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岳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只是想與秦問比一場劍,眼下這人卻連同自己身后的魂宗也一并叫上,好像單獨對付他,根本不值得拔劍。 他抬頭看向觀戰臺,秦問卻已經沿著臺階走了下來,順手將外衣解開,交給旁邊的林礪。 塵岳攥緊劍柄,原本還準備客氣兩句的念頭也沒了,必須讓他知道在九寶琉璃宗猖狂的代價。 場邊議論一下大了起來,原本站在后面的人也往前擠了幾步。單獨接下塵岳的挑戰,已經夠讓人意外,他竟然還嫌人少? “他知道宗里有多少魂宗嗎?” “剛才不都坐在上面看著?還能不知道。” 有弟子忍不住笑了一聲,笑里卻沒有多少好意。宗主給的體面,他們可以不說什么,眼下這句話,卻是把在場這些人的一年苦練都輕輕揭了過去。 寧天海站起身,正要開口,秦問已經朝他拱了拱手。 “寧宗主,切磋而已,勞煩幾位長老照看一下。” 寧天海沒有立刻應下,他愿意等這個年輕人成長,卻不愿讓他在自家演武場上受傷,哪怕輸了以后只說一句客氣話,兩邊往后見面也難免尷尬。 劍斗羅望著走進場中的身影,抬手攔了寧天海一下:“讓他試試,我會看著的。” 劍斗羅說完,自己也多看了秦問一眼。本以為是兩個年輕劍客交手,自己從旁看過,再指點幾句,沒想到秦問竟挑了這么個陣仗。 是年輕氣盛,還是真覺得這樣場面才能展盡劍術?他看著秦問平穩的步子,暫時把勸告留了下來。 寧天海停了片刻,才向負責大比的長老點頭,幾位長老隨即分守場邊,將旁觀弟子往后移開,又重新檢查了防護設施。 剛比過的弟子先休息,恢復消耗,秦問也沒催,站在場邊喝了幾口水,等他們一個個起身。 最終走進場中的,共有四十人。 塵岳與紅龍魂師站在最前面,身后三十八名魂宗陸續分開,持盾的向外挪,控制系居中,七寶琉璃塔魂宗則被護在后側。 他們平日不全在一隊,可宗門的合練誰都參加過。剛才還有人氣得想單獨上去,此刻真到了場中,仍先照著習慣站穩了位置。 寧天看著那一大片人,再看另一邊獨自站著的秦問,終于忍不住往父親身邊靠近些。 “父親,他能贏嗎?他才只是魂尊。” “我也不知道。”寧天海沒有替秦問夸口,目光卻一直留在他身上,“不過,他不是會隨便說這種話的人。” 他將秦問在新生考核中的表現簡短說了,從木劍打到決賽,再到一環擊敗引動更高血脈的藍電霸王龍,寧天稍微驚訝秦問的光輝戰績,但臉上的擔憂并沒有散去。 她見過他拿木劍打巫風,也知道秦問不是普通魂尊,可下面足足三十八個魂宗和兩個魂王,連七寶琉璃塔都在,這又哪里是一對一能比的。 “要不還是只比劍吧。”寧天低聲道,“讓塵岳一個人上就行。” 話說出口,她才想起,方才自己還盼著秦問被塵岳的劍術驚住。如今人真走下去了,她竟只想把那些圍在他面前的人減掉一些,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 劍斗羅站到臺邊,灰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的劍,我倒是等了很久。” 場中,塵岳握住七殺劍,看向秦問身后空蕩蕩的半片場地,心里那點被輕慢的不快仍沒有消下去。 “現在改口,還來得及,你畢竟是宗門的客人。” “多謝。”秦問朝他點頭,右手緩緩張開,“不過不必改了,來吧。” 暗紅光芒落入掌中,殘虹斜垂,黃、紫、紫三圈魂環隨之升起。有人剛要為那圈千年第二環開口,聲音便停在了喉嚨里。 塵岳最先握緊了劍。千年第二環確實少見,可說到底,也只是三環,自己還有身后這么多人。 