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頭的拇指停在那行刻字旁邊。你好,世界。四個字都認識,放在這個小小的金屬盒上,卻讓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原以為秦問會刻自己的名字,或者林家的標記,真刻個殘虹劍上去,也沒什么奇怪的,偏偏是這樣一句像在跟誰打招呼的話。火苗有什么用,和菜頭一眼就能看明白,這幾個字帶來的感覺,他卻說不上來。 秦問已經轉過身收拾桌子,將試片放進盒里,吹掉刻刀邊緣殘留的金屬粉。他還在笑,顯然對今天這個小玩意很滿意。連一級核心都算不上的東西,做成了,也能高興成這樣。 和菜頭想起實操課上那些閑言碎語,有幾次他聽得都不舒服,秦問卻沒什么反應。該查書查書,該來工作室就來工作室,似乎根本沒打算趕緊做點東西,堵住那些人的嘴。換成自己,大概早就忍不住了。 “問哥,你這字刻得真好。” “那當然,我練劍的。” 這兩件事有什么關系,和菜頭沒想明白,也沒追問。他把打火機收進懷里,手指碰到那張折好的紙,才記起自己來的正事。 “差點忘了,升學考核下個星期開始,這是安排。” “行,我記著。”秦問接過通知,看了日期和地點,隨手夾進桌邊的本子里。 和菜頭看了一眼本子下面那堆圖紙,忍不住把露在外面的紙角又拉出來一點:“別到時候找不著。” “這么不放心我?” “你上次找尺子,找了半天,最后是自己拿書壓住了。” 秦問低頭看看桌面,沒再替自己辯護。和菜頭還有一份東西要交給帆羽,先出了門,走到外面又摸了摸懷里的打火機,拇指隔著衣服碰到那個圓潤的邊角,想著正好帶去給老師看看。 工作室里,秦問抽出一張干凈的紙。標準庫有了,接下來總得做些能賣的東西。打火機挺好,在生活中也很實用,可要讓林家和九寶琉璃宗鋪開賣,還遠遠不夠,需要有個更合適的拳頭產品打開市場。 他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空調。 前世多少人的夏天是靠它續命的,他可太清楚了。頂著熱氣從外面回來,門一關,涼風迎面吹過來,后背貼著的衣服漸漸干爽,那才叫舒服。 魂師耐熱耐寒,不代表喜歡挨熱受凍。夏天練完一身汗,誰愿意回屋以后繼續蒸著,冬天能在暖和的房間里吃飯看書,也總比把手揣進袖子里強。 第一批就把東西賣給普通魂師,按秦問前世的說法,這些人大致就是大陸上有收入、有消費能力的那一批中產。給自己買修煉資源舍得花錢,住的地方舒服一些,只要價格合適,也未必舍不得。當然,真做成貴得能買半棟房子的東西,再舒服也白搭。 秦問在旁邊添上成本兩個字,圈了一下。第一批不必想著讓整座樓一起涼快,能照顧一間屋子就夠了。調溫、送風,怎么配合,運行時要用掉多少魂力,都得拆開算。 他翻開標準庫,挑出幾處能用的條目,順著紙上的框慢慢往下接。九寶琉璃宗有現成的渠道,接觸的魂師也多,等樣機做出來,試過效果與消耗,再找他們談,比自己拎著箱子滿城找買家省事得多。 紙上剛多出幾條連線,門又被敲響了。秦問應了聲進,抬頭便看見帆羽走在前面,和菜頭跟在后面。那只剛送出去的打火機,此刻正拿在帆羽手里,側板已經重新合好。 “你自己改的陣圖?” 秦問放下筆:“嗯,您看過了?” 帆羽點頭,將打火機放到桌上:“我原以為是從哪種火屬性魂導器里拆了一段。看完才發現,連前面控制魂力的部分都改了,接法也沒見過。” 他用手指在桌面比出一小段距離,又問:“通常這里至少得多留幾道紋路,你全省了,怎么想到的?” “它只需要這一點火。”秦問掀開蓋子,送入少許魂力,“不用打出去,也不用突然加大威力。把輸入限制住,后面能省的就省掉。” 火苗穩穩亮著,帆羽看了一會兒,伸手示意他熄掉,又將打火機接了過去。這是他沒用過的做法,火焰弱不難,少送些魂力就行。為了這樣一個小功能,把原有結構拆掉,再重新接出更短的路線,卻很少有人愿意花這個工夫,或者說根本沒有人想過這種思路。至少這孩子這些日子確實在研究,并沒有拿著自己的許可躲懶。 帆羽將外殼翻過來,目光又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你好,世界,口氣還真不小。