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雪茄搭在盒沿,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寧天海。 “寧宗主為什么覺得,我能答這個問題?” 從派人到林家接他,到親自出城,再到晚宴上的座次,秦問都領了情,可他也確實想知道,這份禮遇究竟從何而來。 鍛造、劍術,再加上一點魂導器本事,足夠讓一個宗門看重,卻未必能讓一宗之主拿全宗今后的發展來問他,他現在也不過是個三環魂尊。 寧天海像是早就等著他問,聽完反倒笑了。“憑你在史萊克新生考核上,一柄木劍打到決賽,換了殘虹以后,連覺醒了血脈的藍電霸王龍都抵擋不住你的鋒芒。 “也憑你只學了一年魂導器,便能當著帆羽和錢多多的面,做出一門四級魂導炮。” 秦問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寧天海卻還沒有說完,“更憑劍叔對你劍意的評價,憑你方才在席上說的那些話。” “若只是能打,或是能刻幾幅陣圖,我可以送資源,請你日后照應宗門,卻不會問你這些。” 原來如此,九寶琉璃宗與史萊克一向交好,這些又都是公開的事,寧天海真想了解確實不難。 這一年自己在學院忙得腳不沾地,對方卻隔著這么遠默默關注自己的表現。 “先祖當年結交海神唐三時,海神也還只是一個初露鋒芒的年輕人。” 寧天海望著秦問,“等一個人把本事全做出來,再去交好,自然穩妥,可那時候,人家未必還需要你。” 他提起茶壺,將秦問杯里添滿,“在我看來,你已經有年輕一代第一人的氣象,今日請你來,便是想押這一回。而我也相信,你對魂導器往后該怎么走,看得比我們這些人清楚。” 話說得坦誠,連下注二字都沒有遮掩。 秦問聽完,反而比在城門口聽那些客氣話更受用,自己能不能兌現潛力,眼下誰也不敢打包票,寧天海卻已經肯把籌碼往桌上放了。 他將茶杯放下,坐直了些,“既然寧宗主信得過,那我就大言不慚,說幾句自己的看法。” 寧天海抬手示意,劍斗羅也將杯子放回桌上,“先說差距,若明天九寶琉璃宗就要開一間魂導工坊,錢應該不缺,可高級魂導師從哪里請,圖紙從哪里來,材料又向誰買?” “史萊克能幫上一部分,宗里也有些積累。”寧天海道,“不夠的再設法購入。” “低階的可以買,高階的呢?真正壓箱底的東西,別人愿不愿意教?即便愿意,價格、材料和什么時候能教成,都不是我們說了算。” 寧天海沒有反駁,方才宴席上還在談商路,如今輪到自己求購,沿途有多少門檻,他比秦問更清楚。 “稀有金屬大多集中在日月帝國,人家從選礦、煉料到制作魂導器,已經走了很久。 “我們連材料供應都不穩,還得先花錢把人家的成品買回來,拆開研究。拆壞幾件,未必就能弄懂,弄懂以后,也未必有合適的材料做出來。” 秦問指了指桌上的打火機,繼續道:“更麻煩的是,日月那邊用魂導器,早就習慣了。 “三國這邊卻還有許多人覺得,修煉武魂才是正道,花時間擺弄這些,會耽誤前程。都是挑一個有天賦的孩子去學,人家家里盼他學好,我們這里還得先勸他肯學。” 寧天海想起白天那些練劍的弟子,捻著杯沿的手慢慢停住了。 “材料、教師、工坊、用的人,都差著一截。人家這些年投入的錢,做壞的東西,留下的記錄,已經一層層積了起來。 “我們現在肯花錢,是好事,可不能以為請來幾位高級魂導師,買齊工具,就站到了同一條線上。” “依你看,差多少?”劍斗羅忽然問。 “若說整套積累,至少幾百年。