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后,秦問的工作室已經快沒地方下腳了。 靠墻擺著兩只半人高的金屬柜,門一打開,里面便有涼氣往外冒。桌邊是兩個方正的小箱子,專門用來熱飯,旁邊還擱著吹風筒。至于先前畫在紙上的空調,此刻就掛在墻上,送出來的風吹得記錄本翻了好幾頁,秦問不得不又壓上一塊鐵片。 和菜頭進門時,正好看見他從另一只箱子里拿出洗過的盤子。 “這個也做好了?” “好了,洗碗機。”秦問摸了摸盤底,又湊到燈下看了一遍,“回頭吃頓油大的,再試試。” 做出第一件以后,后面的進度比和菜頭想的快得多,但關鍵還是秦問的標準庫已經初步建立,做低級魂導器只要設計好了基本就是信手拈來,而設計直接就按前世的小改就行。聚能、調溫、控制魂力輸出,許多東西拆開以后,本來就能共用。秦問翻著自己的本子,選出要用的部分,調整連接,再把材料與刻紋的要求一并定下來,剩下的才交給刻刀。 當然,也不是接上就能用。吹風筒最初吹得他滿頭亂發,熱飯的箱子試過兩次,碗底燙手,飯心卻還涼著。秦問調過幾輪布置,才把做好的東西挪到墻邊。 名字則懶得重新起。空調、微波爐、冰箱,前世叫著順口,在這里照叫便是。 五樣東西,他各備了兩套。一套收好,等有空帶去九寶琉璃宗談談。另一套準備拿去給張樂萱一個小驚喜,準備讓師姐也過幾天不用自己洗碗的日子。 和菜頭繞過地上的箱子,剛想找個地方坐,秦問又遞來一只扁盒。 “這個你的。” 盒子打開,里面幾根雪茄排得整齊。和菜頭隨手拿起一根,很快就認出了外皮上的那道折痕,手指停了下來。 “這不是前幾天那根嗎?” “第四天了。”秦問把盒蓋翻過來,讓他看嵌在里面的核心,“離開你的武魂,雪茄里那點魂力散得快。我給它封住,再維持盒里的環境,省得你天天補貨。” 和菜頭仔細感受了一下,雪茄里的增幅效果還在。他的雪茄平時最多留兩天,再往后便沒了用處,這根卻和剛做出來時差不了多少。 “能放多久?” “按現在的消耗,補足維持用的魂力,半年。”秦問扣好蓋子,“長時間的還得接著放,先記著,別把我留來觀察的那幾根抽了。” 和菜頭低頭看著盒子,這回倒不用秦問再演示什么帥氣動作了。能留半年,意味著出遠門以前就能備好,自己不用臨時耗費魂力制造,別人帶在身上也方便得多。 秦問甚至想刻上殺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備良品,但想想還是算了,反正也沒人能懂。啊,寂寞啊,那個如雪。 雪茄盒他一共做了四個,自己留一個,和菜頭一個,另外兩個分別送給了帆羽與錢多多。這兩位平日研究魂導器,也沒少用和菜頭的精神雪茄,東西送過去,當天便裝上了。 帆羽拿到手時還笑罵了兩句:“你這小子,考核都到眼前了,還在忙這些。到時候別把一盒雪茄交上來。” 話是這么說,秦問走的時候,他已經把原來裝雪茄的小袋子收進了抽屜,口嫌體直。 升學考核那天,試驗區里比平時安靜許多。 各張操作臺已經清理干凈,材料分門別類擺在一旁。秦問與和菜頭雖然跟著三年級上課,學籍仍是一年級,這次考核也各有要求,只是制作安排在了同一間實操教室。 帆羽站在前面核對名單,錢多多竟也來了。他沒有往主位上坐,背著手在材料架前走了一圈,才停到帆羽身邊。 任課教師見院長在場,說話比平時收斂了些,提起秦問,仍忍不住皺眉。 “帆羽老師,今天總該讓他交件完整的東西了。這半年其他學生做壞多少塊材料,他倒好,上課找不著人,要作業就說在研究。再這么下去,我也不好管其他人。” “今天做完再看。”帆羽把名單放下,“二級核心是我跟他定的,交不出來,我讓他回班里跟著練。” 秦問走到操作臺前時,附近幾個學生已經在挑材料。