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和菜頭進教室時,最后一排已經有人了。 他往窗邊看了一眼,只好在中間找了兩個空位。和菜頭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下以后,兩條腿才勉強放進桌肚下面。 附近幾道目光跟了過來。 這一屋都是三年級學生,大多已有接近三十級的魂力,也有不少已經拿到第三魂環。兩個一年級的混在里面,偏偏誰也不顯得矮。 秦問身量長開了,臉卻還嫩,眉眼又生得好,坐下翻書時格外惹眼。和菜頭則正好相反,肩背寬厚,光頭配上那張老成的臉,若不穿校服,說他是帶學生來認教室的,恐怕也有人信。 “就是他們兩個?” 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一眼,旁邊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 “別指,那個拿劍的,新生考核第一。” “我知道,兩個都是特招的核心弟子。” 說到最后幾個字,聲音低了些。 在武魂系上了兩年課,好不容易開始接觸魂導器,進門便多了兩個拿核心待遇的學弟,核心弟子還有一間自己的工作室,這是大伙都夢寐以求的。大家心里都有點暗暗比較的意思。 秦問將教材翻到目錄,沒回頭。和菜頭倒是看了過去,見對方移開目光,也就低頭擺好了紙筆。 講課教師抱著一只木箱進來,往講臺上一放,里面幾塊金屬碰得叮當響。 “書先合上,看這里。” 他從箱子里取出幾件東西,依次擺開。有帶著毛邊的粗胚,有半截外殼,還有一塊指頭大小、刻滿細紋的金屬。 塑型、鑄模、淬火、打磨,幾道工序順著這些實物講下來,秦問聽得沒什么壓力。教師拿起淬火后的金屬,講到溫度與材料特性的關系時,他還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掌心。 這種東西,他在林家沒少做。 直到那塊刻著細紋的金屬被夾到展示架上,秦問才坐直了些。 “前面這些,是把材料做成能用的樣子。至于它最后能做什么,要看核心法陣。” 教師將一張放大的圖掛上黑板,用木桿點住其中一道刻紋。 “魂力從這里進入。沿這條紋路走,經過這一段聚集,再從另一端釋放。” 木桿移了半寸,敲在旁邊的分岔處。 “這條不能刻穿。上屆有人嫌這里礙事,順手多劃了一刀,魂力從旁邊漏掉,交上來以后怎么試都不亮。” 有人低頭在書上找對應的圖,秦問已經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 輸入,聚能,輸出。 教師又換了兩張圖。外形不同,魂力走的路也不同,有的中途分流,有的繞回來繼續積蓄,還有專門控制啟閉的部分。 秦問的筆越來越快。 開啟、關閉、輸入、輸出、分支、循環、跳轉、聚能,上下左右中發白。 這不就是麻將嗎? 呸,這不就是編程語言嗎。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望著黑板上那幾道相接的刻紋,前世對著屏幕敲屎山代碼的感覺竟一點點找了回來。 東西送進來,經過怎樣的處理,滿足什么條件,再從哪里出去。魂力當然不是屏幕里的數據,可這種把一個功能拆開、沿著過程往下找的習慣,他太熟悉了。 秦問低頭,忍不住笑了一聲。 都穿越了,還是程序猿的命。 和菜頭側過臉,見他在圖邊寫了一長串自己看不太懂的詞,還以為漏聽了什么,趕緊又去看黑板。 秦問倒不覺得苦。 前世那些東西,離開電腦以后,原本以為只能留在腦子里吃灰。如今換一塊金屬、換一股魂力,竟還有能用上的地方,莫名的有些懷念呢。 這節課下課時,和菜頭已經收好書,秦問還在描最后一段紋路。 “問哥,先吃飯?” “你等我一下。” 他給兩張圖上看著相似的部分畫了圈,翻到書后的說明,又把其中一個圈劃掉。 不對,這兩處魂力經過的順序不一樣。 和菜頭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一頁來回翻了三遍,索性又坐下了。 接下來的幾天,秦問桌上多了一摞裁成小張的紙。 每張只畫一小段法陣,旁邊記著它來自哪件魂導器,材料是什么,魂力從哪里進、往哪里走。能夠認清作用的放在一起,暫時看不明白的另夾一摞。 他打算先整理一份自己的標準庫。 以后遇到一張復雜圖紙,至少不必從第一道紋路重新猜。哪段負責聚能,哪段限制魂力流過的量,能拆出來便單獨記,再看它們是怎么接在一起的。 可真動手拆起來,事情遠沒有第一堂課上想得順。 同樣一截弧線,在這張圖里是聚能的一部分,放進另一張圖,前后多接了幾道刻紋,作用便變了。還有兩張外形極像的陣圖,換過金屬以后,要求的刻紋深淺竟完全不同。 秦問給它們取好的名字用不到兩天,便得劃掉重寫。 