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熊倒下時，秦問還站得很穩，等那圈紫色魂環徹底浮起來，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右腿一軟，單膝跪進了泥里。 殘虹往地上一撐，總算沒讓他跟著那頭熊一起趴下。方才還能壓住的疲憊順著手臂往上涌，胸口被震傷的位置也重新疼起來，連呼吸都不敢吸得太深。 這下是真裝不動了。 張樂萱已經到了身邊，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手托住胳膊，沒讓他繼續把重量壓在握劍的手上。秦問偏頭看見她繃緊的臉，原本到了嘴邊的玩笑又咽了回去。 “謝謝你，師姐，讓你擔心了。” 張樂萱眼睛一紅，低頭檢查他的傷，過了片刻才道：“先別說話，調整氣息。” 她扶著秦問坐穩，將水袋遞到他手邊。方才最重的那一下隔著殘虹震進身體，傷得不輕，好在沒有傷及根本，經脈里的魂力也還能正常運行。秦問喝了兩口水，緩緩調息，等胸口那陣發緊的感覺退下去，才朝她點頭。 張樂萱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抬手指向熊尸上方。 “能撐住就先吸收魂環，我在這里。” “嗯。” 秦問盤膝坐好，殘虹橫在膝前。魂力牽引之下，那圈濃郁的紫光緩緩移來，剛與武魂接觸，便化作一股沉重的力量壓進體內。他肩背猛地繃緊，雙手隨即穩住，淡金色光芒重新從皮膚下浮了出來。 暗金恐爪熊活著的時候難打，留下的魂環也不肯讓人輕松。魂力一涌進來，經脈便有明顯的脹痛，細密的鋒銳感隨著它四處游走，像要沿著每一條能經過的路鉆進去。 秦問沒有急著將它們全部收攏，而是借本體武魂穩住身體，讓那股力量沿著縱橫冥想法的路線一點點運行。剛才受過震蕩的地方，他尤其照顧，寧肯走得慢些，也不讓兩股魂力在那里硬撞。 最讓他意外的是，預備應對的精神沖擊始終沒有出現。 識海中沒有熊吼，也沒有兇狠撲來的殘影。秦問守住心神等了一會兒，只等到魂環的力量繼續向殘虹匯聚，武魂中的金屬性氣息越來越濃，連膝前的劍鋒都透出一股比先前更盛的銳意。 難不成真是打服了？ 他心里掠過這個念頭，卻沒在吸環時繼續琢磨。沒有精神沖擊是好事，至于是不是自己那一劍的功勞，等以后再慢慢想。 張樂萱檢查過周圍，才在他身前不遠處跪坐下來。月光沿著地面散開，籠住兩人附近的區域，她的精神力仍留意著林間動靜，目光卻一次次落回秦問臉上。 他臉側有被碎屑劃出的細口，嘴角那點沒擦干凈的血已經發暗。閉上眼以后，方才的笑與鋒芒都收了起來，眉頭偶爾因為魂力沖過傷處皺一下，很快又松開。 張樂萱抬手想替他擦掉那點血，伸到一半，又怕驚動吸收，只能把手收回來。 眼淚卻在這個時候落了下來。 剛才熊爪壓下時，她沒敢分神，秦問被打飛時，她好怕他沒接住，暗金恐爪熊的利爪會把他撕開。眼下人終于好好坐在面前，呼吸平穩，她仍止不住地想起那幾道落在地上的深溝。 那一爪只要再偏一點，或者秦問接劍時慢上半分，她現在扶著的，會不會是一個再也不會開口的人？ 張樂萱低頭擦了一下眼角，新的淚卻又落在了手背上。她也說不清自己怎么會哭成這樣，明明熊已經死了，秦問也好好坐在這里，可只要想到他可能再也不會睜開眼，自己再也見不到他，胸口便疼得連呼吸都發緊。 她想聽他再說兩句不著調的話，想等回去以后，問問家里那幾件魂導器還有什么用法。還有許多這樣瑣碎的小事，此刻一件件冒出來，每一件都有秦問在。 這份心疼，已經沒法再欺騙自己，用一句照顧師弟解釋過去了。 張樂萱怔怔地望著他，穆老早已收回那樁婚約，她也知道照顧貝貝并不意味著必須賠上自己的一生，可真要問自己想和誰一起過日子，她總是不肯往下想。現在答案就在眼前，她已經連一絲猶豫都沒有了。 她喜歡秦問，想永遠和他在一起，終身不悔！ 認清這一點，眼淚反倒掉得更急，更害怕見不到他。張樂萱抿住嘴唇，怕自己發出聲音影響他吸收，只能拿著手帕輕輕按住眼角，繼續守著那圈緩緩收攏的紫光。 等魂環徹底與殘虹相合，秦問周身的氣息也漸漸平復。黃、紫、紫三圈魂環依次浮現，又隨著他的心念收起，他睜開眼，剛想告訴張樂萱這次吸收比預想中順利，魂力來到了32級，便看見她臉上尚未干透的淚痕。 秦問怔住了，原本準備好的話一句也沒說出來。 張樂萱見他醒了，側過臉，抬手去擦眼睛：“吸收完了？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沒有，挺順利的。” 她說完又去擦臉，越想把眼淚收住，手里的帕子反而濕得越厲害。