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塊試片裂開時,秦問把刻刀放了下來。 裂紋不長,剛好橫過兩道相接的刻紋。先前魂力經過這里還很順,多送進去一點,金屬便發出一聲輕響,沿著最深處崩開了。 秦問拿起旁邊那塊完好的試片,將兩塊放到燈下比較。 形狀一樣,材料一樣,差別只在刻紋深淺。 可就是這點差別,讓他昨天剛寫好的條目又得改。 他拉過記錄本,在“可通用”三個字上劃了一道,把測試時的魂力強度補了進去。 桌邊已經堆了一小盒這種廢片。有的焦黑,有的開裂,還有一塊看著完好,注入魂力卻只會發燙,至今沒找出問題。 標準庫比他想的難建多了。 刻紋不能只記形狀。深一點、淺一點,接在不同位置,換一塊金屬,甚至前面多送來一點魂力,都可能讓原本能用的東西出問題。 帆羽來時,秦問正用刻刀刮試片的斷口。 “又裂了?” “這次知道為什么了。” 秦問把兩塊金屬遞過去。帆羽檢查片刻,放回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你們實操老師今天找過我。” 秦問抬起頭。 “說你上課也在看這些,布置的完整陣圖還壓著沒交。”帆羽拉開椅子坐下,“秦問,你先按課程學。做得多了,有些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老師,我就是想弄清楚,這些地方為什么非得這么刻。” “我知道。” 帆羽翻開他的記錄本。幾張夾頁滑出來,他伸手接住,放到一旁。 “可你問的,有些我也答不上來。這么多年做下來,我知道這里該留多寬,那里不能再深。你要問清每一處為什么,恐怕還得拆出一大堆問題。” 秦問沒有插話,等他繼續。 “史萊克沒有誰在這樣往下深究,日月帝國皇家魂導師學院或許有,他們在魂導器上走得比我們遠。”帆羽將書頁翻回原處,“你現在連基礎課程都沒學完,一頭扎進去,多久能出來?” “我沒打算一下全弄懂,先把能確定的整理出來。” 帆羽看著桌上那盒廢片,過了一會兒才道:“你會照圖銘刻,一樣能成為很好的魂導師,別把自己困在這些問題里。” 這句話,秦問知道是為他好,把時間用在這些東西身上對普通魂導師來說可以說是得不償失。 帆羽自己便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實踐、積累、反復改進,靠著一雙手和不知道多少塊廢掉的金屬,做出了旁人做不出的東西,直到現在成為八級魂導師。 可秦問也忘不了前世那些科技差距究竟從哪里來。 只會照著別人的東西做,哪天換了材料、改了用途,便又得等人家拿出一張新圖。若連最基本的東西怎么起作用都沒弄清,所謂改進,很容易改著改著便把自己改進死胡同。 他想做的那些民用魂導器和魂鎧,書上可沒有現成答案。 “再讓我試一陣吧。”秦問把掉出來的夾頁收攏,“課我照上,也不耽誤修煉。” 帆羽坐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再勸。 “升學考核,做一塊二級核心給我看。” “行。” “我會跟你們老師說。既然想自己安排進度,到時候就別拿研究沒做完當理由。” 秦問答應下來,將帆羽送到門口。 二級核心罷了。 按圖把刻紋落到金屬上,對他真不是什么難事。百鍛練出的控制力,加上本體武魂對手指與魂力的細致掌握,足夠把那些線條刻得分毫不差。 他只是不想把大把時間花在照圖復制上。 帆羽知道他在研究原理,卻不知道他最終想整理出的東西是什么。那一摞摞紙,在老師眼里是一個學生對各種法陣的疑問,在秦問這里,卻得歸進同一套能反復調用的標準中。 回到桌邊,秦問撿起那塊開裂的試片,又取出一塊新的。 這次少刻深一點。 此后的日子里,工作室的柜子漸漸裝滿。 從帆羽那里借來的圖冊換了一批又一批。早先寫在紙片上的內容,被秦問重新抄進本子,按用途分開,后面補上材料、刻紋深淺與適用范圍。 有些被他劃掉的條目,隔了半個月又重新撿了回來。有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結構,拆到最后,竟能歸到同一種功能下面。 他開始能在落刀以前,先找出幾張陣圖為什么不能直接拼在一起。 廢片仍然有,來歷卻比以前清楚多了。 窗外的樹枝落過葉,又抽出新芽。