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寶城,寧天海仍走在秦問身旁,沿途遇見宗門的產業,便隨口介紹兩句。 等車馬穿過城中主道,前面的地勢漸漸高起來,九寶琉璃宗的山門也出現在石階盡頭。 宗門依山而建,院落順著山勢向上鋪開,屋檐之間露出樹冠,遠處還有一道引下來的水,穿過廊橋,流進下方的池子。秦問走過橋邊,往水里看了一眼,池底的石子都清清楚楚,幾尾魚正貼著陰涼處游動。 有錢人的講究,確實不只在馬車上,萬年宗門的底蘊還是夠硬,在前世可歸為老錢那一批。 往來的弟子見到寧天海便停下行禮,衣著整潔,提起自己修煉的時候也很有精神。有一隊剛結束練習,從側院出來,領頭的人還在同伴肩上比畫方才交手的位置,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宗主帶著客人經過。 寧天海沒有責備,問了兩句練習情況,便讓他們自去。 秦問順著敞開的院門往里看,場邊擺著劍架,顯然練劍的人不少,但一路上卻沒見到幾件魂導器。 一路走來,這樣的情形不少。除了常見的儲物魂導器,真正拿來配合修煉、戰斗的東西并不多,在史萊克魂導試驗區待慣了,反倒覺得這里有些陌生。 斗羅三國的魂師,大多還是更信任自己的武魂,練熟一套魂技比花工夫學一件陌生魂導器省心,宗門弟子又有人教、有人帶,自然更愿意沿著前輩走過的路往下練。 寧天海將一行人送到客院,先讓管家安排林礪與族人的住處,又親自帶秦問看了房間。 院里有樹有水,窗下擺著書案,里間的床鋪、換洗用品都已備齊,連泡茶的水也剛送來。秦問在門邊站了一會兒,覺得把老頭子接來住上幾天,他嘴上多半要嫌浪費敗家。 “先歇一歇,晚上替賢侄接風。”寧天海沒有急著留他談事,“缺什么便同管家說,不必拘束。” 秦問謝過,送幾人出了院門,才回屋洗去一路風塵。帶來的規劃書仍留在儲物魂導器里,寧天海既然不急,他也不忙著一見面就拿出來。 到了晚間,秦問與林礪被引進宴廳,才發現白天那場迎接,竟還沒算完。 廳內擺著幾張鋪了桌布的長方形餐桌,刀叉與酒杯在燈下泛著光。 幾位魂斗羅長老已經到場,管理商事的管事坐在另一桌,后面還有些年輕弟子,衣服都收拾得齊整,顯然也知道今晚不是尋常家宴。 秦問先看見了劍斗羅,老者坐在寧天海旁邊,面前放著一杯清水,見他進來,點頭示意。 “前輩,又見面了。” “看來這一年劍又有所精進。”劍斗羅看了看他的肩背,又看向握手時那幾根有薄繭的手指。 秦問笑著應了,與幾位長老依次見禮,正要隨管家往旁邊走,寧天海已經抬手,指向長桌另一端。 “賢侄坐這里。” 那把椅子正對宗主,左右兩邊坐的幾乎都是長老,秦問看了一眼座次,便知道這不是隨手安排的。 “寧宗主,諸位前輩都在,我坐旁邊便好。” “今日是請你來做客,讓來讓去,菜可要涼了。” 寧天海笑著替他拉開椅子,秦問又推讓一句,見對方確實沒有改主意的意思,便拱手告了聲罪,按安排坐下。 這下,剛才還在低聲交談的幾位管事也停了一瞬。 長桌上端,一位是九寶琉璃宗宗主,一位是從林家來的年輕人,連少宗主寧天都坐在秦問下方的位置。 這樣的座次,連不懂多少宴飲禮節的弟子都看得出來,宗主今天是把他當成能坐下來平等說話的貴客,心里暗暗不服,此人到底有何本事。 一位長老將餐巾展開,目光在秦問臉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寧天海。月光金屬的生意,他知道,秦問在史萊克學魂導器,他也聽說過,可說到底,仍是一個鍛造家族出來的后輩,值得宗主如此相待? 疑惑歸疑惑,沒有人當場開口。寧天海親自定下的席位,客人也已經坐穩,這時候追著問,只會讓自家宗門失了體面。 林礪被安排在鄰桌,同幾位管事坐在一起。侍者端上第一道熱菜,蓋子揭開,濃郁肉香便飄了出來,他認出里面兩樣食材,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平時族里過節,也舍不得這么吃這么貴的食材。 他將肉切開,剛送進嘴里便有些后悔,早知道這頓吃這些,中午路上就不該把餅全吃完。可旁邊的管事正在替他斟酒,林礪還是放慢了動作,先端杯道謝,沒好意思盯著盤子不放。 主桌上,寧天海也沒有急著提正事,他指了指剛端上來的海魚,笑道:“這道菜要趁熱,東西從沿海送來,比人在路上還金貴。