他原本已經打定主意先搶攻,卻在落腳前遲疑了一下。 秦問還站在原地,劍尖也沒有抬起,可兩人之間那片空地,忽然像是已經有一柄劍橫了過去。 再向前邁步,腳下落在哪里,好像都不太對。 風從場邊卷了進來,幾片落葉越過低墻,貼著地面旋轉,細沙隨后被帶起,沿著秦問身側向外鋪開。 天地元氣隨著劍勢匯聚,原本各有聲音的演武場,漸漸只剩下衣擺被風扯動的輕響。 “好強的劍勢!” 劍斗羅原本負在身后的手放了下來,目光從殘虹移向秦問的肩背。 這股劍勢不是突然放出的一陣威壓,還在隨著他的呼吸不斷變得完整。 他本來還想看看秦問收放之間有沒有生澀之處,看到這里,連原先靠著的欄桿都離開了。 這股劍勢竟仍沒有到頭! 秦問卻沒有半點吃力,這副身體經過本體武魂長久滋養,早已不是當初在考核場上那副底子,縱橫魂力也比那時深厚、凝練得多。 昔日有些劍路,心里明白,身體卻未必跟得上,如今氣息走到哪里,手中的殘虹便能跟到哪里,不必再為下一劍預留那么多余地。 他提起劍,塵岳手中的七殺劍隨之輕輕一顫。 并非武魂在畏懼另一種血脈,而是他盯著秦問的起手,連著想到的幾種進劍方式,竟都像早已落進了對方的劍路里。 塵岳掌心有些發緊,卻不肯就此退半步。 劍勢再強,總得接得住四十個人的魂技,等兩邊圍攏,秦問便沒法這樣從容地站著了。 “上!” 塵岳率先踏出,五圈魂環齊齊浮現,七殺劍上的寒光向前延伸。紅龍魂師緊隨其側,雙臂覆上鱗片,升騰的火焰將身后幾人的面孔照亮。 七寶琉璃塔在后方托起,彩光先后落到兩名魂王與前排幾名弟子身上,沒有漫無分別地灑向全場。 持盾的壓住兩翼,兩條鐵索從側后方甩出,貼地繞向秦問腳踝,前排的攻擊尚未落下,后面的魂技已經封住他退走的方向。 秦問沒有去看身后的退路,左手雙指沿著殘虹緩緩抹過。 “橫劍攻于技,以求其利,是為捭。” 暗紅劍身輕輕一轉,黑白交錯的龍形隨著縱橫劍意盤旋而起。兩條鐵索剛到腳邊,秦問已經側身邁進塵岳與紅龍之間,殘虹一斜,搭上七殺劍的劍脊。 這一搭沒有硬拼力量,鋒口卻恰好錯開半寸,塵岳遞出的劍沿著殘虹滑了出去,直指同伴身側。 紅龍魂師不得不收爪,秦問借著兩人錯開的空隙向前,劍鋒從盾牌上緣越過,劃出一道橫貫前排的劍氣。 “縱劍攻于勢,以求其實,是為闔。” 持盾弟子雙臂一震,還沒來得及重新穩住,盾面傳來的力量已經將他連人帶武魂推出數步,撞得后方同伴立刻散開。 另一側的人才抬起長槍,秦問已經順著空出來的路到了近前,殘虹壓住槍桿,沿著他的手臂一送,劍氣隔著護體魂力擊在肩頭。 人影離地飛起,槍尖斜著劃過地面,犁出一道長痕。 “捭闔者,天地之道。” 最后一個字落下,秦問的身影已經越過前排。原本繞向他腳踝的鐵索撲了個空,等操縱鐵索的弟子想要收回,殘虹已先一步到了面前。 兩道劍氣接連落下,護體魂力被震散,兩人連同鐵索一起跌出戰圈,落地時手臂還在發麻,竟沒能立刻撐起身體。 場外的笑聲討論聲早就沒了。 寧天按著欄桿的手松開了一點,眼里剛有了喜色,又看見秦問背后的七殺劍亮了起來。提醒到了嘴邊,她趕緊抿住唇,生怕自己喊出來反倒擾亂他。 寧天海看清他穿過前排的幾步,原本懸著的心也放下些許。能在兩名魂王之間來去,這場即便不能全勝,至少退得回來,不至于鬧到自己出面收場。 “護住輔助!” 塵岳回身時,秦問已經換了方向,七殺劍上爆發的劍芒追著衣角掠過,卻被他帶向剛剛空出來的地方,重重斬在石地上。 守在七寶琉璃塔前的兩名弟子一左一右迎了出來,一人揮盾,一人提刀,后方增幅也及時落到他們身上。 秦問沒有停步,殘虹先點盾面,再斜切刀背,兩次碰撞幾乎連在一起,緊接著一道劍氣從中間穿過,將三個人一并掀了出去。 