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問把獵魂申請交到了王言手里。 跟申請一起遞過去的,還有幾頁整理好的魂獸記錄。棲息環境、已有魂技記錄、年限判斷,密密麻麻寫滿了紙,邊角被翻得有些卷。 王言從頭看完,將最后一頁壓在桌上。 “隊伍已經給你安排了。由我帶隊,再加四名內院學員,都是魂王。明天出發,搜尋時間兩周。” 秦問點頭:“兩周夠了。” “是最多找兩周,不是保證兩周能找到。” 王言抬眼看他。 “普通魂師獵魂,屬性、年限和武魂適配,合適就可以考慮。你把能力方向卡得這么死,可選范圍小得多,偏偏幾種目標都不常見。內院學員也有自己的課程和修煉,不可能一直在森林里陪你找。” 秦問這次答得認真:“明白。真找不到,我們再商量。” 王言的手指從記錄上的幾處標記劃過,又問了他兩個問題,才把申請收進文件夾。 “年限和身體承受力,到時還要重新評估。冠軍獎勵的是老師替你把關,不是你指哪一只,我們就抓哪一只。” “您放心,我還沒活夠。” 王言看著他出了門,低頭又翻開那幾頁資料。 想要的一個比一個難找,準備卻也確實做足了。這兩周,怕是少不了折騰。 秦問離開教學樓,先去魂導試驗區交代了出發時間,又到城里買了魂獸肉、豆腐和幾樣蔬菜。 魂導基礎課可以等獵魂回來再補,答應過師姐的家鄉菜,卻已經拖了好一陣。 順便慶祝一下。 畢竟第一名這種事,他自己可以不在乎,總得給身邊的人留點替他高興的機會。 張樂萱家的窗簾還拉著。 桌上放著半杯冷水,旁邊一本話本翻開沒幾頁,紙角壓在杯底。她在椅子里坐了許久,右手始終抵著額側,廚房卻連火都沒生。 昨天從考核區回來,頭痛便一直沒有徹底退下去。 閉上眼時,場上那兩道身影還在眼前。 貝貝倒地,她擔心。秦問獲勝,她也替他高興。本該很簡單的兩件事,一旦牽到舊日承諾,她便又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把貝貝的事擺在前面。現在看見他有了自己的對手、自己的目標,甚至輸掉比賽也能笑得痛快,她心里反而空出一塊不知道該放什么的地方。 以后呢? 不再需要事事照顧他的時候,自己又該做什么? 穆老說過的話她全記得。舊約已經取消,她可以自己選擇,可真到了需要選擇的時候,腦子里先冒出來的仍是欠下的恩情。 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張樂萱將話本合上,正準備去躺一會兒,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師姐,在家嗎?我,秦問。” 她起身時停了一下,扶著椅背等那陣刺痛過去,才走到門邊。 長發沒有束起,幾縷垂在臉側。她眉形舒展,鼻梁秀挺,即使沒睡好,那雙眼睛仍很清亮。雪白的肌膚被門外天光一照,眼下那點淡青便更明顯了。沒想到秦問會來所以她穿的是一條米白色吊帶睡裙,露出雪白的手臂和雪白的大腿,居家風的睡裙阻擋不了凹凸的身材,扶住門框時,肩背仍習慣性地挺著,只在抬眼看人時露出些倦意。 門打開,秦問兩只手都拎著東西,青瓜從紙袋里露出半截,肉鋪系的草繩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淺印。 “你怎么來了?” “昨天不小心得了個新生考核第一,過來做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張樂萱被他逗得笑了。 她眉間的細褶松開,眼里也有了笑意。平日站在一群內院學員前面的嚴肅模樣淡下去,倒與這間放著花草的小屋更相稱,溫婉,也親切。 在賽場上拿著劍,看著倒挺像那么回事,一到這里,還是三句話離不開貧嘴。 “進去吧。” 她側身讓開,秦問熟門熟路地把東西送進廚房,探頭看了眼冷灶。 “師姐今天沒做飯?正好,我來露兩手。” “本來也沒什么胃口。” 秦問回頭看她,手里拆草繩的動作慢了些:“又頭疼?” “有一點。” “那先坐著。辣的能吃嗎?我少放些。” 張樂萱點了點頭,在餐桌旁坐下,由秦問自己搗鼓,反正他來了不少,張樂萱都習慣了。 廚房很快響起刀碰案板的聲音。秦問把魂獸肉切成薄片,豆腐分塊,洗凈的青瓜拍開,調料瓶挨個擺到手邊。哪個罐子裝鹽,哪個罐子里是糖,還得隔著門問她一句。 