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以前看英雄聯盟比賽,有件事印象很深。選手操作細膩,連招又打得漂亮,彈幕往往會刷起一片“6”,隔著屏幕都能看出觀眾有多興奮。 可要是操作超出了理解,想不通這人到底怎么做到的,那些“6”就會悄悄變成“?”。 再離譜一點,便是滿屏的“???”。 眼前這群宗門弟子,差不多就是這個問號臉。有個人還伸著手,維持著方才替同伴指向場中的姿勢,嘴倒是已經忘了合上。 秦問收起殘虹,看看他們,又看看觀戰臺,心里冒出一句話。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 寧天海率先鼓起了掌,聲音在安靜的演武場里格外清楚。近旁幾位長老跟著抬手,場邊才陸續響起掌聲,漸漸連成一片。 林礪抱著秦問的外衣,他也是第一次看見秦問全力出手,眼前的劍術已經是他看不懂的程度了,也跟著拍了兩下手掌,衣服險些掉到地上,趕緊重新攏好。秦問走過去接了,往肩上一披,聽見他壓低聲音問:“真沒受傷?” “沒有,就是有點熱。” 林礪看著場邊那四十個人,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這話若讓他們聽見,身上的傷恐怕還得多疼一會兒。 寧天海走下觀戰臺,幾名長老已經檢查過弟子的傷勢,朝他示意無礙。他這才放下最后一點擔心,正要招呼秦問,忽然聽見劍斗羅叫了一聲塵岳。 旁邊的人都在起身,塵岳卻還坐在石階下,右手搭著膝蓋,眼睛盯住自己空著的掌心。 扶他的同伴喊了兩遍,他才抬頭,應了一聲,又低下去。掌聲停了,周圍人陸續離開,他卻像還留在那幾劍里,遲遲走不出來。 那一劍壓下來,自己該怎么接? 塵岳在心里試了幾遍,連落腳的位置都換過,可不論怎樣,最后仍是手腕被壓住,肋側中劍,人跌出去。 五十二級,對方三十二級。自己還有三十九個同伴,甚至還有七寶玲瓏塔的輔助增幅,竟連讓秦問認真喘上幾口氣都沒能做到。 那些他曾反復練熟、最有把握的劍招,被一劍接一劍拆開。他越想找出補救的辦法,腦中那柄暗紅長劍便越清楚。 “站起來!” 劍斗羅到了面前,灰衣下擺停在石階旁。塵岳撐了一下膝蓋,站是站起來了,眼神卻仍沒落到人臉上。 “輸一場,斗志便沒了?這些年練的劍也不認得了?”劍斗羅看著這個最出色的直系后輩,聲音比平日重了許多。 “輸了回去練,哪里不如人,就從哪里補。你現在站在這里發愣,劍就能長進?” 塵岳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再練,就能接住嗎?” 劍斗羅眉頭一緊,原本到了嘴邊的訓斥停住了。塵岳不是在頂撞,他是真的在問,眼里甚至還帶著一點等答案的急切。 可劍斗羅自己剛看過秦問的劍,又怎能隨口許諾,回去多練幾遍,便能追上那份造詣,那個劍術境界可能是眼前這個弟子一輩子都難以達到的。 寧天海讓還在附近的弟子先去休息,走到塵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秦問的本事,你今日也見到了,輸給他不丟人。你在宗門這些年的成績,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會因為這一場就抹去。” 塵岳垂下眼,低聲應了,肩背卻沒有挺起來。 宗門第一,又有什么用呢?方才四十個人一起上,秦問照樣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他甚至沒有使用魂技。 寧天站在父親身后,手里還攥著那張皺了的成績單。塵岳平日說起練劍,滿臉都是意氣風發,此刻卻連自己的劍都握不住了。 她剛才為秦問贏得漂亮而高興,眼下卻怎么也笑不出來。如果這一場比試,把塵岳以后出劍的膽氣也打沒了,該怎么辦? 劍斗羅伸手按住塵岳肩頭,正要再說,秦問已經走了過來。 秦問沒有去看他的傷,只問了一句:“你是在想怎樣接住我的劍,還是在想,接不住我的劍,往后便不必再練了?” 塵岳抬起頭,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退了。前半句話,他還想點頭,聽到后面,卻連目光都沒能迎住。 “我只是不明白,同樣是練劍,差距怎么會這么大。” “所以你怕了?” 塵岳指尖一蜷,下意識想否認,視線落到場中那幾道劍痕上,終究沒有說出口。那柄暗紅長劍再遞過來,自己還敢迎上去嗎? 