塔身上的彩光驟然散開。 秦問落劍時已經收了鋒銳,留下的沖擊卻足夠讓那名輔助魂師跌坐在地,半條手臂都抬不起來,眼中只剩不可置信和恐懼。 寧天海剛坐回去,便又直起了身子。后方輔助這么快就失了戰力,秦問不是如他所想的在找退路,分明從一開始,便打算把這四十個人一起打下去。 有人撲上來擋,有人急著回身找他,原本排好的陣勢被自己的腳步攪亂,幾道準備已久的魂技,竟因同伴橫在前面遲遲發不出去。 秦問恰在這些停頓里出劍。 縱劍沿縫而入,橫劍將剛想合攏的人群再次分開,黑白龍形隨著劍勢交錯,暗紅劍氣從一個極刁鉆的角度落向下一個。 魂宗的護體魂力擋不住,哪怕是獸武魂附體迎上去也一樣。往往剛接住劍氣,整條手臂便被震得抬起,人已跌了出去,根本沒有再接第二劍的機會。 “散開,別跟著他轉!” 塵岳的聲音比先前急了許多,喊完才發現,自己已經許久沒想起什么客人、禮遇,只顧著要讓秦問停下來。 第五魂環驟然亮起,七殺劍上積蓄的寒光猛地向外展開,數道劍芒交錯落下,封住秦問身前大片空地。 他沒再追著那道身影劈斬,只要逼秦問停上片刻,紅龍便能從另一側趕到,其余人也有機會重新站穩。 秦問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還算像點樣,腳下卻沒有停。 殘虹斜挑,先擊中最靠近自己的那道劍芒,借著碰撞稍稍偏過身體,隨即踏入兩道劍光交匯前的一線空隙。 塵岳看著那截衣擺從劍芒間掠過去,原本準備跟上的腳步停了半拍。 他最有把握的第五魂技,竟連逼秦問正面接一劍都沒能做到。 招式還沒走完,對方就已經找到了空隙。 塵岳第一次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自己繼續往下怎么出劍,秦問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身后的悶響接連傳來,他幾乎不敢回頭去數。 觀戰臺上的劍斗羅卻看得越來越專注。 前一劍明明還能追,秦問偏偏收回,等塵岳下一招遞出去,他才看清那半步為什么要留。 這樣的地方已經不止一處。起初他還在替這個年輕人判斷哪一劍更好,此刻卻不再急著下結論,只跟著殘虹,看它下一次會落在哪里。 秦問穿過那片劍光,迎面一爪已經帶著熱浪拍來。紅龍魂師總算趕上,雙臂交錯,鱗片下的肌肉高高繃起,硬要將他壓在這里。 殘虹卻先從爪下抹過,劍脊拍在腕側,隨即一轉,借著對方前沖的身體退開半步。 紅龍魂師剛站穩,秦問已從他側面繞了過去,橫掠而出的劍氣逼開剩余幾人,最后一道劍光緊隨落下。 場邊長老伸手接住滾到界線旁的弟子,抬頭時,場中已經空了一大片。 先前還站得滿滿的三十八名魂宗,有的跌出界線,有的撐著武魂半跪在地,還有幾人試著站起來,雙腿卻仍使不上力。 秦問從最后一人身旁走過,停住腳,殘虹斜抬,劍尖恰好落在兩名魂王之間,縱橫劍意直指兩人。 塵岳喉結動了一下,汗順著額角淌下來,握劍的手卻比汗水還涼。方才身邊還是四十個人,此刻能與自己并肩站著的,只剩下紅龍。 直面他的劍意時才真正意識到對面的劍究竟有多可怕,仿佛全身每個都隨時被刺穿,身體不自覺地想要躲開逃避。 他們甚至沒能把秦問圍住一次。 塵岳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現在改口,還來得及”,臉上忽然燒了起來,橫在胸前的劍卻不敢再往下放。 紅龍魂師咬緊牙,抬臂向前,身上的火焰再次騰起。這一次秦問沒有繞開,殘虹正面壓住龍爪,順著指縫轉向腕內,逼得他整條手臂向外張開。 第二劍沿肘下切入,將另一只剛抬起的手同樣蕩開,第三劍翻過劍脊,結結實實拍在胸前。 