最麻煩的是,教材往往只告訴他該怎么刻。 為什么要繞這個彎,為什么這里必須留出空隙,書里沒有。有些地方甚至只留了一句,依圖施作,不宜更改。 秦問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半天。 行,能跑,別動。 這個味道他也熟,這個程序就是靠這個bug運行的,也是沒誰了。 下午實操,其他學生開始練習在金屬上落刀。他同樣領了材料,劃過直線、弧線,交給教師檢查過深淺,剩下的時間卻又拿去翻圖。 練手用的金屬片上全是斷開的刻紋,沒有一塊能獨立運轉。 第二周,他抱著記錄本去了帆羽的工作室。 帆羽剛做完一項測試,桌邊的隔熱手套還沒摘干凈。聽說他來借書,先把手套放下,接過了那本已經夾得合不攏的記錄。 “三級以上的陣圖?你現在用不上這些。” “我不照著做,就想看看。”秦問翻到兩張臨摹圖,“基礎課講的都是單獨一種用途,我想找幾個復雜些的,對照這里怎么接。” 帆羽順著他的手指看下去,翻了幾頁,又翻回來。 “你把這兩處算成一樣的了?” “作用不是差不多嗎?” “前面這道紋路呢?”帆羽拿過筆,順著完整的圖圈了一遍,“你拆的時候把它丟了。少了它,這一段承受的魂力就不一樣。” 秦問湊近些,看清以后,伸手把壓在下面的另一張紙抽了出來。 照這么說,那張也得改。 帆羽沒有急著往下講,等他補完,才起身打開書柜,找出兩本厚冊子。 “三級和四級的教學圖,先看這些。看不懂的標出來,別自己猜完就當對了。” 秦問伸手去接,帆羽卻還壓著書封。 “還有,刻刀不能扔。圖紙看得懂,手上做不出來,一樣沒用。” “練著呢,我可是百鍛大師,力度控制對我來說不是問題”秦問把右手遞過去,食指側面還沾著沒擦凈的金屬粉。 帆羽松開手,讓他把書拿走。 過了幾天,秦問又來了。 這次不是同一種形狀被他認錯,而是兩幅完全不同的圖,用在相近的位置,似乎都能起到限制輸出的作用。他抄了半頁問題,帆羽剛回答完前兩個,后面又添上了一個。帆羽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竟然想研究核心法陣的基本原理,好大的心氣,史萊克基本沒有這個研究方向,大多是應用方向,算了,讓他自己折騰吧。 工作室外有人來找,秦問便先把本子合上,留下頁碼,等帆羽空下來再問。 借回去的資料逐漸多了,桌上那摞小紙片也越來越厚。秦問給能找到依據的條目編號,后面附上對應陣圖,沒弄清的地方留著問號,不急著往同一類里塞。 離一套能用的編程語言還遠,手邊倒先攢出了一堆要改的東西。 一個月就這么過去了。 下午的實操教室里,刻刀刮過金屬的細響連成一片。第一批學生已經開始嘗試完整的一級核心,偶爾有陣板亮起來,附近便會有人停下自己的活,湊過去看。 更多時候,亮光只維持一瞬,便帶著一股焦味熄了。 秦問旁邊那張操作臺上,今天終于亮起了一點穩定白光。 握著刻刀的學生沒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等教師檢查完,在記錄上做了標記,他才長長出了口氣,把那塊金屬捧起來看了又看。 同桌伸手想碰,被他躲開了。 “等涼了再摸,我就這一塊。” 笑聲里,有人的目光落到秦問桌上。 書,圖紙,零碎金屬片。那柄刻刀擺在右手邊,此刻又閑著。 “他還沒做出來?” “反正我沒見他交過。” 說話的人壓著嗓子,手下卻沒停,將自己刻壞的陣板翻了個面,試圖再找一處能用的地方。 “一個月了,一級核心都沒有,核心弟子就這?” “人家考核第一。” “那是拿劍打出來的,到這兒也比誰能打?”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看了一眼和菜頭的方向。那張操作臺上放著的東西,比他們手里的一級陣板復雜得多,根本用不著教師一步步教。 同樣是特招,誰做出了什么,就擺在眼前。 和菜頭抬起頭,眉頭皺了皺,秦問卻先把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菜頭,你抽空幫我看看,這里是不是少畫了一筆?我對著書描了兩遍,總覺得接不上。” 和菜頭拿過圖,朝那邊又看了一眼,才低下頭。 “沒少。這道在背面,書上拆成兩張畫的。你看后一頁。” 秦問翻過去,果然找到了相連的刻紋。 他把兩頁并在一起,剛才困住自己的那條魂力路線終于接上了。旁邊那些議論還沒完全停,他已經抽出一張新紙,將正反兩面的圖重新展開。 至于一級核心,有現成的圖照著刻,有手就行,他并不急。 這條路線為什么要繞到背面,又為什么在這里接回來,才是他眼下想弄清的事。 秦問用鎮紙壓住書頁,把凳子往桌前挪了挪。 這一頁,今晚帶回去接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