秦問從圖書館抱回來的書里,也不再只有魂獸與礦物。工作室、教室和宿舍之間那幾條路,走得閉著眼都不會錯。 等和菜頭拿著升學考核的通知來找他時,這個學年竟已經快過去了。 門敲了兩下,里面沒有回應。 “問哥?” 和菜頭推開門,一股雪茄煙氣先飄了出來。 窗戶開著,燈下仍浮著一層薄煙。秦問坐在操作臺前,袖子挽起,嘴邊叼著一根快燒完的雪茄,右手的刻刀正沿金屬表面緩緩移動。 和菜頭本來還想說話,看了一眼刀尖,又把聲音咽了回去。 秦問垂著眼,神情專注,夾著金屬的左手紋絲不動。那張平時總帶著點懶散的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楚,連眉梢都沒因門響抬一下。 和菜頭看過他出劍。 眼下握刀的這只手,和握殘虹時一樣穩。 最后一點金屬屑卷起,被刀尖輕輕挑開。秦問換了個角度檢查,送入少許魂力,細紋間亮起一點微光。 “成了。” 他靠回椅背,將雪茄尾端按滅,臉上的笑一點點舒展開來。 和菜頭湊過去。 金屬片很小,刻紋更少,幾眼便能看完。從魂力入口往下,經過一段約束,便連向另一端,沒有藏在背面的復雜結構。 這也太簡單了。 一級核心法陣都未必算得上,偏偏走法又不是課堂教過的任何一張圖。 “這個是做什么的?” “點火。” 秦問笑著把它從夾具上取下來。說半級核心都不算委屈它,論難度,連給新生當期末作業都嫌簡單。 可這是他第一次不照任何一張現成圖,從自己的標準庫里挑出需要的部分,組合、調整,再親手做成一件能用的東西。 桌邊那幾本翻得起毛的記錄,總算沒有白寫。 如今基本的四級核心法陣放到面前,他已經能一眼看出每一部分的作用。哪怕是五、六級陣圖,多研究幾分鐘,也能將它解構然后重新畫出來。 看懂以后再復刻圖紙,比當初對著兩條線反復猜要輕松太多。 當然,真往金屬上刻,又是另一回事。那些高階核心銘刻時所需的魂力總量與強度,眼下還不是他能支撐的。 再往上的內容,史萊克能讓他查閱的資料也不夠了。 日月帝國皇家魂導師學院,遲早得去一趟。 秦問把這個念頭暫時放下,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長方形金屬殼。 外殼是早就打好的,棱角磨得圓潤,表面泛著暗沉的銀光。核心嵌入底部卡槽以后,他接好導流部分,合上側板,拇指在頂蓋邊緣一推。 叮。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屋里響起。 一縷魂力從他掌心送入,蓋子下方冒出一朵小火苗,穩穩停在出火口上。 和菜頭等了片刻。 沒有下一步了。 “就點火?” “嗯。” 和菜頭看看桌上那幾本厚厚的記錄,又看看火苗,一時間有點無語。 這學年眼看就要結束,秦問忙了這么久,做出的第一個東西,居然還是打火用的。他們宿舍那打火石或者火折子,早就能干這活。 秦問看懂了他的表情,卻沒解釋,手指一扣,合上頂蓋,也收回了魂力。 火苗熄了。 現階段仍得靠魂師供能,離他想要的平民用品還有一段路。不過第一次讓自己的法陣正常工作,總該挑個順眼的東西。 “菜頭,來根雪茄。” 和菜頭習慣性地催動魂技,將新做出的精神雪茄遞過去。 秦問接住,叼在嘴邊,左手拿起那個小金屬盒,拇指一掀。 又是一聲清亮的叮響。 火苗升起來。他頭微微一偏,將雪茄前端湊近火焰,慢慢轉過半圈。等煙葉邊緣燒出均勻的暗紅,才收回手,合蓋。 整套動作做完,金屬盒已經在指間轉了個面。 秦問吸了一口,熟悉的溫熱煙氣入肺,隨后仰起臉,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 和菜頭的目光跟著那個盒子轉了一圈。 剛才單看,不過是點火。 怎么到了問哥手里,連合個蓋子都這么有型? 他忍不住伸手:“給我看看。” 秦問笑了,隨手拋過去。 “送你了,菜頭。” 和菜頭趕緊接住,生怕剛出爐的東西在自己手里摔壞。入手比看著沉一些,金屬表面細細打磨過,拇指擦過去,沒有半點毛刺。 他學著秦問掀了一下蓋子。 叮。 這聲音聽著是真舒服。 和菜頭沒急著點火,把外殼翻過來,想看看下面的接縫,才發現正面還刻著一行小字。 字口很干凈,連字也有著劍的味道,顯然也是秦問自己刻的。 “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