幾件成品之間的差距,反而未必能把這些全看出來。” 水榭里安靜了一會兒,寧天海低頭看著手邊的雪茄盒。他原先也知道日月帝國領先,可只要還有資源、還有人,慢慢追,總歸會越來越近。 秦問這一番話,卻讓他發現,自己連該追的東西都沒數全。 “若肯下力氣,宗門未必等不起。”他開口時,語氣已沒有方才輕松,“十年不夠,就二十年、三十年,總不能因為落后便不做。” “我擔心的,恰恰是沒有這幾十年。”秦問看向水面,停了一息,才轉回頭。 “寧宗主,日月帝國的國力在漲,魂導器的優勢也在擴大,野心必定會隨著實力的增強變大。而三國如同溫水里的青蛙還沒意識到危難的到來,繼續這樣下去,戰爭遲早會來。 “依我的判斷,不出十年,必定打響。” 寧天海的手一緊,茶水從杯口晃出來,落在指節上,他卻沒有去擦,“十年?!” “這是我的判斷,不是從哪里聽來的軍報。”秦問答得很穩,“但九寶琉璃宗不能把往后的安排,全押在對方愿意多等幾十年上。” 劍斗羅終于轉過身,望向亭外的山門方向。 十年對普通人不短,對培養一位能獨當一面的高階魂導師,卻未必夠用,更別提建立秦問方才說的那一整套東西。 夜風吹在寧天海額角,他才察覺那里已經出了汗。 宗門的礦產、商隊、弟子,還有這一城依附九寶過日子的人,方才還是可以慢慢安排的事務,此刻卻都擠到了這十年里。 他將杯子放下,聲音低了些,“難道就沒有趕超的機會?” “有,但很難。” 寧天海望著他,原先那點因年紀而留下的保留,已經再也找不出來。眼前這位年輕人談的不是怎樣多招幾個魂導師,而是天下格局即將大變,戰事到來之前,一個宗門究竟有沒有時間換一種活法。 “還請秦先生賜教。” 稱呼換了,秦問聽得出來,卻沒有再為這個推辭。 “若沿著日月帝國最擅長的路,先去比誰的魂導炮更強、誰的高階魂導師更多,我們每往前趕一步,人家也在往前走,十年追上可以說是不可能,好在他們也有一個重大缺點。” 秦問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掀開又合上,清亮的碰響落在三人之間。 “現如今的魂導器,無論是日月帝國還是史萊克,都是為戰斗或者戰爭服務的。這當然重要,可魂導器若只拿來打仗,能做的事就少了太多。” “在我看來,魂導器最大的優勢是提升生產力,并服務于絕大多數人,包括平民。” “它能不能幫人種田、運貨、存糧,能不能讓工坊少費些力氣,多做些東西?這些一旦做起來,受益的就將是所有人,利益是最大的驅動力,它會以最快的速度推動魂導器的發展。” “這就是破局之道!” 寧天海身軀一震,順著他的手看向打火機,還沒開口,秦問已經起身,走到亭邊寬敞的石臺上。 幾件大小不同的金屬箱柜被他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依次擺開,最后還有一只握在手里的小筒。 寧天海跟著站起來,劍斗羅看了一眼周圍,隨手替兩人移開了擋路的椅子。 “這是冰箱,放肉菜用的,方才席上那條魚,若能在運輸時一直維持低溫,就不用沿途反復換冰。 “這臺還小,只夠家里用,往后可以再做專門裝在貨車上的。” 柜門打開,涼氣撲了出來。寧天海將手伸進去,停留片刻,隨即看向柜子背后的魂力輸入處。 “這個是空調,調節屋內冷熱。微波爐用來熱飯,吹風筒可以送出冷風、熱風,剩下這件是洗碗機。” 秦問把幾件東西的用法逐一說了,又取桌上已經冷掉的半杯茶放進微波爐。 片刻后端出來,杯口重新冒起熱氣,寧天海接過,目光卻還在那幾件魂導器之間來回。 