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問到校門口時,馬車旁已經站了五個人。 王言換下了平時上課穿的長袍,袖口扎緊,腳上是一雙適合走山路的皮靴。四名內院學員各自檢查行裝,其中一人蹲在車邊,把最后一袋清水塞進儲物魂導器。 “食物、水?”王言問。 “都帶了,還有備用衣服和藥。” “資料呢?” 秦問拍了拍腰間:“都在魂導器里了,單獨包過,掉進水里也能撈。” 旁邊那位學長笑了一聲:“人掉水里先救人,書可以再買。” “書能買,筆記不行。三個月寫的,丟了比丟錢還難受。” 說完,秦問自己又想了一下。 得看是多少錢。 馬車駛出史萊克城,車輪在石路上顛了半天,路旁的屋舍漸漸變成田地。秦問靠著車廂翻記錄,紙頁總被顛得跳起來,看了幾次,索性把本子合上,閉眼運轉魂力。 王言看在眼里,修煉刻苦,比天賦更難得的是這份心性,于是拿出地圖,同四名學員商量入林后的路線。 到了森林附近,車夫便不肯再往前。 六人下車,余下的路靠雙腿。王言走在前面,兩名學員分開探路,一人留在秦問身后,另一個不時核對周圍地形。 這幾位都是魂王,王言更是六環魂帝,即使照顧著秦問,走起來也比普通人快得多。 負責壓后的學長起初還特意落后半步,準備等他喘得厲害時提醒前面放慢。 走了小半個時辰,這個提醒一直沒用上。 樹根橫在路上,秦問腳尖一搭便過去了。遇見濕滑石頭,他也不踩正面,鞋底從旁邊斜斜借力,身體已經到了下一處落腳點。動作不大,肩膀起伏卻比幾個大步邁過障礙的人還小。 學長忍不住看了眼他的腳。 “你這身法不錯嘛。” “一般般,練劍的時候一起練的。” “劍還管走路?” “打不過總得跑吧。” 學長被噎了一下,笑著搖頭。 秦問沒有多說。鬼谷教人,可不是發一把劍,把招式學完便算出師。讀書、論勢、兵法,乃至如何看一個人說話時藏著的意思,都有功課。劍術要練,輕功也不能落下,否則道理沒講過別人,腿又跑不過,每一代鬼谷弟子基本都是六邊形戰士。 他前世在這上面吃過的苦,如今總算沒有白費。 王言回頭看了一次,確認秦問呼吸還穩,便讓隊伍保持原來的速度。 他們沒有全速趕路,更不會為試一個新生的極限,在林子里把魂力消耗干凈。但二十級能跟上這樣的行進,已經足夠讓幾名學員多看他幾眼。 最初的順利,也就到這里了。 入林后的第三天,六人停在一片裸露的石坡前。 秦問蹲下去,撿起一塊帶著鐵銹色的碎石。石面留著參差的齒痕,斷口旁粘了一層干泥,正是記錄里食金獸進食后常見的痕跡。 地方沒找錯,但魂獸不在。 兩名學員沿石坡繞了一圈,回來時搖了搖頭。 “洞口積了落葉,附近沒有新糞便。” 王言用短刀挑開泥層,露出下面已經變暗的石面。 “離開有些日子了。” 秦問把碎石放回去:“搬家也不留個地址。” 他原本最中意食金獸與黃金刺猬。都是金屬性魂獸,能力往殘虹上轉化時,至少更容易沿著劍武魂本身的方向走,出現奇怪結果的可能性小些。 先找到,再談挑哪一只,談年限和魂技。 現在連第一步都沒邁過去。 他們循著舊痕往外找,又在一片斷木旁停下。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印,附近幾株灌木被踩進了泥里。王言量過痕跡,沒有再往那個方向走。 有更強的魂獸來過。 食金獸是自己遷走,還是已經成了別人的一頓飯,沒人知道。 第七天,下了一場雨。 秦問坐在避雨的巖壁下,把靴子倒過來,倒出了小半杯泥水。襪子晾在膝蓋旁,吃的餅又冷又硬,咬下去時腮幫子都跟著累。 他們剛查完一處黃金刺猬的活動區。樹皮上的刮痕是真的,石縫里的細刺也是真的,可留下這些東西的主人同樣沒了蹤影。 再往東,有魂獸爭斗留下的新鮮血跡。負責探路的學員帶回消息時,連雨水都沖不掉袖口那股腥味。 王言把那條路線劃掉,換了一處。 秦問看著地圖上的墨線,忽然覺得圖書館有一個很大的好處。 書里的魂獸老實,翻到哪一頁,它就在那一頁等著。 森林里的不行。今天還占著一片山坡,明天來了更兇的鄰居,活著的便得搬。吃草的躲吃肉的,吃肉的也得躲更大的嘴,想找到特定的魂獸比想象中難太多。 “失望了?”王言問。 “有點。”秦問掰下一塊餅,“我以為至少能見著一個。” “見不著也是結果。把時間、天氣和周圍痕跡記好,下次再來,舊記錄就多一份修正。” 秦問咽下餅,拿出了本子。 第十二天,他們終于聽見了狼叫。 負責探路的學長從樹梢落下來,壓低聲音:“溪邊有狼群,十幾只。外圍兩只速度很快。” 秦問把水袋塞回去,跟著王言摸到溪邊。 幾頭灰狼正在飲水,耳朵轉動時,頸側的毛跟著輕輕抖。還有一只從溪石上躍過去,動作干凈利落,落地幾乎沒響。 王言看了一會兒,按住秦問肩頭。 “不是迅捷風狼。看后腿和耳緣。” 秦問順著他指的位置細看,心里剛起來的那點熱乎氣又散了。 近似種。也是風屬性,足夠快,可不是記錄里出現過瞬移的那一種。 六人沒有驚動狼群,沿原路退了出去。 連最有希望找到的迅捷風狼,也撲了個空。 第十四天晚上,王言在營地攤開地圖,手掌壓住了已經卷起的邊角。 “明天返程。” 四名內院學員沒有說話。搜尋兩周,他們每個人都跑了不少冤枉路,也幫秦問查過好幾次看起來有希望的痕跡。可學院約定的時間到了,自己的課程與修煉也不能一直耽擱。 秦問看著那張地圖,過了一會兒開口。 “王老師,我還想再找一周。” “往哪找?” 秦問沒有指向森林深處。他挪近些,把手指放在返程路線旁邊的一片區域。 “沿外緣往回走,查剩下這些地方。找到就回,找不到,一周以后也回。” 王言盯著他:“你不是因為已經花了兩周,覺得現在回去太虧?” “有這一點,但不全是。”秦問沒有裝,“我想要的魂技難找,出發前就知道。現在就放棄,換一枚普通攻擊魂環,我以后肯定還得惦記。” 他把本子推過去,里面夾著尚未走過的幾條路線。 王言翻了兩頁,又同幾名學員核對補給,直到火堆里的木頭塌下去一截,才合上記錄。 “獵魂隊先回去,我再陪你找一周。” 秦問剛要開口,他先抬起手。 “只走商量好的范圍,有異常立刻退。剩我一個人,能處理的情況和六個人不一樣。到時別拿就差一點來勸我。” “明白。” 第二天,四名學員帶著延期的消息先行返校。秦問向他們道了謝,將剩余清水分裝好,同王言轉向另一條林間小路。 六個人的隊伍變成兩個人,身后連腳步聲都輕了許多。 午間休息時,秦問又把那本翻舊的記錄攤到腿上。 “王老師,還有個問題。” 王言擰開水袋:“問。” “吸收魂環時,魂師自己的意愿會不會影響魂技?比如一直想著某種能力,魂環轉化時,會不會更容易朝那個方向走?” 王言喝完水,才搖頭:“有人這樣猜過,沒什么可靠的記錄能證實。” “完全沒影響?” “我說的是沒有證實,不是沒有影響。” 他指了指秦問本子上的兩條案例。 “這兩個人武魂不同,吸收的魂獸年限也不同。一個如愿,一個沒如愿,你憑什么確定是意愿起作用,而不是別的?” 秦問點了點頭,在頁邊補了幾個字。 “那魂獸自己已經會用的能力呢?親眼見它用過無敵金身,總比只知道它是柔骨兔,更有參考價值吧?” “當然值得記錄,但你吸收的不是一張寫著魂技名字的紙。” 王言把水袋遞過來。 “它用過這個魂技,只能證明這個個體具備那種能力。到了你的劍上,能不能留下,以什么形式留下,還得看武魂怎樣接受。至于能提高多少可能,沒有足夠數據,我也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 秦問接過水,笑了一下:“看來還得自己試。” “可以試,別把試中一次當成找到了規律。” 王言看著他低頭記筆記,忽然有些舍不得。 這學生拿著劍時已經夠招人惦記了,放下劍居然在理論研究也很有想法。問到這里,他關注的已經不是別人用什么魂環,而是那些結論到底靠什么立住,哪怕以后成不了強大的魂師,做個自己這樣的理論派也綽綽有余。 留在自己身邊多學幾年,說不定真能整理出些震驚魂師界的理論。 可惜,人已經答應了魂導系。 秦問不知道老師正在替自己多安排一條退路。他把本子收好,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碎葉。 原定的獵魂已經失敗了,就看剩下這一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