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被秦問過得像一張塞得滿滿當當的課程表。 上午上課,下午煉體,晚上進圖書館。回到宿舍以后,他還要趁和菜頭拆魂導器的聲音冥想一陣。身體里的魂力則照著已經習慣的路線緩慢運轉,連睡覺都沒徹底歇著。 史萊克圖書館里與魂獸、魂環有關的藏書,總共一百多本。書看著一本比一本厚,里面的字卻大,時常還夾著占去半頁的魂獸圖。秦問點上一根精神雪茄,一晚上通常能看完兩本,遇到值得反復核對的內容才會慢下來。 王言給出的那六種魂獸,他一本本查了過去,又順著相近的血脈、生活區域和歷史魂技記錄往外擴。 王言固然是理論大師,但秦問并不會完全依賴他的判斷,而是要把書籍吸收成自己的知識從而得出自己的答案。 等新生考核臨近,長桌上的記錄本已經換到第三冊。書架里最后一本相關圖錄合上時,窗外正好響起閉館的鐘聲。 張樂萱也成了這三個月里長桌旁的常客。 她不一定每天都來,一兩日卻總會出現一次。有時帶一本游記,有時仍是那本沒看完的言情話本。頭痛厲害時,她會在家做好飯菜等秦問上門,順便來一發凈化。秦問負責施放魂技,順便按摩腦袋。張樂萱負責做飯和在睡著以前提醒他修煉不要過度,第二天還有早課。 誰照顧誰,一時很難分清。 她精神之海里的殘念并未消失,魂力仍停在八十一級。至少眉間常年積著的疲倦淡了些,偶爾也能連續睡上幾個好覺。 秦問對此很滿意。 每天有書看,隔幾天還能摸摸大長腿御姐的頭,生活充實得讓人很難挑出毛病。 唯一沒有變化的是魂力等級。 二十級,沒有第二魂環。 這三個月的修煉并沒有白費。被瓶頸攔住的魂力仍在經脈與身體里一點點積累,只是無法越過魂環那道門檻。等第二魂環真正落下,積下來的那部分才會一并顯出來。 秦問不著急。 他要的魂獸本就難找,與其為了早幾個月掛上第二圈魂環隨便湊合,不如先把新生考核第一拿到手,讓學院陪他一起頭疼。 考核名單貼出來那天,他也見到了自己的第三名隊友。 趙磊,二十一級防御系大魂師,武魂犀牛。人長得敦實,肩膀寬得能把宿舍門堵住大半,說話卻不多,第一次見面只問了兩個問題。 “我站前面?” “對。”秦問道。 “挨揍歸我?” “原則上是。” 趙磊點點頭:“那沒問題。” 和菜頭站在旁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兩個大塊頭湊到一起,秦問忽然覺得自己這支隊伍從背后看很有安全感。 從登記方向來看,這也是一支很規整的隊伍。 秦問是戰士,趙磊是坦克,和菜頭則是輔助和ADC。 至于為什么輔助系魂師上場以后會架起魂導炮,那屬于對手需要理解的問題。 十場小組賽打得比秦問預想中順利。 趙磊頂在前面,犀牛武魂附體后,手臂和肩背會覆上一層灰黑角質。普通一環魂師的攻擊落上去,大多只能把他推退幾步。和菜頭在后方用二級魂導器壓制,魂力光彈一顆接一顆飛過場地,逼得對手連站位都很難保持。 秦問多數時候只提著木制淵虹站在側面。 不是偷懶,而是隊友總得有機會熟悉比賽。他若一開始便沖進去把人全放倒,趙磊除了挨開場那一下,大概只能在旁邊負責鼓掌。 真正需要他出手的場次不多。 第五場,對方一名敏攻系魂師繞過趙磊,剛沖到和菜頭身前三步,木劍便從視野外探了進來,輕輕點在他肋下。那人半邊身體一麻,順著自己的沖勢滾出場外。 第八場,一名控制系魂師用藤蔓封住地面。秦問踩著最細的兩根藤條穿過縫隙,木劍在對方第二魂技完成以前停在喉前。 兩次出手,兩場結束。 徐三石看完以后給出評價:“這小子越來越會裝了。” 貝貝倒是替秦問說了句公道話:“他確實只出了一劍。” “所以才裝。” 小組賽結束,秦問三人以全勝進入淘汰賽。 真正引來大批觀眾的是淘汰賽第二輪。 他們的對手在小組賽同樣全勝。二十九級幽冥狼、二十七級疾風狼、二十五級石龜,雙敏攻配一防御。三個人的魂力等級都不低,前面幾場靠石龜正面拖住攻擊,兩頭狼從側翼撕開陣形,最快的一場只用了十幾息。 