沒有哪件能殺傷敵人,可每件的用處都明明白白,甚至不必多解釋,便能想出什么人愿意為它花錢。 “這些都是你做的?” “對,最高只用到一級核心,還有些連一級都算不上,叫半級也行。” 秦問指向外殼內的刻紋,“我研究的方向就是怎樣把法陣簡化,銘刻難度降到最低,讓哪怕是初學者也能完成制作。只要產品能把飯熱好,何必再給它添一套能燒穿鐵甲的本事。” 劍斗羅被這句話說得看了他一眼,寧天海卻沒有笑。他重新將冰箱門打開,問起運行消耗,秦問也沒瞞著,告訴他這些樣品目前還得靠魂力供能。 “所以第一批先賣給普通魂師,再賣給有條件的客棧、商行、工坊。 “要讓沒有魂力的人也方便用上,還得繼續解決儲能和補充魂力的問題,不能現在就說家家都能用,不過這也是我接下來的研究方向。” “既然如此,市場會不會太小?” “比起買得起高階魂導炮的人,買得起這些的已經多得多。”秦問看著他,“低階魂師也要吃飯住店,商行也想少壞幾車貨。 “他們未必舍得花大價錢買一件武器,但若花一筆錢,往后每天都能省一點,便會有人算這筆賬。” 寧天海握著溫熱的茶杯,沒有打斷。 “這些低階東西,制作難度小,剛入門的人練熟幾種核心就能做,外殼和許多零件還可以交給普通工匠。 “賣出去以后,不斷有人做、有人修,掙來的錢再拿去買材料、教新人。工坊有活干,學徒有東西練,不能人人都等學成了高階,才做第一件真正賣得出去的東西。” 秦問將那幾份規劃書取出來,放到空著的桌面上,“先把這一大片沒人認真做的生意做起來,把人養住,讓經驗和錢都能不斷積下來。 “再從這些人里培養更好的魂導師,往更難的地方走,才有機會追上去。不是賣幾臺冰箱空調就贏了日月帝國,是拿這些東西,先把我們缺的底子補起來。” 寧天海翻開最上面一頁,生產安排、所需材料、適合售賣的地方,都已分開列好。 秦問在林家怎樣帶出那批鍛造師,方才席上怎樣談學堂,眼下又怎樣安排這些低階魂導器,幾件事終于在他腦中接到了一起。 他以前想的是多請幾個高級魂導師來當老師,多買一些好圖紙,用宗門財力硬往前推,現在想起來實在太過幼稚。 如今攤在眼前的,卻是一條從低處鋪開的路,宗門的商路、人手,甚至那些修煉天賦不夠好的弟子,都能在其中找到事情做。 “這些東西,別人見了,也會跟著做。” “肯定會。”秦問沒有給他永遠獨占的許諾,“所以得趁別人還沒重視,先做、先賣,邊賣邊改。 “等人家拿出一樣的,我們總得有下一樣,不能賣著今天的東西,就打算把往后幾十年的錢都掙完。” 寧天海看完這一頁,又往后翻了一頁。夜風將紙角掀起,他伸手壓住,許久沒有說話。 站在身旁的劍斗羅也看清了上面的幾行字,卻沒有催促。寧天海抬起頭時,臉上那份焦急仍在,只是目光已經不再停留于亭外的黑暗。 他將規劃書合好,放回秦問面前,隨后退開一步,整了整衣袖。秦問剛要開口,寧天海已經拱手,鄭重躬身行了一禮。 “秦先生,先前是我想得淺了。” “寧宗主,您這是做什么?” 秦問上前扶住他,寧天海順勢起身,卻沒有松開相扶的手,目光始終落在秦問臉上。 “我在天魂帝國領公爵爵位,名下有一座沿海城池,叫臨瀾城。臨海有商路,城里的地、人和產業,也都在我的領地之內。” 他沒有再拿尋常資源作籌碼,話說到這里,連站在旁邊的劍斗羅都看向了他。 “我愿以臨瀾城城主之位相請,還請秦先生加入九寶琉璃宗。” 水面傳來一聲輕響,亭內卻沒有人去看,寧天海扶著秦問的手,聲音清楚而鄭重。 “九寶琉璃宗全宗上下,愿聽先生號令,莫敢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