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攤開的右手里，多了一柄劍。 沒有耀眼光柱，也沒有劍鳴響徹全場。暗紅色光芒只在掌心聚攏了一瞬，殘虹便安靜地落入五指之間。一圈黃色魂環隨之升起，貼著腳下緩緩律動。 劍身斜垂，鋒口沒有觸碰地面。 貝貝卻覺得眼前的人忽然遠了些。 秦問明明還站在原處，肩膀、腳步和握劍姿勢也沒有改變，那股貼在眉心的壓力卻驟然沉了下來。斷掉的木劍只能把他的劍意送到身前，殘虹出現以后，那條劍路像是一下延伸到了自己身后。 先前每一道能夠看清的空隙，此刻都可能藏著劍鋒，簡直，簡直深不可測。 貝貝握緊龍爪，藍紫色電弧順著鱗片炸開。 “終于肯用武魂了。” “本來答應過你。”秦問抬起殘虹，“貝兄，小心了。” 話音落下，暗紅劍光已經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貝貝沒有退。 雷霆龍爪正面拍落，五指間凝聚的雷電比剛才更亮。殘虹劍鋒與龍爪接觸前，秦問手腕向內壓了半寸，一層薄薄魂力貼上鋒口，將原本足以切開鱗片的銳意收進劍身。 劍與爪撞在一起。 尖銳摩擦聲刺得場邊幾名學生下意識捂住耳朵。藍色雷光沿暗紅劍身向上奔涌，又被秦問一抖手腕甩向地面。沙地轟然炸開，焦黑痕跡一直拖出數尺。 貝貝手臂向外蕩開，胸前空門剛露，殘虹已經轉過劍脊，橫著拍向肋下。 他強行擰腰，以左臂擋住。 砰的一聲，龍鱗表面蕩開一圈暗紅魂力。貝貝連退兩步，秦問卻沒有追到臉前，只站在恰好能讓他重新抬手的位置。 貝貝抬起頭，眼里的戰意更盛。 秦問在等他把全部實力發揮出來。 這種認知沒有讓他感到輕視，反而像往雷霆之怒里又添了一把火。 貝貝腳下重重一踏，第二魂技再次發動。密集電蛇從四周涌向秦問，雷霆龍爪藏在電光后連續拍出。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 殘虹在秦問手中劃出一道道暗紅弧光。 與木制淵虹相比，它不需要秦問分出魂力護住劍身，也不會在硬碰時彎曲開裂。劍鋒每一次轉折都貼著他的心意，上一劍才擋開龍爪，下一劍便能順勢切入肘側。 貝貝只能不斷加快。 藍色與暗紅在場中連續碰撞，魂力余波一圈圈撞上防護光幕。光幕表面蕩起大片漣漪，負責維持場地的教師也收起了先前的輕松，往陣法里又多送了一股魂力。 場邊的人已經很難看清兩人動作。 只能看見雷光一次次把秦問吞進去，又被一道暗紅劍影從中剖開。偶爾有電弧擦過他的肩頭，訓練服便多出一片焦痕。殘虹也幾次停在貝貝身前，或用劍脊撞開肩膀，或在真正傷到皮肉以前轉過鋒口。 錢多多望著場中，忽然有點理解帆羽為什么連夜來找自己。 這小子會鍛造、懂材料、想做民用魂導器，偏偏武魂上的本事也強得讓人沒法裝作看不見。換成他是言少哲，考核結束以后大概也不會講什么先來后到。 帆羽盯的卻是秦問的手。 真正鋒利的劍握在手里，還能在這種速度下控制每次碰撞的角度與力量。若將來換成近戰魂導器，這份精細控制不會比他的鍛造天賦便宜。 另一側石欄后，張樂萱看見雷光擦過秦問肩膀，指尖在欄桿上停了一下。等那道身影重新從雷網里踏出來，她才慢慢松開手。 秦問又擋住一記龍爪，殘虹從兩人之間向上一挑。 劍勢擦著貝貝胸前掠過，逼得他仰身避讓。暗紅劍尖沒有貼近皮膚，帶起的氣流卻在衣襟上割開一道細口。 貝貝落地時向后滑出半丈。 雷霆之怒仍在運轉，呼吸卻已經比先前重了許多。秦問持劍站在對面，袖口同樣被雷電燒黑，握劍的手卻沒有一絲抖動。 木劍折斷以后，兩人之間的差距不但沒有縮小，反而變得更清楚。 貝貝不甘心就這樣被壓下去。 胸腔里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魂力沿經脈奔涌，藍電霸王龍武魂深處，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掌握的力量被殘虹劍勢不斷逼迫，終于從血脈中抬起了頭。 一聲低沉龍吟從場中響起。 貝貝身后的藍電霸王龍虛影驟然拉長。虛影仍有些模糊，鱗片邊緣卻染上淡金，像有一頭沉睡許久的黃金龍魂隔著血脈睜開了眼睛。 藍紫雷電中，也出現了一縷縷金色。 那金色最初只纏在右臂，很快便沿肩膀向胸口擴散。貝貝身上的氣息再次拔高，龍鱗被映得如同金屬，連雷霆萬鈞落在地面留下的焦痕都比剛才深了一層。 看臺前排，王言猛地站了起來。 “光明圣龍血脈。” 旁邊幾名教師神色也變了。藍電霸王龍本就是大陸最頂級的獸武魂之一，隱藏在貝貝體內的血脈此刻被戰斗短暫引動，即便還算不上真正覺醒，也足以讓他的力量再往上跨出一步。 王言看著那片漸漸轉金的雷光，腦中一時找不到哪個新生能正面擋住，哪怕秦問再精妙的劍術，也難抵擋這種純粹的武魂和魂力的壓制。 