋路的枝葉，“別急，再往這邊看看。” 秦問點頭，走出一段，又隔著林木看見一只青色大鳥落在高枝上。羽翼收攏以后，周圍的樹葉仍被卷得翻動不止。 風屬性，年限也夠，若只為了補上速度，倒不失為一個選擇。 張樂萱見他多看了兩眼，便在旁邊停住，沒有急著繼續走。秦問想過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再找找金屬性的。” 他現在缺的是遠程攻擊和范圍攻擊的魂技，速度和爆發倒是夠用了。 金屬性與殘虹最合，往這個方向找，總比見到一個能遠攻的魂獸便試著吸收穩妥。 兩人退開時，大鳥忽然轉了轉頭。張樂萱將秦問往樹后拉了半步，等它重新低頭梳理羽毛，才帶著他繞過這片林子。 幾天下來，秦問已經記不清這樣繞過多少回。 趕上雨，兩人便找遮蔽處等雨勢小一些，白日尋找，入夜輪流守著休息。儲物魂導器里準備得足，吃喝不愁，只是再也不能像游玩時那樣，想在哪兒停便在哪兒停。 最驚險的一次，發生在一處山坡后。 那天兩人本想越過坡地，去另一邊查看水源附近的足跡。還沒走到坡頂，風里先送來一股很濃的血腥味。 張樂萱立即停下，將秦問帶到一株粗樹后面。 透過枝葉，坡下伏著一頭巨猿，深褐色的長毛幾乎遮住了肩背。它一只手按著獵物，另一只手扯下一大塊肉，連著骨頭一并送進嘴里。 咔嚓一聲，斷骨聲順著林間傳上來。 秦問看了一眼那頭獵物，身子比方才見過的厚甲魂獸還要大，已經沒了動靜。 張樂萱的手落在他腕上，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感覺有七八萬年，退。” 兩人沒有多看，沿來路往后撤。剛退到坡側，林間的風卻換了個方向。 正在進食的巨猿忽然停住，鼻翼翕動，隨即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株粗樹，直直落到他們藏身的位置。 秦問被它盯上的一瞬，后背的汗毛便立了起來。 “走！” 張樂萱拉著他沖向坡側，身后已經響起一聲暴吼。巨猿丟下手里的殘骨，幾步躥上山坡，粗大的手掌拍過樹干，木屑連同斷枝一起炸開。 秦問沒回頭，借著張樂萱拉來的力道越過兩叢矮樹，落地便全力往前。樹枝抽在衣袖上，扯開一道口子，他也顧不上理。 又是一聲巨響，身側的大樹從中折斷，朝兩人前方砸了下來。 張樂萱掌中月光一閃，將斜落的樹干推偏，帶著秦問從空隙間穿了過去。斷木轟然落地，身后那頭巨猿卻已經踩著樹干撲來。 這一回，兩人連話都沒工夫說了。 秦問指向側前方的巖溝，張樂萱當即換向。溝底有水，落差不小，兩人順著陡坡滑下去，泥漿濺了滿腿，又借著轉折避開追來的視線。 頭頂一塊大石砸落，撞在溝沿，碎屑打得耳邊沙沙作響。秦問俯身躲過，腳下絲毫沒停，跟著張樂萱沖過下一處彎折。 她未必攔不住那頭巨猿，可真在這里交起手，誰知道動靜會引來什么。只是路過，既不搶它的獵物，又不要它的魂環，犯不著把魂力耗在這里。 兩人沿溝跑出去很遠，巨猿的吼聲終于落到了后面。 它追到巖溝上方，又吼了幾聲，沒有繼續遠離進食的地方。張樂萱沒立即停，仍帶著秦問繞出一段，直到確定那股氣息不再靠近，才在一處石壁后緩下來。 秦問扶著膝蓋喘氣，抬起頭時，正好與張樂萱對上目光。 她袖上掛著半截斷藤，臉側還沾了一道泥水，方才躥下陡坡時，連束好的頭發也松了些。 