秦問等了一會兒,語氣反倒緩了下來。 “恐懼并不是弱點。” 塵岳怔住了,連身旁的寧天也抬起頭。她原以為秦問要責他膽怯,沒想到聽見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看見強敵,知道自己會敗,會受傷,甚至會死,這沒有什么可恥的。可你若連心里的恐懼都不敢正視,又憑什么駕馭手中的劍?憑什么戰勝比自己強的敵人?” 塵岳慢慢抬起右手,指節還在發緊。秦問看著那只手,想起許多年前,鬼谷里也曾有人這樣問過自己。 “你為什么要成為強者?” “我要贏過對手,振興七殺劍一脈,不辜負宗門的栽培。” “若有一天,擋在宗門前的人比你強,你明知未必能勝,這柄劍還出不出?” “當然要出!”塵岳答得很快,說完才發覺,自己方才一直回避的那個念頭,竟就這樣說了出來。 秦問點了點頭。 “那時你求勝,是為了守住宗門。今日你卻因為不能勝,連繼續握劍的理由都懷疑了。你要先看清自己的內心,自己究竟把什么放在前面。” 寧天海原本搭在塵岳肩上的手停了停,隨后收了回來。劍斗羅也不再插話,只望著這個低下頭的后輩。 “決情定疑,難處在一個‘決’字。眼前有得失,心中有取舍,人總得先知道什么值得去做,才能決定自己該往哪里走。” 秦問的聲音并不重,塵岳卻漸漸不再去看地上的劍痕。 “長輩可以把劍術傳給你,把一生所學教給你,卻不能替你決定,這柄劍究竟為何而出。這個答案,得你自己去尋找。” “可劍客若不求勝,還練什么劍?” “求勝沒有錯。”秦問看向他,“錯在你以為,勝負便能斷定一個人的全部。今日你敗給我,難道那些需要你守護的人,就不再值得你出劍了?” 塵岳嘴唇動了動,目光從秦問臉上移開,落到了劍斗羅身上,隨后又望向演武場外尚未走遠的同門。 秦問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語氣比先前更平靜。 “擊敗一個人,能分出一場高下。殺死一個人,能證明你的劍足以取他的性命。可這些,并不能告訴你,得到這樣的力量以后,該拿它去做什么。” 風從場邊吹過,卷起石階旁的幾片碎葉。塵岳張開的右手停在身側,沒有再垂下去。 “若只為勝過別人而執劍,你的去處便總由對手決定。遇見弱者,你覺得自己足夠強,遇見強者,你又會覺得從前所學全無意義。” 秦問看著他,停了一息才繼續。 “你握了這么多年的劍,最后卻要讓我這一場勝負,來決定你今后還走不走下去。這樣的強弱,便是你想求的?” 塵岳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嚨發緊,一時竟答不上來。 劍斗羅卻在這時低下頭,望向自己袖中的右手。七殺劍沒有顯現,他卻像又感受到了年輕時第一次替宗門迎敵,掌心那點濕冷。 那時,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后來修為越來越高,能威脅到他的人越來越少,護住宗門便成了旁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連他教導塵岳,也總將修為與勝負放在前頭。 眼下聽秦問說起,他才重新想起,當年支撐自己握劍站在山門前的,并不是確信對方會敗。 劍斗羅的手指在袖中收攏,又慢慢松開。 他沒有打斷兩人,只將那點尚未明晰的感悟留在了心里。 塵岳沉默片刻,終于問道:“若找到那個理由,就能勝過更強的人?” “當然不能。” 秦問答得坦然,塵岳眼里剛起來的光頓了頓,卻沒有像先前那樣低下頭,而是等著他繼續說。 “劍術要練,魂力要修,欠下的功夫,一點也省不了。找到理由,是讓你知道,縱然今日勝不了,明日為什么還要繼續練下去。沒有人可以永遠不敗,但是可以選擇變得更強。” 秦問望著眼前這個終于肯認真聽他說話的人,聲音沉了些。 “劍心若只能受得住勝,受不住敗,再鋒利的劍,也走不了多遠。我要問你的,是見過這份差距以后,你還愿不愿意向前。” 他停了片刻,才問出最后一句。 “你是要當弱者,還是強者?” “我當然要當強者!” 塵岳這一聲答得比先前都響。那股堵在胸口、讓他不知該往哪里用的氣,終于隨著這句話吐了出來。 “那就去找,找到你愿意為之變強的東西。”秦問沒有再逼問,“不必今日便答我,也不必拿誰滿意的話來答。等有一天,你真要用這把劍作出選擇時,別違背自己的心。” 塵岳沉默許久,終于重新運起魂力。銀白長劍在掌中凝聚,劍身仍與剛才一樣,他將手指逐一收攏,這回沒有再松開。 