商隊送到寶城時,旁的貨能晚些點數,這幾箱卻得先有人接。” 秦問嘗了一口,魚肉細嫩,幾乎沒有腥氣,咽下去才問:“用儲物魂導器送,耗費還是這么大?” “儲物魂導器只能省下裝卸和車馬,不是放進去就永遠不壞,沿途換冰、接應的人手,哪一樣都要花錢。有時東西本身不貴,運到桌上,價錢已經翻了幾回。” “那確實,往往賣魚的人,未必有運魚的人賺得多。” 寧天海笑著點頭:“賢侄在林家也管過運貨?” “看過幾次賬,發現鐵料沒貴多少,路上添的費用卻不少。”秦問放下餐具,“所以有些生意,看著是賣東西,真正值錢的卻是能把東西送到。哪條路平安,哪個關口肯放行,貨到了有人接,這些才是別人一時學不去的。” 旁邊負責商事的長老抬起了頭,許多剛接觸生意的年輕人,只盯著買進賣出的差價,秦問卻已經說到了宗門商路最要緊的地方。 寧天海沒有立刻夸他,反而問:“可若有一天,別人走得比你快,運得比你多呢?” “要不學習別人的貨運方法,要不在產品上下功夫,提升產品質量或者提供差異化產品。” “產品提升說起來容易,真做可不容易。”寧天海端起酒杯,目光從桌邊幾人身上掠過。 “宗門早年開一條商路,沿途得養多少人,打點多少關系。如今換個走法,賬上能省的看得見,原先靠這條路吃飯的人,又該怎么安頓?” 秦問想了想,沒有急著接話,先舉杯與他碰了一下。 “所以只買一件跑得快的魂導器,未必就能把生意做好。寧宗主考慮的,比我在圖上畫條線麻煩多了。” 這話說得坦然,寧天海聽完卻笑得更開懷:“你能想到后面這些,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秦問陪著飲下,順勢問起沿海的商路。寧天海說起海上風季、港口補給,又講了一次商船因海魂獸改道,繞過兩處港口才卸貨的經歷。 秦問沒有出過這片大陸的海,卻記得圖書館中幾種海魂獸遷徙的記錄,問清時節與水域,竟能將那次改道的緣由說出幾分。 話題從商路轉到大陸幾次版圖變化,寧天海提起一些如今仍沿用的舊地名,秦問也能接得上。說到唐門當年的興盛,兩人又聊起暗器與魂導器,連原本安靜用餐的幾位長老,都漸漸放慢了動作。 “唐門當年做的也是天下生意,如今卻連自家的產業都難保。”寧天海轉著手里的酒杯,“名聲留得比本事久,有時也不全是好事。” 秦問點頭:“名聲能讓人第一次來,第二次還肯不肯來,總得看東西。若只論幾件頂尖暗器,唐門未必沒有能拿出手的,可一家宗門不能只靠那幾件東西過日子。” “為何?” “做得出的人有多少,做一件要多久,壞了能不能補,這些都得算。一個高手拿著厲害,不等于一支軍隊都能用。” 秦問看向寧天海,“日月帝國若能讓一批人都做出合用的魂導器,賣完還能不斷補上,那就會形成火力的碾壓,僅憑幾件威力巨大的暗器改變不了勝負。” 寧天海將酒杯放穩,這次沒有馬上接話。 旁邊一名魂斗羅長老原本想說,真正頂尖的魂師足以左右一場戰局,話到了嘴邊,卻聽寧天海先開了口。 “還有教人的地方,一個大師收幾名弟子,與一座學院一年教出一批人,十年以后,便是兩回事。” “正是。”秦問笑了,“大師當然重要,但不能大師歇一天,底下就什么也做不成。” 寧天海看著他,忽然舉起杯子:“難怪你讓林家先辦學堂,看來你惦記的,也不只是眼前那些月光金屬。” “總得給以后留點人手,不然老爺子哪天想歇著,又得把我從學院喊回來掄錘。” 這句玩笑讓席間重新有了笑聲,寧天海卻沒有把前面的話一笑帶過,仍朝他舉著杯,秦問便也端起酒,兩人隔桌示意,各自飲下。 寧天看著父親又讓人斟酒,心里的驚訝已經藏不住了。 這些話,她往常只在父親與長老議事時聽過,秦問卻能坐在對面接得有來有往,有時順著父親的話往下說,有時問出一句,連父親都得想一想才回答。 從商隊的一盤魚,聊到沿海航路,再到宗門興衰與兩國之間的差距,竟沒有哪個話題能讓他露怯。 白天在馬車上,她還以為秦問只是恰好想過百鍛的用處,現在才知道,他平時裝在腦子里的東西,遠不止打鐵與練劍。 幾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眼色,再看長桌兩端,已經不覺得秦問只是被宗主抬舉著坐在那里。論修為、論掌管一宗的經驗,他自然遠不能與寧天海相比,可這份見識與眼界,席上有些人聽了半晌,也未必插得進幾句話。 