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斗魂場以后,秦問沒有直接回宿舍。 玄水丹已經進了儲物魂導器,晚一點吃也不會跑掉。圖書館里的書卻不會自己翻開,尤其那張長桌旁邊,今晚說不定還有大長腿師姐能養眼。 不去看上一眼,他回去睡覺都不踏實。 呸,是少學一晚上知識,睡覺都不踏實。 秦問繞過教學樓,踩著夜色進了圖書館。大廳里只坐著零星幾名學生,登記老師低頭翻著冊子,眼皮都沒抬。 最深處那張長桌旁果然有人。 張樂萱今天換了條淺色短裙,黑色長發披在背后,兩條白皙修長的腿從裙擺下延伸出來,交疊著落在桌邊。魂導燈的暖光照下來,連裙角壓出的細褶都看得清楚。 秦問覺得今晚這趟沒有白來,吸溜。 他走到桌邊,先把手里的兩本書放下。 “嗨,大師姐,晚上好。今天還是一樣漂亮。” 張樂萱原本正在看書,翻頁的手停在半空。她在內院聽過不少稱贊,敬畏的、客氣的、藏著心思的都有,卻很少有人把話說得這么直,還說得像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候。 一層薄紅沿著她的臉頰漫開。 “你每天見人都這么說話嗎?” “那倒沒有。”秦問拉開對面的椅子,“主要看人。夸得不符合事實,容易顯得我虛偽。” 張樂萱抿了抿唇,沒讓那點笑意太明顯。這個小學弟正經起來像個埋頭做學問的斯文學究,開口以后卻總能讓她多年積攢的大師姐氣場漏掉一點。 偏偏他眼里沒有討好,也沒有因為她臉紅便露出得意,只是在說自己想說的話。 “秦問,昨天的事,謝謝你。” 張樂萱將書合上:“你的魂技對我很有用。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那么沉了,回去以后,頭也一直沒有再疼。” “舉手之勞。”秦問坐下,“以后有需要盡管吩咐,能為大師姐效勞,是我的榮幸。” 話說得像模像樣,配上他那張十二歲的臉,總有種提前借了十年風流債的感覺。 張樂萱搭在書封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她今晚來這里,原本就是為了道謝。可一聲謝謝似乎太輕,送東西又怕顯得生分。想來想去,最后只剩下一個并不算特別穩妥的辦法。 “明天傍晚,你有時間嗎?” “有。” 秦問答得太快,張樂萱準備好的后半句話險些被堵了回去。 “我想請你吃頓飯,算是謝謝你昨天幫忙。”她頓了頓,“不過我的廚藝只能算一般,你別抱太大期待。” “大師姐親自下廚?” “嗯。” “那我更得去了。”秦問一本正經道,“大師姐人這么漂亮,做出來的飯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張樂萱耳根也紅了。 她二十四歲成為史萊克最年輕的魂斗羅,平日處理內院事務時,幾十名學員站在面前也不敢隨便插話。可面對秦問一句接一句的直白夸贊,她一時竟找不到該怎么接。 總不能用內院大師姐的身份,讓他不許說實話。 “那就明天傍晚,還是在圖書館見。” 她說完便拿起書起身,高跟鞋落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比平時稍快的輕響。走到兩排書架外面時,她才記起自己今晚原本還打算再坐一會兒。 現在回去,似乎也來不及重新擺出大師姐的從容了。 秦問目送那雙長腿消失在書架后,多少有點遺憾。 可惜,今晚沒能多看一會兒。 他點燃和菜頭給的精神雪茄,草木氣息在長桌邊散開。隨著雜念沉下去,秦問翻開帶來的兩本書,很快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魂獸與魂技之間那團復雜關系上。 美色能養眼,知識能保命。 成年人當然是都要,只是得分清先后順序。 閉館鐘聲響起時,秦問在記錄本上添完最后幾行,收起書本回了新生一舍。 和菜頭還沒睡,正坐在桌邊拆一只小型魂導燈。幾枚螺絲按大小排成一列,金屬外殼揭開以后,里面的核心陣板亮著一層微弱白光。 秦問關好門,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那只玉瓶。 “問哥,這就是徐三石輸給你的玄水丹?” “糾正一下,是他愿賭服輸,主動贈予我的戰利品。” 和菜頭想起徐三石離場時那張臉,覺得主動兩個字用得多少有些寬松。 玉瓶打開,一股清涼藥香溢了出來。里面的丹藥通體烏黑,表面有一層水潤光澤,放在掌心時還透著絲絲涼意。 玄水丹是玄冥宗秘傳丹藥,外界有價無市。它最珍貴的地方不在于直接增加多少魂力,而是洗滌經脈、改善體質,效果好時,足以讓魂師的修煉資質提高一截。 對先天魂力不高的人而言,這種變化甚至能抵得上一級先天魂力的差距。 秦問將丹藥送入口中。 外層剛被唾液化開,一股涼意便沿著喉嚨沉進腹中。那感覺和萬年鯨膠完全相反,鯨膠像一團火從血肉里燒開,玄水丹卻像一股冰涼的泉水,貼著經脈緩緩流過。 他在床上盤膝坐好,本體武魂的感知沉入體內。 藥力所過之處,經脈中細小的滯澀被一點點沖散,血肉深處積下的雜質也被帶向皮膚。萬年鯨膠已經將這具身體的框架加固了一遍,玄水丹再落進來,便像一場水流經過剛清理不久的溝渠,聲勢不算驚人,卻把縫隙里的細沙也帶走了。 換成先天魂力普通的魂師,這顆丹藥足以稱得上一次改換根基。