握住劍也沒讓那些問題消失,他仍不知道下一次該怎樣接秦問的劍,可至少不想再把它散掉,坐回那級石階上。 寧天海看著他的手,終于吐出了壓在胸口的那口氣。劍斗羅眉間的皺紋也松了些,任由塵岳自己低頭看完,沒再催促。 塵岳收起武魂,朝秦問鄭重行了一禮。 “剛才是我無禮,多謝指點。” “不必。”秦問側身讓了半步,“希望下次見面,站在我面前出劍的,會是一個強者。” 塵岳點頭,沒有再說一定要贏回來。他向寧天海與劍斗羅告辭,沿著演武場外的小路走去,到了岔口,停了停,才繼續往前。 那不是平日回練劍房最近的路。劍斗羅望著他的背影,沒有叫住他,心里仍留著方才那點觸動,等人走遠,才轉向秦問。 “這孩子是我看著練起來的,教了這么多年,今天反倒是你把他點醒。”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了些。 “在這方面,你比我強。方才那幾句話,我也得回去好好想想。” 寧天海原本剛放下心,聽見后半句,又朝劍叔看了一眼。灰衣老人沒有客套的意思,望向秦問時,已經是在等一個同樣用劍的人回應。 秦問拱了拱手:“他還愿意握劍,話才能聽進去。接下來找不找得到屬于自己的路,還是得看他自己。” “那也多虧你肯開口。”寧天海向前一步,“秦問,謝謝你,宗門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險些就困在今天這場敗局里了。” 他說這話時沒有笑,秦問也沒有拿玩笑接過去,只朝塵岳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必這么客氣,以后,也許我們還要共同戰斗。” 寧天海先是一怔,隨即笑了出來:“對,還有往后的事要做!” 寧天站在旁邊,看著父親臉上的笑,才發覺這回與方才鼓掌時又有些不同。 她原以為秦問已經把今天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不過是聽長老夸獎,再從眾人的注視中回到臺上。沒想到塵岳沒有被訓醒,卻肯聽這個剛擊敗自己的人說話,連劍老也得了觸動。 寧天低頭將成績單展平,理了兩下,又忍不住抬頭看他。 這個人,到底還有什么是不會的? 午后,寧天海把負責魂導堂與商事的幾名管事請到了書房,秦問帶著圖紙過去,林礪也搬了張椅子坐在一旁。 樣品逐一打開,外殼交給誰做,核心由誰負責,先前寫在規劃書里的安排,這回都落到了具體的人身上。 一名管事翻完幾套圖,問首批是否五樣一起鋪出去。秦問指向冰箱與空調,先將這兩張留在桌面上。 “先做這兩樣,其他的繼續試制。” 管事點頭,將編號、驗貨與修理另記在一頁。林礪核過材料清單,也把林家近期能交的數量寫下來,交給對方對照。 寧天海坐在旁邊,遇到要調人、要騰地方的事,當場便定了下來。等最后一份清單核完,窗外已經暗了,幾位管事各自收起記滿字的冊子,沒人再空著手出去。 秦問伸了伸有些發酸的手腕,向寧天海說起明日回家的安排。剩下的教學圖已經留好,有問題可由宗門送信,不必等他下一次來才處理。 寧天海還想多留兩天,聽他說假期快過完,便沒有強留,只讓外事管家備好返程車馬。 次日清晨,秦問與林礪、三名族人登上馬車。寧天將一包路上吃的點心遞過來,叮囑秦問一定要吃,才退到父親身邊。 這是她最喜歡吃的點心,少女的心意除了她自己沒發現,旁觀者都是默默姨母笑。 秦問笑著道謝,放下車簾。角鱗馬邁開步子,寶城的街道漸漸被甩在身后,林礪總算能靠回軟墊,將一路攥著的供貨清單收好。 來時他還擔心自己在席上失禮,如今回去,九寶琉璃宗的管事倒留下好幾件事,要等他回家安排,這一趟對他來說實在過于夢幻,秦問也比他想象得更加天才。 馬車走過一日,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駛上林家門前那條熟悉的石路。爐子剛生起火,院里已經有人推著料車往后走。 秦問跳下車,抬手拍了拍門框。 “老頭子,我回來了!” 堂屋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林遠山背著手出來,看見車旁一個不少的幾個人,臉上的繃勁才松開。 “回來就洗手吃飯。” 秦問應了一聲,轉頭招呼林礪。窗外那株小桃樹還立在原處,幾片葉子被晨風吹得翻過來,樹下新添了一圈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