有人對著準備好的圖紙反復檢查,有人手心出了汗,拿布擦了兩遍才敢碰刻刀。也有人往他這邊看,聲音沒有像之前那樣壓得很低。 “今天還看書嗎?”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核心弟子,肯定有準備。” “那就等著看唄。” 秦問拉開椅子,將工具擺好,沒理會這些話。同樣在這里學,有人得了好處卻始終不交東西,旁人心里不舒服,他能理解。今天各做各的,誰交出來的東西好,擺上去便知道了。 和菜頭在隔著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選的是一件結構復雜的三級防御魂導器。圖紙展開以后,他先核對了各塊材料的尺寸,便開始加工,沒往秦問這里多看。他已經習慣了問哥嘴上隨便,手下卻極少出錯。 任課教師從前排檢查過來,停在秦問桌邊,見他拿起一張二級陣圖,終于開了口。 “你真打算只做二級?” 秦問抬頭:“帆羽老師定的。” “做出來算你過,這是兩回事。”教師看了眼旁邊正在落刀的學生,“大家都在盡量拿出最好的東西。你占著核心名額,又自己研究了這么久,今天也得讓我們看看,究竟學到了什么。別拿個二級的來糊弄。” 秦問原本已經拿起刻刀,聽到最后一句,又放下了。 要求是你們定的,現在照著做,也成了糊弄。先前那些同學說幾句,他懶得計較,可老師也跟著來這么一下,就有點沒意思了。 “行,給你拉坨大的。” 他把二級圖紙推到一邊,起身去了材料架。教師本想再說什么,見帆羽已經看過來,便退到旁邊。秦問挑了幾塊材料,又領了一根待加工的炮管,回到桌前才重新坐下。 要高級?那就給你高級。 秦問在空白紙上寫下高溫爆裂炮幾個字,開始畫圖。四級魂導炮,正好拿來試試自己這雙手,也省得以后隔三差五便有人問他能不能刻出完整核心。 這一學年下來,他的魂力已經到了三十級。心思雖然大半用在魂導器上,體內的縱橫冥想法卻沒有停過,本體武魂把魂力運行照顧得好好的,連他低頭改圖的時候,都在一圈圈積累。 第三魂環還沒去取,眼下仍是兩環,可真正用起魂力,他也不能拿普通大魂師來算。縱橫魂力凝練,儲備又厚,殘虹劍的金屬性也讓他在金屬上引導魂力時更加順手。四級核心所需的銘刻,他有把握,甚至還沒到自己能做的極限。 秦問畫完最后一條線,將圖紙壓到旁邊,先處理核心材料。銼刀修邊,細砂打磨,夾具固定,動作接得很順,沒讓哪件工具在手里多停一下。 任課教師看了一會兒,臉色緩了些。 鍛造底子確實扎實。只看金屬處理,這個學生就比班里大多數人熟練得多,之前讓他天天從粗胚練起,倒也未必合適。 等刻刀落下,帆羽也往前走了兩步。 秦問的手很穩,但更難得的是魂力。刀鋒沿著弧線轉過去,細小金屬屑一卷而起,灌入刻紋的魂力始終均勻,到轉折處也沒有突然一頓。 旁邊幾個學生才刻到最吃力的地方,額角已經見汗,他卻像在做一件早就做熟的東西。每一刀落在哪里,落多深,前后接起來要留多少余量,都沒有臨時猶豫。 錢多多低頭看過那張圖,目光再落到秦問手上時,嘴邊已經有了笑意。 “這刀工不錯。” 帆羽沒有接話,他比錢多多看得更仔細,已經注意到幾處原本容易相互干擾的刻紋,被秦問換了連接的位置。圖紙是四級的,刀下的成品卻未必只是照著常見做法重復一遍。 不遠處有學生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輕輕吐出一口氣。教師過去檢查,陣板亮起,幾個人露出笑容。等他們聽見秦問那邊始終沒斷過的落刀聲,轉頭看時,那塊核心上已經密密排滿刻紋。 方才開口的人看了幾眼,嘴邊的話沒能說出來。他自己的圖背了許多遍,碰上細小轉折仍得停下來調整角度,秦問那張圖明顯復雜得多,手下卻比他還快。 