火焰被沖得向兩邊散開,紅龍魂師雙腳離地,飛出數丈以后重重落地,胸前鱗片的光澤隨之暗了下去。 塵岳幾乎同時遞出七殺劍。 秦問側身接劍,殘虹沿著劍鋒向前滑去,刺耳的摩擦聲中,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 塵岳想撤劍,秦問卻先一步壓住他的手腕,暗紅劍身輕輕一翻,七殺劍便被挑向上方,空門整個露了出來。 最后一劍橫拍肋側,塵岳眼前的天地驟然傾斜,落地時還想用劍撐住身體,手臂一軟,銀白長劍隨著魂力不穩散了開來。 塵岳伏在地上,胸口那口氣遲遲喘不勻。 最后這幾劍,他看清了,也知道該怎么擋,可秦問總比他快半步,逼得他才改好劍路,胸前便又空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他的錯覺,頂級劍客的劍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快,節奏、對方的應對都是可能的漏洞。 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 輸了這一場,連一句敗在人數配合不熟上的借口,他都說不出口,自己是魂王,對方只是魂尊,這一刻沒有理由。 秦問停下腳步,緩緩吐出一口氣。額角稍微有一點汗,殘虹鋒口卻沒有沾血,落在場中的細沙還在順著方才的劍勢滾動。 觀戰臺上忽然響起一聲劍鳴。 劍斗羅指間浮起銀白光芒,七殺劍自行顯現了半截,又被他抬手按住。那聲鳴響里沒有怒意,反倒透著久違的振奮。 “縱橫之道,這就是你的劍道嗎?” 他望著場中漸漸收起的黑白劍意,聲音不高,近旁的人卻都聽得清楚。 “這個年紀,劍意竟然就已不在我之下了。” 身旁長老猛地轉過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劍斗羅卻仍在看秦問。 他本想在交手后指點幾句,此刻回想那些劍路,竟想不出一處破綻。 寧天的手從欄桿上抬起,掩住了嘴。剛才還想問父親要不要叫停的話,此刻一句也想不起來,眼里只剩下那道站在場中的身影。 方才她還追著問那一劍怎么樣,盼他贊嘆兩句,好替自家宗門爭點臉。如今再想起秦問那句“變招抓得挺好”,臉頰便有些發熱。 他是真的認真看過,也認真答了,根本不是故意端著架子。她卻還在心里怪他敷衍,甚至直到開打前,都想讓父親替他叫停。 寧天放下手,終于松開一直攥著的成績單,紙角已經皺成一團。 她想理平,眼睛卻還追著場中那柄暗紅的劍,以及那個身影,仿佛間她突然感覺到剛剛那個戰天斗地的身影好像有點孤單,好像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寧天海沒有回頭去看女兒,扶著座椅的手慢慢收緊。昨晚他愿意拿出臨瀾城,是看中了秦問的眼光,也愿意等他把天賦兌現。 剛才他還擔心自家弟子傷了貴客,想著如何兩邊保全面子,現在卻得承認,自己對秦問的那份看重,仍舊不夠。 他想起昨夜水榭里那句“我會來”,忽然生出幾分慶幸。好在那時候便把邀請說了出去,沒有等到今天,看見這柄劍以后才開口。 場下有人扶起塵岳,有人去看紅龍魂師的傷,負責記錄的弟子握著筆,遲遲沒有往紙上落。 方才圍在界線外等著看熱鬧的人,一個也沒離開,卻再沒有誰議論,宗主憑什么將秦問請到身旁坐著。 秦問將殘虹垂到身側,抬頭看向觀戰臺。 偌大的演武場里,一時間安靜得像夜晚的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