秦問卻沒留意這些,正聽寧天海說一樁舊商約的趣事,聽到雙方為一個字爭了三天,最后竟把中間傳話的人換了才談成,忍不住笑著又陪了一杯。燈下兩人談笑從容,若不看年紀,倒真像相識多年的朋友。 宴席結束時,寧天海還沒有盡興。他放下酒杯,邀秦問出去走走,劍斗羅隨之起身,余下眾人則由管事安排,各自散去。 夜風穿過長廊,吹散了身上些許酒意。三人沿著廊道往里走,欄外是層層修剪過的花木,水面映著燈火,方才宴廳里的談笑聲漸漸聽不見了。 “賢侄覺得,九寶琉璃宗怎么樣?” 秦問順著廊外看了一圈:“依山而建,建筑奇美,人才輩出,往來無白丁,不愧七大宗門的名號。” 寧天海搖頭,腳下卻沒有停,直到走到一處轉角,才望著對面的庭院開口。 “白天來時,賢侄看見的那些弟子,都以宗門為榮,只要穿著這身衣服,出去辦事,別人總會給幾分面子。” “這也是宗門多年經營的結果。” “是,可這份面子,往后還能留多久,我如今越來越不敢說了。” 秦問側頭看他,寧天海臉上仍帶著些酒后的暖意,方才席間的笑卻已收了起來,他扶住欄桿,手指在木頭上停了一會兒。 “七寶琉璃塔的限制,你應該知道。輔助再強,修為也被卡在那里,想邁進魂斗羅這道門檻幾乎不可能。宗里真正能鎮住場面的封號斗羅,如今只有劍叔一人。” 劍斗羅站在旁邊,沒有替他接話,目光落在遠處一座仍亮著燈的練功院。 “年輕一輩不是沒有好苗子,剛才席上的幾個孩子,放在周邊,也都當得起一句天才。可拿到天下英才面前,又算什么?我能讓他們吃好、用好,請長老親自教,卻沒法替他們修成封號斗羅。” 寧天海抬手,朝那片明亮的樓閣指了指。 “修幾座這樣的院子,對宗門不難。可哪天沒了撐住它的人,蓋得越漂亮,越容易招人惦記。” 秦問沒有接那句沒了誰的話,劍斗羅卻并不介意,只將手背在身后,陪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這幾年,日月帝國的國力越來越強,魂導器發展更是一年一個樣。我們還拿著從前的名聲,覺得許多事情照舊就能辦,可有些生意,已經沒從前好談,有些人的客氣,也未必還是從前那份客氣。” 寧天海說到這里,停了一下,低頭笑了笑。 “看著繁花似錦,實則一年不如一年。再這么下去,七大宗門這幾個字,遲早會變成拿出來讓人笑話的舊招牌。” 廊道盡頭是一座臨水的亭子,桌上已經備好茶具。寧天海沒有再喚人,自己提起壺,倒了三杯茶,等坐下來時,方才在宴廳里那份從容,才顯出背后藏著多少心事和焦慮。 秦問接過茶,喝了兩口,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只備好的扁盒,打開蓋子,推到桌子中央。 “寧宗主,嘗嘗這個?” 盒內雪茄排得整齊,寧天海看了看,又看向盒蓋內側的刻紋:“這也是魂導器?” “盒子是,里面的不是,這是我朋友的食物系武魂,能讓人更專注些,想事情也清楚。我做了個盒子封住魂力流失,出門便能多帶幾根。” 秦問遞了一根過去,又看向劍斗羅,老者擺了擺手,他便沒有再勸,自己也取了一根。 “您平時操心的事多,閑下來用一根,凝凝神,也放松一下。” 叮的一聲,小金屬盒在秦問手里彈開,火苗穩穩升起。他先替寧天海點上,又點燃自己這根,合好打火機,隨手放在茶杯旁。 寧天海的目光跟著那朵火苗移了移,點火的小盒子,保存食物武魂的盒子,東西都不復雜,用起來卻順手。 他見慣了魂導師為一件武器反復推敲,倒少見有人把工夫花在這些地方。 疑問到了嘴邊,他卻沒有立即問,今晚還有更要緊的事。寧天海吸了一口雪茄,草木氣息散開,腦中的雜念竟隨之安靜了些,先前飲酒留下的那點昏沉也沒那么擾人了。 他看向手里的雪茄,重新感受了一下,才抬眼問:“精神力增幅?” “沒錯,大約一成,主要是凝神、讓精神更集中。”秦問把盒子往他那邊推了推,“這一盒連盒子一起,送您做見面禮。不過得維持著盒里的魂力,最長也只能留半年,別收著舍不得用。” 寧天海笑了:“那我便不客氣了,多謝賢侄。” 他將盒蓋扣好,放在自己手邊,原本準備在心里再斟酌一遍的話,也不打算繼續繞下去。水邊夜風帶走一縷煙氣,劍斗羅端起茶杯,秦問則安靜等著主人開口。 “賢侄,我有一事請教。” 寧天海放下杯子,看著秦問。 “如果我要在宗門發展魂導器,你有什么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