過了一陣,和菜頭完成了自己的三級作品,檢查結果出來,幾名教師都點了頭。他沒有急著收東西,走到允許旁觀的位置,剛好看見秦問把核心從夾具里取出來。 那枚核心只有掌心大,正反兩面的紋路卻層層相接。魂力探入以后,細光沿刻紋依次亮起,沒有斷續,也沒有從某處突然泄出去。 帆羽接過去,翻了兩面,問:“三十級了?” “嗯,有些日子了。” 秦問說完便低頭裝炮管,把處理好的金屬件逐一扣進外殼。帆羽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這半年勸過多少次別耽誤修煉,一時間竟不知該從哪句問起。 魂力沒落下,刀工沒落下,這枚核心也實實在在刻了出來。 他把核心遞回去,沒有再打斷。 最后一塊護板合攏,秦問松開固定架,將整門炮往前推了推。厚重的炮身壓在桌面上,比同學們那些小巧的成品占地方得多,炮口里面黑沉沉的,還看不出有什么特別。 “好了,四級,高溫爆裂炮。” 教室里的說話聲低下去。剛才看圖時,有人已經隱約猜到,可真聽秦問自己報出來,仍下意識看向帆羽,等著老師說這究竟算不算,周圍老師臉上也是各有疑色。 帆羽沒有立即下結論,先檢查外殼、導流連接和承載部分,再把自己的魂力送入,逐步探過整件魂導器。錢多多站在旁邊,也收起了笑。 “去試驗場。”帆羽抬起頭,“這一炮我來。” 片刻后,眾人站到了試驗場的防護屏后面。教師清空了射擊區域,重新確認靶位,帆羽才把炮固定上專用支架,手掌按住魂力輸入端。 和菜頭挨著秦問站好,前面那塊加厚金屬靶是給中階攻擊魂導器準備的,他自己試過三級炮,知道打上去會留下多深的痕跡。 炮身開始發熱,暗紅光芒從幾處接縫間透出來,隨后收向炮口。帆羽控制著輸入,直到整枚核心穩定運轉,才扣動發射機關。 一團熾亮的魂力炮彈沖出炮口,撞上金屬靶時,先炸出刺目的白光,緊接著,厚重的轟鳴撞進耳朵,火焰裹著金屬碎片向外翻卷,防護屏上蕩起一片密集的漣漪。 和菜頭胸口跟著震了一下,隔著屏障,仍能感覺迎面涌來的熱意。他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等那團強光散開,原本平整的金屬靶已經向后翻折,正中缺了一大塊,破口邊緣紅得發亮。 幾塊落在地上的碎片仍在冒煙,靶后的沙土被掀開一片,焦痕遠遠超出了彈著點。 沒有人立刻說話,此前的懷疑通通變成了回旋鏢刺在自己心上。 先前拿著成品高興的學生,此刻連自己的東西都忘了看。都是剛剛從操作臺上拿下來的魂導器,差別竟能大成這樣。那個連二級核心都被懷疑刻不出來的人,做出的炮已經得換到這里,由帆羽親自試射。 任課教師看了眼金屬靶,又轉頭看向炮身,半天才問出一句:“剛才輸入超過四級標準了嗎?” “沒有。”帆羽收回手,目光仍停在核心所在的位置,“輸入正常,核心也沒有損傷。” 他親手操作,知道得比旁人更多。聚能時的穩定、釋放時的干凈,還有炮彈命中后驟然爆開的第二股力量,都不是外殼做得像,里面隨便拼一枚陣板便能湊出來的。 這是一件真正能用的四級攻擊魂導器。 錢多多走近靶位,在尚未冷卻的破口前停了一會兒,回來時先看了帆羽一眼,隨后目光落到秦問身上。 “之前給你定的,還是二級?” 帆羽沒出聲,和菜頭看著兩位老師,又看看秦問,想起這幾天工作室里堆著的冰箱、洗碗機,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全多余了。 問哥是真的沒把考核當回事。 秦問迎著錢多多的目光,笑了一下:“老師們想看點高級的,我就換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