當初連魂骨都肯放棄,堅定地來魂導系,眼下又認準一條少有人走的路,這份心氣,帆羽倒是一直沒看錯。 可心氣歸心氣,他仍有些話要問:“秦問,你做這個,花了多久?” “刻它沒多久,前面弄明白那些東西,花的時間長些。” “值嗎?” 秦問抬眼看向他。帆羽沒有把打火機放下,指腹輕輕擦過接縫,繼續道:“做得很精細,這我承認,但它最后也只是點火。你若把這些時間用在等級考核需要的核心上,能往前走多少?” 和菜頭站在旁邊沒有插話,這個問題,他剛才也想過。秦問卻不意外,帆羽能來問,已經比直接讓他把這堆紙收起來好得多,作為老師他這種做法算得上開明了。 魂導系這些年追著日月帝國往前趕,最著急的就是武器。射程能不能更遠,威力能不能更大,能不能讓魂師在戰場上多活下來幾個,這些才是老師們每天要考慮的事。帆羽與和菜頭手邊研究的定裝魂導器,更是往這個方向走的。換成一個院長來分材料、分經費,恐怕也不會先問學生宿舍夠不夠涼快。 “老師,高級魂導器我當然會繼續學。”秦問把打火機接回來,放在圖紙旁邊,“可我現在的魂力擺在這里。圖看懂了,要把那些高階核心完整刻出來,身體和魂力還得跟得上。” 帆羽看了一眼他的手,沒反駁這一點。秦問便拿起筆,在空調草圖旁邊那幾項待定功能上點了點,接著說了下去。 “所以我先做能做的,比如把核心法陣簡化,我對這些日常用的東西也更有興趣。一個核心少刻幾刀,少用一點材料,買的人可能就少付一筆錢。做成什么都能用,當然好,但民用魂導器大多是只在屋里放著的東西,很多功能根本用不上,所以我想先把它們減掉。” “你準備賣?” “等做出來再說,總不能只為了讓我自己看著高興,民用魂導器的關鍵就在于民用兩個字。” 帆羽掃過紙上的連線,沒有伸手拿。他知道秦問與九寶琉璃宗有合作,也知道林家眼下并不缺替材料找銷路的人。只是把一個功能做強,與把一個東西做便宜,花心思的地方終究不同。 “升學考核呢?”他問。 “您放心,成績不會差。” “這半年,你連集體實操課都沒再去過。你們老師問起來,我只能拿當初說好的二級核心作答。” 自從允許秦問自己安排進度,原本在課堂上做的練習,便漸漸全挪進了這間工作室。帆羽替他擋過不止一次詢問,可考試那天,總不能還是遞一本研究筆記上去。 “到時候拿不出來,你就回去跟著班里練,這個沒得商量。” “您瞧好了吧。”秦問將考核通知從本子里抽出來,放到最上面,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帆羽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繼續勸。他還有測試要做,臨走順口提醒和菜頭,別只顧著玩蓋子,自己的記錄也要按時交。和菜頭連忙應下,從秦問手里接回打火機,送老師出了門。 等門關上,秦問又坐了一會兒,把剛才沒畫完的那條線補齊,才收起紙筆。空調的草圖壓在燈下,上面還有不少空白,剩下的明天再接著想。 “走,回宿舍。” 兩人出了試驗區,外面已經起了晚風。和菜頭跟在秦問身后半步,手里仍握著那只打火機,卻沒有再掀開。他原以為老師來過以后,秦問多少會發愁幾天,或者連夜把考核要用的陣圖找出來。秦問卻只問他食堂關門了沒有,腳下轉過彎,走的還是那條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說他隨意,做事時又能幾個月守著一堆刻紋不挪地方。說他較勁,別人如何評價,連老師是不是認可,他似乎也沒那么在意。和菜頭知道自己做不到,每次把成品遞給帆羽,他都會等老師看完,夸一句也好,指出哪里不好也好,總得聽見了,心里才踏實。秦問今天聽完那番勸告,回頭還能把自己的圖接著畫下去。 他幾乎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甚至連老師都無法改變他。 他到底想做成什么呢? 前面的人伸了個懶腰,衣擺被晚風吹起來,又落下。遇見路口有人推著小車經過,他便讓了半步,隨后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卻也沒半點遲疑。 和菜頭還不知道,秦問前世有一句話。 內心豐盈者,獨行亦如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