秦問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等她轉過臉來，看見那雙泛紅的眼睛，胸口忽然比挨了熊爪時還難受。 打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還有什么底牌，可張樂萱不知道。她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吐血，看著他迎向那道巨爪，甚至還得聽他笑著說起自己的生死，獨自承受那份擔心。 秦問靠近些，將她攬進懷里。張樂萱先是僵了一下，隨即伸手抓住他的衣服，額頭抵在他肩前，不再壓抑自己眼淚，痛快地哭了出來。 “對不起，師姐。” 他抬手輕輕撫過她腦后的頭發，沒有再說自己能贏，也沒拿玩笑哄她。張樂萱聽著他近在耳邊的呼吸，攥著衣服的手才慢慢松了些。 “以后別那樣說話。”她聲音悶在他懷里，“什么死了也就那樣，我不想聽。” “好，不說了。” 秦問低頭看她，張樂萱也恰好抬起臉。兩人的目光碰上，她才意識到自己正被他抱著，臉頰一點點紅起來，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方才流著眼淚還顧不上，現在眼淚止住了，反倒更不敢看他。她低下頭想將衣角理平，手指卻還留在秦問衣襟上，沒舍得放。 秦問收攏手臂，等她在懷里安靜下來，才輕聲開口。 “師姐，做我女朋友吧。” 張樂萱抬起頭，眼里的驚訝還沒退，唇邊已經有了笑意。秦問沒有跟著笑，也沒有把這句話說成玩笑，只望著她，等她回答。 她原本有許多話想問，到了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臉頰越來越熱，最后索性把額頭抵回他胸前，輕輕點了點頭。 “嗯。” 聲音很輕，秦問卻聽清了。他笑著將她抱緊些，張樂萱的手也慢慢環到他背后，隔著衣服感受到溫熱的體溫，心里終于安穩下來。 她不必再拿已經作廢的婚約問自己，也不用把這一刻的歡喜藏到師姐的稱呼后面，可以名正言順地依賴著他，抱著他，感受他懷里的溫暖。 一縷月光忽然從她肩頭浮起。 秦問手臂一頓，連忙松開些：“師姐？” 張樂萱也有些意外，隨即察覺體內魂力的變化，離開他的懷抱，重新坐穩。柔和月光漸漸籠住身體，原本壓在精神深處的那點滯澀，竟在魂力運轉間一點點散開。 這些日子，她已經很少再頭痛。秦問先前一次次施放凈化，讓十萬年魂環留下的怨念不再那樣難熬，她自己也從未停下過煉化，只是總有最后一點，頑固地留在那里。 此刻心中再沒有那份反復拉扯，精神力緩緩流過，那點殘留終于沒能再次聚攏，困擾她一年多的魂獸怨念，就這樣被徹底磨散了。 月光在她身旁鋪開，又被收回體內。停滯許久的魂力隨著周天運行向前涌去，越過八十二級，直到八十三級才逐漸穩定。 秦問站在旁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等張樂萱重新睜開眼，他才開口：“師姐，你剛才是不是連升了兩級？” 張樂萱感受著經脈中的魂力，自己也有些意外，點頭時唇邊終于多了一點笑。 “那頭十萬年魂獸留下的怨念，散了。” “徹底沒了？” “嗯。”她抬手按了按額角，那里已經沒有以往隱隱壓著的感覺，“先前積下的魂力也跟著通了。” 秦問這才松了口氣，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我還以為告白也能提升魂力，要真有這效果，我一天跟你說十遍。” “你還說。” 張樂萱臉上剛退下去的紅意又浮起來，抬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碰到那截破開的衣袖，又連忙收了力。秦問看著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的模樣，沒再追著逗，扶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這頭熊還有沒有別的收獲。聽說熊掌可是好東西，今天費這么大勁，總不能把肉也扔在這里。” “你先別掄劍了，傷還沒好。” “知道，切肉用不著百步飛劍。” 秦問拿出處理獵物的工具，張樂萱也走過來幫忙。暗金恐爪熊的皮毛即使失去魂力支撐，依舊難以切開，秦問順著已有的傷口下刀，分開一片皮肉，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住。 里面有一股魂力波動，并沒有隨著魂環離去而消散，等覆蓋在上面的血肉被仔細清開，一塊泛著暗金光澤的魂骨露了出來，果然是你這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