貝貝現在展現出的力量，已經不像一名剛過三十級的魂尊。 令人沒想到的是，站在雷光正面的秦問，臉上沒有多出半點凝重。 木劍在手時，這份提升或許真會讓他感到麻煩。殘虹已經出現，貝貝帶來的壓力反而沒有剛才木劍將斷時那么大，一把絕世好劍對劍客的提升有多大，不是劍客的人是很難體會的。 秦問眼里更多的是欣賞。 能在戰斗中被對手逼出新的力量，貝貝確實配得上頂級天才四個字。 “來得好。” 秦問握劍的五指緩緩收緊，笑聲穿過雷鳴，清楚落進貝貝耳中。 “讓我看看你的真正實力吧，貝貝！” 貝貝以龍吟回應。 金藍雷光轟然前壓，兩人的身影第三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貝貝的龍爪終于把殘虹壓退。秦問腳下退出一步，鞋底剛陷進沙地，貝貝的左拳便接踵而至。秦問側身讓拳鋒擦過胸前，殘虹貼著龍鱗一路向上，劍脊撞在貝貝肩窩。 貝貝身體一歪，龍爪反手掃來。 秦問豎劍擋住，手臂被金色電弧震得發麻。他借著這股力量向外轉身，殘虹繞過半圈，從另一個方向重新斬落。 龍爪再一次迎上。 魂力碰撞的悶響連成一片，已經分不清哪一聲來自雷霆，哪一聲來自劍鋒。沙地被兩人的腳步踩得坑洼不平，防護光幕持續震動，連外面的衣擺都被散出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貝貝越打越快。 他從來沒有這么痛快地把藍電霸王龍的力量全部壓向一個人。無需考慮對手能不能接住，也不用擔心一次發力過重會提前結束。每當他以為自己的攻擊已經夠快，殘虹總會從最不舒服的角度出現，逼著他再往前邁一步，眼前的這個人好像沒有極限，永遠比自己更強更快。 秦問也沒有急著結束。 劍鋒始終收著最危險的一線，劍勢卻越打越開。縱劍正面破開雷光，橫劍沿龍爪邊緣尋找轉折，偶爾與貝貝硬碰一記，笑聲反而比雷鳴更顯豪氣。 “再來。” 貝貝咬牙撲上。 又是數十次碰撞。 金色電弧終于開始變淡。貝貝額前的頭發已經被汗水浸透，胸口劇烈起伏，右臂上的龍鱗也失去了先前的明亮。雷霆之怒與血脈力量同時維持，對魂力和身體都是沉重消耗。 秦問的呼吸同樣重了些，腰背卻仍穩穩撐著劍勢，和貝貝相比可以說是相當從容。 貝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秦兄，最后一招。” “好。” 場中剩余的金藍雷電全部向貝貝右臂匯聚。雷霆龍爪一點點抬起，光芒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秦問將殘虹收至身側。 沒有蓄出夸張光影，只有周圍游離的天地元氣隨著劍勢沉下。衣角在無風的場地里緩緩揚起，暗紅劍身安靜得像把所有鋒芒都壓進了下一劍。 貝貝沖了過來。 龍爪與殘虹在場地中央交錯。 最亮的雷光停了一瞬，隨即從中裂開。 秦問已經到了貝貝身后。 殘虹鋒口在最后關頭轉開，劍脊挾著積蓄已久的力量拍中貝貝胸前。貝貝整個人離地飛出，落進數丈外的沙地，又向后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金藍雷電散去，龍鱗也緩緩退回皮膚。 貝貝撐住地面試了兩次，手臂都沒能把身體重新推起來。他仰面躺回沙地，大口喘著氣，臉上卻沒有多少輸掉決賽的不甘。 至少這一場，他打得足夠痛快，也知道了他和秦問還有很大的距離。他不知道的是，這離秦問的極限還遠的很，當然，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秦問轉過身，殘虹重新垂到身側。 “你很強，貝兄。” 貝貝喘著氣笑了一聲：“聽著不像安慰。” “因為后半句是，但我更勝一籌。” 裁判確認他已經無力繼續，抬起右手。 “貝貝失去戰斗能力。” “新生考核決賽，秦問團隊獲勝。” 歡呼聲撞上防護光幕，又從整個比賽場上空落了回來。 秦問站在場地中央，殘虹斜垂身側。暗紅劍身沒有沾血，衣袖與肩頭卻留著雷電燒過的焦痕。氣流仍在場中回蕩，吹得他的衣角與發梢輕輕揚起。 有人望著倒在地上的貝貝，又望向那柄第一次出現在考核場上的殘虹，半天沒有說出話。 那可是藍電霸王龍。 貝貝甚至在戰斗中引動了更高層次的光明圣龍血脈，最后仍舊敗在一個二十級、一環的新生劍下。 史萊克只收怪物。 可站在場中這個人，未免也怪物得太過分了些。 觀眾臺的徐三石捏著拳頭，你很強，但我更勝一籌，這個人怎么能這么強又這么會裝逼呢，他日必取而代之！ 教師席上，杜維倫低頭看著記錄板。秦問名字后面那行昨晚才寫下的“重點觀察”，此刻忽然顯得太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