秦問本就是先天滿魂力,經脈又經過萬年鯨膠滋養,玄水丹能改善的地方自然少了許多。 少歸少,不等于沒有。 經脈里原本極難察覺的幾處阻滯逐漸消失,魂力運行時再也沒有半分拖沓。皮膚表面也慢慢滲出一層灰黑雜質,帶著汗液發悶的氣味,很快就在衣領和袖口結出一圈污痕。 和菜頭起初還在旁邊看著,聞到味道以后,默默將椅子往窗邊挪了半尺。 “菜頭。”秦問閉著眼開口。 “問哥,我在。” “你剛才是不是嫌棄我?” “沒有。” “那你為什么開窗?” “幫助藥力排出。” “很專業。”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魂導燈零件偶爾相碰的輕響。 玄水丹的藥力持續了大半夜。秦問體內的魂力隨著經脈一次次運轉,逐漸填滿十九級與二十級之間的最后一段距離。直到某個周天結束,那層原本薄得只差一線的阻隔自然松開,魂力涌入更寬闊的經脈,又被沒有第二魂環的瓶頸攔住。 二十級。 沒有劇烈沖擊,也沒有憑空翻倍,只像一只裝了許久的水桶終于添滿最后一瓢水。 秦問睜開眼,握了握手掌。 肌肉力量沒有再次暴漲,身體內外卻有種少見的通透感。呼吸落進肺腑,魂力順著經脈流轉,連最細微的滯澀都很難找到。萬年鯨膠補強根基,玄水丹洗去剩下的雜質,再加上本體武魂日夜不停的調整,如今這具身體的修煉條件,放在同齡人里已經是頂尖中的頂尖。 說是修煉圣體有點不要臉。 但秦問一向不介意偶爾尊重事實。 他低頭聞了一下衣領,立刻停止尊重,拿起換洗衣服去了浴室。 第二天上午的理論課結束,教室里的人陸續離開。 秦問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食堂,而是夾著記錄本走到講臺前。 “王老師,我有點魂環和魂技的問題想請教您。” 王言正在整理教案,聞言看了他一眼:“去辦公室說。” 辦公室離教室不遠。窗邊堆著幾摞魂獸資料,書脊上夾著不同顏色的紙條,桌面一半是學生身體數據,另一半是王言自己畫的戰術陣形。秦問剛坐下,便聞到紙張受潮以后留下的淡淡霉味。 王言給自己倒了杯水,示意他直接開口。 “聽說你這些天晚上一直泡在圖書館。” “差不多。” “肯靜下心看書是好事。現在不少學生一聽理論就犯困,輪到選魂環,卻只會問哪種魂獸力量最大。”王言在他手里的記錄本上掃了一眼,“說吧,查到了什么問題?” 秦問先報了另一個消息:“我昨晚到二十級了。” 王言端到嘴邊的杯子停了一下。 秦問入學時已經十九級,最近的訓練和積累也都擺在那里,突破并不突兀。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這小子達到瓶頸后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登記,也不是迫不及待申請獵魂,而是抱著一本寫滿字的記錄來問問題。 “恭喜。”王言放下水杯,“你想問第二魂環?” “對。魂師最終得到的魂技,究竟由哪些因素決定?魂獸種類和年限的影響有多大?如果我想獲得某一種特定魂技,該怎么選?” 王言將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大方向由武魂與魂獸共同決定。武魂決定你能接受、也最容易表現出什么,魂獸提供能力特性與能量。年限影響魂技強度和完整程度,吸收時的身體狀態、精神狀態,有時也會讓最終結果出現偏差。” 他抽出一張空白紙,在上面寫下武魂、魂獸、年限三個詞。 “同一種魂獸,被不同武魂的魂師吸收,得到的魂技可能完全不同。同類武魂吸收同一種魂獸,結果通常接近,卻也未必一模一樣。所以魂師能做的是提高可能,不能像去商店買東西一樣,指定名字和效果。” 秦問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先找特性,再找適配。” “不錯。同屬性、相近能力的魂獸,適配性通常最高。越強大、越稀有的魂技,對魂獸血脈、年限和武魂契合的要求也越高。”王言問,“你心里有想要的魂技?” “有兩個。” “說來聽聽。” “瞬移,或者無敵金身。” 王言握著筆,半天沒有落下去。 他原以為秦問研究這么多天,會提出鋒銳、破甲、劍氣延伸,最不濟也是一次強力爆發。結果這個登記為強攻系、劍術明顯遠超同齡人的學生,開口要的一個比一個難找,還都跟正面進攻沒多大關系。 “你為什么想要這兩種?” “低階魂師的身體太脆。”秦問答得理所當然,“攻擊手段我暫時不缺。瞬移能避開躲不掉的攻擊,無敵金身能扛住避不開的攻擊。命只有一條,先補一點保命手段,我出劍時也能更安心。” “你的第一魂技已經是凈化。” “所以控制有一次容錯。第二魂技再解決致命攻擊,前期就穩妥多了。” 王言低頭看著紙上的武魂與魂獸,又看了看秦問腰間的殘虹劍。 一個強攻系器魂師,第一魂技是凈化,第二魂技想要瞬移或者無敵。別人選魂環恨不得把全部籌碼壓在怎么打死對手上,他卻先研究怎么保證自己不會被打死。 更麻煩的是,這套思路聽著還真有道理。 王言放下筆,揉了揉額角。 王言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學生未免過于穩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