消息傳開后,附近幾個賽區尚未上場的新生都圍了過來。貝貝和徐三石站在護欄外,王言也拿著記錄板坐到了裁判席側面。 陽光落在比賽場的白線上,地面剛灑過水,鞋底踩上去帶著一點潮濕土腥味。 裁判示意雙方上前。 對面最先開口的是身形瘦長的少年:“嚴朔,二十九級敏攻系大魂師,武魂幽冥狼。” 他身旁的短發少年道:“程野,二十七級敏攻系大魂師,武魂疾風狼。” 最后那名矮壯少年拍了拍胸口:“羅磐,二十五級防御系大魂師,武魂石龜。” 和菜頭道:“和菜頭,三十一級輔助系器魂尊,武魂雪茄。” 趙磊緊跟著道:“趙磊,二十一級防御系大魂師,武魂犀牛。” 輪到秦問時,他把木制淵虹從肩上拿下來,劍尖斜斜垂向地面。 “秦問,二十級強攻系,劍客。” 護欄外立刻傳來徐三石的聲音。 “真會裝,還劍客,狗屁劍客。” 秦問朝場邊看了一眼:“徐同學,觀賽期間請保持安靜。” “你先活過兩個敏攻系再說。” 裁判看了徐三石一眼,又看向場中六人。 “雙方退后,準備。” 距離拉開,魂環接連升起。 趙磊身形向上拔高一截,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變成灰黑色,鼻梁上方隆起一根短角。和菜頭沒有立即制造雪茄,兩件早已準備好的二級魂導炮扣上小臂,炮口亮起橙紅色光芒。 秦問身上沒有魂環。 他只把木劍橫在身側,腳尖在濕潤的地面上輕輕碾了一下。 對面三人顯然早已研究過他們前面的比賽。羅磐站在正中,兩頭狼一左一右壓低身體,視線卻都越過了秦問,落在趙磊與和菜頭之間。 裁判手掌落下。 “開始。”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炸開。 和菜頭雙臂一震,兩團橙紅魂力彈貼著地面飛出,熱浪卷起一層濕土。羅磐一步擋到前方,背后石龜虛影抬起頭,兩圈黃色魂環中的第二圈驟然亮起。 “第二魂技,巖甲壁壘。” 厚重石甲從他的雙臂向外展開,轉眼連成一面弧形灰墻。 兩發魂導炮先后撞上去,沉悶爆響震得護欄都在輕顫。灰墻表面裂開數道細紋,羅磐的鞋底向后滑出半尺,防線卻沒有散。 爆開的火光還沒落下,兩頭狼已經動了。 嚴朔身周浮起一層暗灰魂力,速度驟然拔高。程野腳邊卷起細碎氣流,落腳幾前幾乎沒有聲音。兩人一左一右交叉前進,中途連續交換位置,身影被尚未散盡的煙塵切得忽明忽暗。 他們最初都朝和菜頭沖去。 趙磊大步向前,肩膀壓低,主動堵住兩人通往后排的路線。 就在距離縮短到五步時,兩頭狼同時轉向。 目標不是和菜頭。 是趙磊。 先用羅磐拖住魂導炮,再由雙敏攻集中打穿前排。只要趙磊倒下,和菜頭失去遮擋,剩下一個二十級、還拿著木劍的秦問并不值得單獨準備第二套辦法。 程野從正面切入,第一魂環亮起,雙爪裹著旋風抓向趙磊胸口。趙磊早有準備,第二魂技隨之亮起,灰黑角質在胸前疊成厚甲,雙臂交叉硬頂了上去。 風刃刮過角質層,發出一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趙磊擋住了程野,身體也被撞得向后退去。 嚴朔卻從他右側的視野死角撲了進來。 幽冥狼的利爪已經探向趙磊沒有厚甲保護的肋下,他的第一魂環直到這一刻才亮起。暗灰色魂力貼上爪尖,幾乎與暮色里的陰影融在一起。 王言握著記錄筆的手緊了一下。 下一刻,秦問出現在那只狼爪前。不是臨時趕到,嚴朔變向以前,他已經向右邁出了第一步。 木制淵虹沒有去撞利爪。秦問側過半個身位,劍鋒從嚴朔手腕下方穿過,貼著前臂一路向上。嚴朔撲得越快,那柄木劍便靠得越近,等他想收手時,劍尖已經先一步點在鎖骨下方。 一股凝成細線的魂力透過木劍鉆入胸口。 嚴朔右臂驟然失去知覺,前沖的身體卻停不下來。秦問手腕一轉,木劍順著肩膀向外一帶,他整個人便從趙磊身邊擦了過去,重重摔在兩丈外的地面上。 胸口發悶,半邊身體酸麻。嚴朔撐了一下地,沒能立刻站起。 場邊原本雜亂的聲音少了一半。二十九級幽冥狼,從變向突襲到倒地,只過了一招。 