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的那天早上,秦問到校門口時,張樂萱已經在那里等了。 她換了一身黑色獵裝,皮制上衣收緊袖口,道理鼓鼓的很有規模,短褲外側扣著兩條窄皮帶,黑色短褲顯得腿長得要人命,腳下是一雙適合走林地的黑靴。長發束好,往日家里的木發叉也收了起來,整個人干凈利落英姿颯爽,看著便讓人踏實。 兩人都有儲物魂導器,身上沒背什么東西。張樂萱和車夫說好了地點,才同秦問一起上車,路上又問了清水、藥品與備用衣物。他答得齊全,連做飯的鍋都帶了,她這才沒有繼續往下問。 馬車出了城,車輪壓過坑洼,車廂輕輕一晃。秦問扶住桌沿,拿出地圖,張樂萱也將視線移了過來。 “這次準備找什么魂獸?” “金屬性的,第三環我想穩一點,先挑跟殘虹劍合得來的。”秦問攤平地圖,“現在看中兩個,暗金恐爪熊,還有劍齒虎。” 張樂萱原本正看著入林路線,聞言抬起頭。 “暗金恐爪熊?!” “嗯。” “你管這個叫穩一點?” 秦問還沒解釋,她已經坐直了些,語氣也認真起來。 “屬性合適是一回事,能不能安全找到,是另一回事。暗金恐爪熊通常在內圍活動,同族里甚至有位列十大兇獸的存在。我們過去找,碰上的可未必就是你想要的年限。” 她將手指點在地圖深處,沒有帶過去畫路線。 “真進到這里,遇見什么,誰都說不準。我自己或許可以勉強自保,但你只有三十級,出了事,我未必護得住你。” 秦問聽得明白,她肯陪著來,不代表自己報出一個名字,她就會帶他往里闖,她魂斗羅的經驗自然知道這個險冒不得。 “師姐,我沒打算進內圍。”他把地圖往外拉了一點,指向森林邊緣的幾片區域,“之前收集到的消息,有人在外圍見過暗金恐爪熊。我想先在外面找一找,有就試,沒有就換。” 這消息真正來自哪里,自然不能說。 他記得原著里,霍雨浩與蕭蕭他們曾在外圍碰上一頭兩千年暗金恐爪熊。能活到那種年限的魂獸,活動習慣未必輕易改變,眼下離那段經歷也不算遙遠,值得過來試試。 但它有沒有換地方,有沒有被更強的魂獸趕走,秦問一樣不知道,所以才把劍齒虎也留在了備選里。 張樂萱看著他指的范圍,神色松了些。 “那就只在外圍找,如果到時候遇到危險,一定要聽我的撤退。” “聽師姐的。”秦問應下來,順手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界線,“我還帶了點東西,這回不用全靠腿去碰運氣。” 張樂萱問是什么,他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柱。車廂有些窄,沒法全攤開,他便把柱子斜放在腳邊,又拿出一塊畫著方位的圓形面板。 “這是我做的探測魂導器,這種柱子我做了二十多根。” 張樂萱接過面板,看見邊緣刻著細小的編號,中央則留著幾道相交的線。她雖然不是魂導師,也能看出這東西與普通測魂力的儀器不太一樣。 “找魂獸用的?” “對。每根放好以后,附近五公里內,千年以上金屬性魂獸爆發魂力,就能被它感應到,再把位置方向傳到這里。”秦問指了指面板,“只要魂獸狩獵、打架,都會有機會被探測到,暗金恐爪熊總得吃飯,我等它動手就行。” 張樂萱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手指在編號旁停住。 獵魂一般都是找痕跡,找的是已經發生過的事。眼前這個東西,卻能放在林子里等,魂獸一旦在附近出手,他們就有機會及時趕過去。 她以前從沒這樣獵過魂,秦問又刷新了她對他魂導器天賦的認知。 “這是幾級的?” “三級,柱子和接收盤都是。” “它能分出是哪種魂獸嗎?” “分不出,只能看屬性和魂力波動的大致強弱。亮了不一定是暗金恐爪熊,也可能是別的金屬性魂獸。要是魂獸一直不動用魂力,或者離得太遠,它也沒辦法。” 張樂萱點了點頭,將面板還給他。即使不能直接認出魂獸,這已經比兩個人沿著樹林一遍遍翻找省事得多。 她本以為秦問前幾天忙的是準備武器與防具,沒想到連怎么找,都被他算進去了。家里那幾件方便日常生活的小東西,此刻再想起來,倒是自己只看見了能用來做飯洗碗的一面,也許自己也要加強對魂導器的了解了。 到了森林附近,兩人下車,剩下的路改為步行。 張樂萱走在前面,避開幾處近期有大型魂獸活動的區域,到了千年魂獸較常出沒的地帶,才與秦問停下來商量位置。 柱子不能一股腦插在一起,也不能散得接收盤都夠不著。秦問根據地圖與現場地形選點,張樂萱則先檢查周圍有沒有巢穴和危險痕跡,確認以后,兩人才動手。 第一根被固定在一處坡背,露在外面的金屬用碎石與落葉遮好。秦問啟動核心,接收盤邊緣亮起一個小點,他等了一會兒,確認信號穩定,才把編號記到地圖上。 后面的照著做,二十多根分布在選好的區域里,彼此留出照應的位置。碰上不合適的地方便換,到了天色發暗,還有幾個位置沒有布完,張樂萱也沒讓他為了趕進度摸黑鉆林子。 “明天再放,先找地方休息。” 秦問沒有意見,將工具收好,跟著她選了一塊地勢略高的空地。張樂萱檢查四周,回來時卻發現地上已經多了一頂魂導器帳篷,秦問正蹲在邊上調整底座,帳篷下面還墊著一層隔潮的底板。 “這個也是你做的?” “對,改了點通風和支撐,還有一點魂力探測的效果,能提醒魂獸接近。”他扣好最后一個接口,把簾子卷起來,“里面分開的,兩邊各睡各的。” 張樂萱低頭看進去,里面連薄墊都鋪好了。沒有林地里那種潮氣貼著衣服往上爬的感覺,帳頂留著透氣的位置,落到外面的碎葉也不容易積住。 秦問又從儲物魂導器里往外拿東西。鍋、小爐、碗筷,還有一小排裝調料的瓶子,等他把切肉用的小板也擺出來,張樂萱終于沒忍住笑了一下。 “你是把廚房帶來了?” “位置夠用,不帶白不帶。上回在林子里啃冷餅,腮幫子比腿還累,這次我可不想再來一遍。” 他把鍋架好,張樂萱卻沒急著坐。她繞著營地又走了一圈,確認風向,在合適的位置處理了容易引來魂獸的氣味,才回來幫他切菜。吃飯可以講究,火與香味不能不管,秦問也配合著把爐子挪了位置。 肉片下鍋以后,熱氣慢慢騰起來。秦問嘗過咸淡,將第一碗遞給張樂萱,自己則坐到旁邊,看了一眼擺在手邊的接收盤。 幾個代表探測柱正常工作的點亮著,沒有新的波動。 至少今晚還能好好吃頓飯。 第二天補完剩余的點位,兩人的日子便有了規律。白天巡視、換位置,檢查哪些柱子被泥水泡過,哪些地方信號受了影響,順便尋找新留下的足跡。回到營地以后,秦問整理記錄,張樂萱負責查看遠處的動靜,輪到休息時也不會兩個人一起毫無防備地睡過去。 探測柱需要維護和補充魂力,好在不用一直拿在手里。沒有新動靜的時候,兩人能坐下來吃飯、冥想,不必從早到晚穿過一片又一片灌木。 接收盤中途亮過幾次。 有一次是兩頭金屬性魂獸爭食,等他們趕過去,地上只留下血跡與打斗痕跡。還有一次看清了魂獸,根本不是暗金恐爪熊,也不是秦問備選的劍齒虎。 秦問沒有為了留在這里就隨便選一個。看完便把位置和情況記下,再回營地調整覆蓋的范圍,至少知道哪幾片地方最近活動得頻繁。 第三天下了一陣雨,雨水順著帳頂滑下去,秦問蹲在門口擦靴子,張樂萱則端著熱湯坐在干燥的墊子上,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聲音,忽然有些出神。 以往獵魂遇見這種天氣,往往是衣服濕了半邊,還得找地方重新安頓。有時來不及生火,干糧往嘴里一塞便算吃過。這次湯是熱的,衣服是干的,連要找的魂獸有沒有在附近動過手,都有東西替他們盯著,他真的好奇怪,和他在一起好像永遠有新鮮的事。 秦問擦完靴子,往帳外看了一眼。 “幸虧這回沒帶書出來晾,不然又得給圖書館打幾天白工。” “你把借的書帶進森林了?” “沒有,我自己的筆記。上回包得嚴實,才沒泡壞。真把圖書館的弄壞,我怕賠得起書,賠不起老師的臉色。” 張樂萱笑了,把手邊那碗湯給他留在小爐旁。 后來再說起林家,秦問又講了老頭子有多嚴格和林聽拿樹枝戳麻袋,一心想學劍的事。張樂萱聽著,偶爾問一句,雨聲、說話聲與小爐的輕響混在一起,遠處的森林也沒那么難熬了。 他們始終沒離開商量好的外圍范圍,天氣好時做點熱飯,下雨便留在帳里看記錄,吃過的東西及時收拾干凈。遇到不明動靜,張樂萱仍會第一時間停下手里的事,秦問也不會因為營地舒服就忘了身在何處。 可比起她從前經歷過的獵魂,這趟確實輕松得多,簡直像郊游一般。 有一天夜里,張樂萱收好碗,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揉過額角。那種魂環留下的隱痛,這些日子竟沒有再發作,也沒有想起以前的所有事和糾結,第二天起身時,人也跟著松快了許多。 秦問倒沒發現她這點變化,正對著地圖比畫明天要換的兩個位置。張樂萱把碗放好,坐到旁邊,替他劃掉其中一條不太好走的路。 一個月就這樣過去,暗金恐爪熊仍沒有露面。 這天早上,兩人剛檢查完接收盤,張樂萱看著地圖上已經改過幾次的標記,終于把話說了出來。 “秦問,真不換個目標嗎?一個月了,連一道能確定是它的爪印都沒找到。” 秦問把本子合上,也看了一眼日期。兩個月的假期已經用掉不少,后面還要去九寶琉璃宗,不能就這么沒完沒了地等下去。 “再把北邊那片查完吧。還是沒有,就按劍齒虎的痕跡去找。” 張樂萱剛要點頭,桌邊的接收盤忽然輕響了一聲。 一道新的光痕從邊緣亮起,沿刻著方位的線向內延伸,與先前平穩的小點完全不同。秦問按住面板,飛快對上地圖,隨即抬頭看向張樂萱。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再問。 張樂萱先一步出了營地,秦問收起接收盤與地圖,腳下發力,緊跟著她奔向光痕指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