張樂萱聽著,偶爾應聲。 油熱以后,香味順著門縫鉆出來。干辣椒只放了幾段,熱油澆進碗里時卻仍激起一陣響亮的滋啦聲,連她都忍不住往廚房望了一眼。 “你這是做什么?” “水煮肉片。” 張樂萱看著他手里那口油鍋。 秦問咳了一聲:“名字是名字,做法是做法。” 三道菜陸續端上桌。水煮魂獸肉片鋪在燙好的菜葉上,麻婆豆腐裹著紅亮的汁,旁邊一盤粉身碎骨小青龍清清爽爽,聞著帶點醋香。 “師姐,看看我這手藝,還能入眼嗎?” 張樂萱夾起一片肉,肉片薄而嫩,入口先是鮮,隨后才有一點辣意從舌尖漫開。她下意識扒了一口飯,又夾了塊豆腐。 秦問端著自己的碗,還在等評價。 “比我做得好。” “師姐謙虛了。” “你要是能把笑收回去一點,這句話還能信。” 秦問樂出了聲。 張樂萱也跟著笑了一下。等回過神,碗里的飯竟已經吃掉半碗,原本頂在胸口的煩悶松開了些。 她給秦問添飯,聽他講趙磊領到核心弟子資格時如何激動,又聽他把徐三石換左手簽字的事說了一遍。 “你把人家打傷,還笑話人家。” “我不笑,他也會放狠話。那我豈不是白挨?” “少欺負他。” “行,下次換貝貝。” 張樂萱搖了搖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替貝貝說話。她想起昨天貝貝躺在沙地上大笑的樣子,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放回碗邊。 飯后,秦問把碗盤送進廚房,洗干凈手,出來時張樂萱正用指節抵著額角。 她見他過來,便把手放下了。 “別撐著了,師姐。今天換個辦法,給你慢慢揉一會兒。” 秦問拿起桌上的茶杯,替她換了溫水。 “我明天就要出門獵魂,至少兩周不在學院,正好走之前再幫你緩一緩。” 張樂萱抬頭:“去星斗大森林?” “嗯。” “需要我陪你去嗎?” 她說得很自然,已經在心里過了一遍自己手邊的內院事務。 “不用,學院的冠軍獎勵已經安排好了,王言老師帶隊,還有四位內院魂王學長。” 張樂萱這才點頭:“跟緊老師,找不到合適的就回來,不要為了魂環冒險。” “王老師上午也是這么說的。” “那你就多記一遍。” 秦問答應下來,示意窗邊那張軟榻:“在這里躺一會兒?我這次少用些魂力,慢慢來,不舒服就告訴我。” 張樂萱把靠枕擺好,側身躺下。 秦問在榻邊坐穩,等她點頭,才把指腹按在太陽穴旁。黃色魂環亮起,凈化的金光沒有像以往那樣一次涌入,而是順著雙手,一點點滲進她的精神感知。 屋里安靜下來。 窗外有賣東西的吆喝聲,隔著玻璃聽不真切。張樂萱閉上眼,原本在額角反復牽扯的刺痛逐漸退開,繃了一夜的肩膀也終于松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秦問,你愿意聽我說點以前的事嗎?” 秦問的手沒有停。 “好啊。” 張樂萱沒有立刻往下說。她看著窗簾邊緣的一道亮光,過了片刻,才提起自己的母親。 “我記得她手上有個鐲子。小時候抱著我,鐲子總會硌到臉,我嫌疼,還抓著不讓她戴。” 說到這里,她似乎笑了一下,很快又沒了聲音。 “家里出事那天,她也是用那只手捂著我的嘴。我害怕,想喊她,可她一直不讓我出聲。后來她不動了,手還壓在那里。” 秦問將按揉的力道放輕,沒有催她。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怕自己忘了她。睡前總要想一遍她的樣子,想到睡不著,又怕真睡著了,夢里見不到。” 張樂萱的視線停在窗邊,半晌才繼續。 “是穆老救了我,把我帶回史萊克。我那時什么都沒有,只想著報仇。可我連仇人都打不過,憑自己,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她把搭在靠枕上的手收了回來,指尖抵著掌心。 “我求穆老出手。我說,只要替家里報仇,我可以一輩子留在學院,做什么都行。后來仇報了,我也答應終生守護史萊克,還有一件事。” 聲音低下去,她停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做貝貝的童養媳。” 秦問安靜聽著。 “他那時父母都不在了,比我小很多,需要人照顧。我就照顧他,教他修煉,帶他吃飯,記著他哪次受了傷,哪幾天偷了懶。” 提起那些日常,她繃緊的聲音自然松了些。 “他小時候很聽我的話,長大以后也聽。他喊我姐姐,有事會來找我,我一直覺得這樣很好。” 窗外的吆喝聲遠了。她抬起眼,又慢慢垂下。 “后來穆老找過我,說當年的安排不妥。他很后悔,不該在我只想著報仇的時候,要我答應一輩子的事。他讓我忘了婚約,以后自己做主。” “我當時答應了,可回去想了一夜,總覺得自己一旦真當它沒有,就像占了便宜。人家替我報了那么大的仇,我怎么能說不算就不算?” 她咬住下唇,隔了片刻才松開。 “其實沒人逼我了。穆老沒有,貝貝也只把我當姐姐看,是我自己總記著。” 凈化的金光持續流過,額角的刺痛已經輕了許多。張樂萱的眉心卻還擰著,話到了這里,反而有些停不下來。 “昨天看你們比賽,我也替你高興。可看見貝貝倒下,又怪自己為什么沒先顧著他。明明他輸得很坦然,我卻連自己該是什么心情都拿不準。” “有時候想想,照顧他這么多年,我知道他愛吃什么,知道他修煉時容易出什么問題,偏偏不知道,離開當初那個安排,我還會不會這樣做。” 她轉過臉,長發從靠枕邊緣滑下來,眼眶有些紅。 “你是不是覺得,我把事情想得太復雜了?” “沒有。”秦問說,“你繼續,我聽著。” 張樂萱望了他一會兒,重新閉上眼睛。 “約一年前那次獵魂,又出了事。玄老帶隊,中途喝了酒,沒有及時照看我們。遇到那頭十萬年魂獸的時候,大家還在按平時訓練的陣形應對。” 她的呼吸忽然亂了一下,秦問停住手,等她緩過來,才繼續按揉。 “可擋不住。等玄老趕來,好些人已經沒了。” 屋里很靜。 “后來那枚十萬年魂環讓我吸收了。我活下來,也成了魂斗羅,別人替我高興,我卻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她抬起一只手,虛虛碰了碰額側。 “吸收的時候,我就險些沒撐過去。現在魂獸的怨念還沒除干凈,魂力卡在八十一級。一累,一想到那些事,頭就開始疼。” “我知道該繼續修煉,慢慢把它磨掉。可越著急,越靜不下來,最后連睡一覺都難。” 張樂萱說到這里,長長呼出一口氣。 “今天說得有點多了。” 秦問沒有急著接。他把這些話在心里過了一遍,手上的凈化仍舊維持著。 等她呼吸平穩,才開口。 “師姐,當年的婚約是你和穆老約定的。穆老已經主動取消,你接受他的決定,算不上毀約,更不是忘恩。” 張樂萱睜開眼睛。 “恩情你還記著,也一直在為學院做事。至于貝貝,這些年你怎么照顧他的,他都知道。婚約沒了,你仍然可以是他的姐姐,你沒有虧欠誰。” 最后一句落下來,她抵著掌心的手指松了。 秦問的語氣依舊很輕,張樂萱反而覺得低沉的嗓音聽起來很讓人信任。 “以后想過什么樣的日子,你可以慢慢想,認清自己的內心很重要。先別拿一份已經取消的婚約,罰自己一輩子。魂獸怨念還要繼續處理,但那是修煉留下的傷,不是你沒守好承諾。” 張樂萱很久沒有回答。 她想起穆恩當時的神情。他說起舊約時也很鄭重,甚至向她道了歉。自己記住了最初的承諾,卻一直不肯相信,他后來歸還的自由也同樣作數。 原來她早就可以放下了。 “婚約的事,已經過去了。” 她說得很輕,這一次卻沒有再補上一句可是。 眼角有一點濕意,張樂萱抬手擦掉。明亮的眼睛里仍有疲憊,眉心卻終于舒展開,連說話時繃著的下頜都放松了下來。 舊日的悲傷還在,額側偶爾也仍有悶痛,可再想到貝貝,她終于不用先提醒自己應該以什么身份對待他。 她已經照顧了他很多年。以后愿意繼續照顧,也可以只因為他是自己的弟弟。 張樂萱的心里還有一個身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或者說不敢去發現。 凈化的金光繼續流過。張樂萱閉上眼,散在頰邊的黑發襯著雪白姣好的面容,睫毛下還有沒干的淚痕,平時的御姐此刻卻像是個被呵護的小女孩。她沒有再急著說什么,呼吸一點點放輕,終于安穩地睡了過去。 秦問等了一會兒,確認她已經睡穩,才停下魂技。 他輕手輕腳地把椅子挪開,拿過榻邊的薄被蓋住那片雪白,又將那杯溫水放到她醒來伸手能夠到的位置。 秦問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樂萱沒有被腳步聲驚醒,眉頭也沒再皺起來。 他帶上門,把最后一點聲音留在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