程野聽見背后的落地聲,爪上力道本能地松了一瞬。趙磊借機向前一頂,犀牛短角擦著他肩頭挑過,將人逼得側退。 程野沒有回頭救人。 疾風狼最忌停在原地。他腳下第一魂環再亮,繞過趙磊便直撲秦問,速度比剛才更快。青色氣流沿雙腿向后拉出兩條細線,眨眼便越過數步。 秦問沒有退,木劍斜垂,胸口與左肩全是空處。 程野盯住那道空門,身形壓得更低。距離只剩一步時,秦問的前腳忽然挪開半尺。 僅僅半尺,程野眼里的空門便消失了。他的爪還在向前,秦問已經轉到他發力最別扭的一側。木劍先敲腳踝,再順著疾風狼抬起的小腿向上一托。程野腳下一空,剛想借風勢調整,后頸卻已經貼上一截溫潤木鋒。 “別動。”秦問道,“再動容易臉著地。” 程野的雙手撐在地上,一條腿還被木劍架著。這個姿勢確實沒給他留下多少體面落地的選擇。 裁判抬手:“程野,出局。” 秦問收劍,程野這才翻身站穩。他回頭看向仍未起身的嚴朔,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護欄外,徐三石抱在胸前的手已經放下了。 “他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多長了個魂環?” “沒有魂環亮。”貝貝道。 “我當然知道沒有。” “那你問什么?” 徐三石盯著秦問手里的木劍:“我在給這件事找個比較容易接受的解釋。” 貝貝沒有再接話。 嚴朔和程野的速度都不慢。尤其嚴朔,二十九級幽冥狼全力突襲,普通二環魂師連他的落點都未必看得清。 秦問卻不是追上了他。 他在嚴朔變向以前便站到了該站的位置。嚴朔后面的每一步看似自己在選,最終卻都順著那柄木劍留出的縫隙撞了進去。 若只是速度快,貝貝不會如此在意。藍電霸王龍武魂帶來的爆發足以讓他強行壓住大部分技巧。可秦問的劍沒有和任何人比快,也沒和狼爪正面碰撞。 那把劍只比對手早了半步。 場中,最后的羅磐也沒能撐多久。 和菜頭的第三發魂力彈落在巖甲壁壘同一處裂紋上。灰墻轟然破碎,飛散的石屑還沒落地,趙磊已經頂著犀牛武魂撞了上去。 兩名防御系魂師正面碰在一起,響聲比剛才的魂導炮還沉。羅磐失去壁壘后連退數步,一腳踩出比賽邊線。 裁判吹響結束哨。 “秦問團隊獲勝。” 劍客很強嗎?嚴朔不知道,但他知道秦問是真的很強。 四周安靜了片刻,議論聲才一下涌起來。 王言低頭看著記錄板,上面還留著他賽前寫下的判斷。 秦問,一環,二十級。魂技凈化,身體輔助。身體素質極強,主要威脅來自近身爆發與戰術判斷。 這份判斷沒有一句算錯,卻仍舊低估了秦問。 王言早就知道他的劍術不錯。能在入學前以劍為主要修煉方向,自稱一聲劍客,當然不會只是會幾個好看的架子。 可不錯與眼前這兩劍之間,隔著的顯然不只是三個月。換一名普通魂尊上場,憑等級和武魂壓住嚴朔、程野不難,卻未必能讓兩人輸得這樣干凈。 二十九級的速度、魂技和武魂優勢,在那柄木劍前沒有消失,只是沒能落到該落的地方。秦問像提前看完了對手的招式,再從所有可能里挑出最省力的一條路。 從頭到尾,他沒有召喚殘虹,沒有亮起第一魂環,甚至沒有讓木劍與狼爪真正碰上一次。 徐三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偏頭問貝貝:“你說,我剛才那句狗屁劍客,他聽清了嗎?” “應該聽清了。”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貝貝拍了拍他的肩:“三石兄放心,秦兄一向大度。” 徐三石也沒有很虛,畢竟他的玄冥龜是頂級的防御獸武魂,甚至還想揍他一頓人前顯圣一波。 場內,秦問把木制淵虹重新搭上肩膀,帶著和菜頭、趙磊走下比賽臺。經過護欄時,他還特意朝徐三石笑了一下。 王言提筆劃掉原來的最后一行,重新寫下兩個字。 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