秦問本想替她擦，低頭看見自己手掌更臟，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先笑出了聲。 張樂萱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臉，指尖果然蹭下一點泥。再看秦問，額前頂著一片碎葉，衣袖破著，腰間也全是濕土，比自己更狼狽。 她忍了忍，終究也跟著笑起來。 “你還笑我，先看看你自己。” 秦問把那片葉子摘下來，靠在石壁上：“好家伙，吃個飯還不許人看，這脾氣是真差。” 張樂萱笑得肩膀都動了，剛才緊繃著的手臂總算放松。她拿出水和帕子，自己先擦凈手，才伸過去替秦問抹掉眉邊的泥。 “下回聞見這么重的血腥味，咱們再離遠點。” “聽師姐的。” 秦問老實抬著臉，等她擦完，又接過帕子替她擦凈臉側。兩人坐著緩了一陣，換掉弄濕的外衣，才從另一側離開。 之后再趕路，他們越發小心，寧肯放棄一處還沒查完的地方，也不貿然深入氣息過重的區域。 時間一天天過去，魂環仍舊沒著落。 有一回循著金屬性氣息找了半日，最后在石縫中找到一只還不到千年的小獸。它縮著身體，露出背上稀疏的金屬尖刺，兩人看了一會兒，又原路退了出去。 張樂萱想起酒店里說過的慢慢找，倒真讓自己說中了。 秦問沒有因為耽擱得久便改主意，只在每晚休息前，把當天去過的地方重新標好。已經花了這些工夫，越到后來，越不肯拿個勉強的湊數。 入林的第二十五天，秦問在一棵斷樹前停了下來。 那棵樹斜倚在旁邊的樹冠上，斷口處卻沒有尋常撞斷后參差的木刺，半截樹身從中裂開，里面還留著幾道很深的切痕。 他蹲下，撥開覆在樹根旁的葉子，下面露出一條細長的溝，直直延伸到后面的山石。 石面上，也有一道同樣的裂口。 張樂萱走過來，手指懸在切痕上方，停了一會兒，抬眼看他。 “這么鋒利的切口，應該是金屬性魂技。” 秦問點頭，掌心貼近那塊石頭，殘留的鋒銳已經很淡，卻仍能辨出一些。他沿著溝痕站起，目光落到旁邊一片被壓倒的灌木上。 那里有爪印，附近散著幾撮獸毛。泥土翻起不久，底下還濕著，幾滴血跡沾在斷枝上，也沒完全發黑。 “應該沒走遠。” 兩人對視，先前走了許多冤枉路也沒快過的腳步，這回都不自覺輕了些。 不過兩人都沒打算徑直追上去，張樂萱看著四周，秦問沿足跡一處處辨認，遇到石地上痕跡斷了，便從旁邊被碰折的枝條繼續找。 翻過一片緩坡，前方多了幾塊裸露的山巖。巖石間有一道開闊的洞口，洞外的草被反復壓伏，旁邊堆著些獸骨。 一頭猛虎正臥在陰影里。 它前爪交疊，寬厚的肩背隨著呼吸起伏，嘴邊還有沒有舔凈的血。兩根長長的牙齒垂在頜下，即便離得遠，也能看清那份金屬般的冷光。 洞口有幾片枯葉，被它鼻前呼出的氣息卷起，打了個旋才落回去。 “劍齒虎。”張樂萱低聲道。 秦問沒有應聲，目光從它的長齒移到四肢，又看過背部的紋路，張樂萱也仔細辨認了一遍，隨后朝他點了點頭。 “剛過萬年，年限合適。” 金屬性的鋒銳，風屬性的速度，地上那些延伸出去的切痕，更說明它并不只會撲咬。 秦問呼出一口氣，連日來翻山繞路的疲憊，在此刻都淡了些。他隔著樹影望向洞口，握住張樂萱的手，聲音壓得很低。 “終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