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秦問剛洗完澡，和菜頭便從外面推門進來。 他身上帶著一股機油和金屬受熱后的味道，紅色頭巾邊緣也沾了點黑灰。進門以后沒急著換衣服，先從懷里取出一張折起來的測試記錄。 “問哥，月光銀的結果出來了。” 秦問正拿毛巾擦頭發，聞言停下手：“炸了？” “沒有。”和菜頭搖頭，“就是因為沒炸，老師才想見你。” 這句話聽起來多少有點魂導系特色。 月光銀被送去測試已經有幾天。和菜頭最初只準備測一測魂力傳導和承載，結果數據超過了他手邊三級儀器的上限，只能將材料交給帆羽。又經過數輪測試，那塊原本只能用在三級以下魂導器上的沉銀，確實承受住了五級核心法陣的魂力輸出。 “帆羽老師現在就在試驗區。”和菜頭道，“他讓我回來問問，你愿不愿意過去一趟。” “當然愿意。” 秦問把毛巾搭到椅背上，很快換好外衣。 魂導系本就是他來史萊克的目的之一。殘虹劍與縱橫劍術解決的是如何戰斗，魂導器才是真正改變世界的東西，科技是第一生產力放在這個世界同樣適用。等新生考核結束，他原本就準備選擇魂導系。 至于同時學習會不會耽誤修煉，秦問倒不太擔心。 本體武魂對身體的控制越來越細致。如今即使他沒有盤膝冥想，呼吸、經脈和魂力也能維持一個緩慢周天，像是身體記住路線以后，自己便會照著走。效率比專心修煉低一些，卻低得不多。 別人只能在修煉和學習之間二選一，他可以在上課的時候順便掛機，一掛就是二十四小時。 有掛不用，才是對機緣最大的不尊重。 兩人離開宿舍，穿過已經亮起魂導燈的外院。魂導試驗區位于教學區另一側，外面是一排看著并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墻體比普通教室厚出許多，窗戶也開得很高。 和菜頭出示身份牌，守門教師又看了秦問一眼，才打開那扇沉重的金屬門。 門縫剛一拉開，里面的聲音便涌了出來。 金屬錘擊聲從遠處一下一下傳來，間或夾著機括彈開的脆響。某個房間里傳出低沉嗡鳴，腳下地面跟著輕顫。空氣中混著潤滑油、金屬粉塵和隔熱材料烤熱后的氣味，不算好聞，卻莫名讓秦問放慢了腳步。 走廊兩側擺著拆開的魂導外殼，墻邊小車里堆滿不同規格的螺栓和金屬片。幾名學員戴著護目鏡圍在操作臺前，有人扶著夾具，有人記錄數據，還有一個正為尺寸差了半分而跟同伴爭得臉紅。 若把魂導燈換成長條燈管，再給每個人發一件沾油的藍色工裝，這里和秦問前世機械學院的實驗室已經沒有太大區別。 連那股做完實驗以后還要補報告的壓迫感都有幾分相似。 “問哥，你來過這里？”和菜頭問。 “第一次。” “那你怎么一直看這些工作臺？” 秦問吸了吸空氣里并不清新的味道：“魂導系有種熟悉的味道。” 和菜頭也跟著聞了一下，只聞到機油和一絲焦味。 “可能是三號試驗室又燒了東西。” “那就更熟悉了。” 帆羽在試驗區最里面的一間工作室等他們。 房間沒有多少裝飾，靠墻立著兩排金屬柜，中間是一張寬大的操作臺。帆羽站在臺邊，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著那塊銀白色金屬。旁邊還放著幾張記錄紙、一把測量工具和一塊已經刻好核心法陣的金屬板。 門剛關上，他便抬起頭。 “你就是秦問？” “是。” 帆羽將手里的金屬放到臺面上：“這塊沉銀是你鍛造的？” 金屬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厚實的輕響。 “原料是沉銀，現在叫月光銀。”秦問走近兩步，“它由沉銀百鍛而來，是我鍛造的。” 帆羽沒有因為這個答案露出喜色。他拿起旁邊那塊核心法陣板，壓在月光銀上比了比。 “你的年紀不大，鍛造這種金屬多久了？” “百鍛沉銀做成沒多久。鍛造本身學了幾年。” “誰教你的？” “我來自史萊克城郊的林家。林家最強者只是四環魂宗，卻是祖傳的鍛造家族。百鍛是我在家中鍛造方法上繼續試出來的，后來養父和其他族人也參與了完善。” 帆羽的手指在月光銀邊緣停了停。 “一個最強者只有魂宗的家族，能穩定鍛造這種材料？” “目前能完成百鍛的人不多，產量也有限。”秦問道，“不過鍛造主要吃技術、經驗和對金屬的感知。魂力固然重要，卻不能替人控制每一錘落在哪里。” 帆羽看了他幾息，忽然將月光銀推了過來。 “你知道它值多少嗎？” “準確價格得看產量。只有一塊的時候，再貴也只能擺起來供人參觀。” 秦問用指節敲了一下金屬：“月光鐵和月光銀已經經過九寶琉璃宗驗證。月光鐵可以穩定承載一級魂導器核心，品質最好的月光銀，最高能夠承載五級核心。九寶琉璃宗現在是林家的合作伙伴，負責銷售和渠道。” 帆羽沒有接話，轉身打開了身后的金屬柜。 柜子里只有十幾塊材料，每一塊都被單獨封在透明盒中，下面壓著名稱、重量和領取記錄。最大的一塊不過巴掌長，最小的只有拇指寬，邊角還留著反復切取樣品后的痕跡。 “知道這些金屬從哪里來嗎？” 秦問掃過幾個明顯帶有日月帝國命名習慣的標簽：“大部分來自日月帝國。” “天魂、斗靈、星羅三國能穩定開采的稀有金屬本就不多，高階礦脈更少。日月帝國卻不一樣，他們手里掌握著大陸上最豐富的稀有金屬礦藏。” 帆羽敲了敲柜門：“史萊克魂導系每年很大一部分開支，都要通過商會、拍賣場和各家宗門，從日月帝國購買材料。東西每轉一次手，價格便往上抬一層。有些金屬即使準備好了錢，也未必能買得到。” 柜門合上，那十幾只透明盒重新被擋在鐵板后面。 “沒有材料，畫出來的法陣只能留在紙上。材料不夠，學生練手時也只能算著每一刀會廢掉多少錢。魂導系這些年追得慢，不只是技術落后。” 秦問重新看向桌上的月光鐵。 它的原料只是普通精鐵。單論稀有程度，連進入那只柜子的資格都沒有。 可若普通精鐵經過百鍛，便能穩定承載一級核心，一部分原本必須使用稀有金屬的低階需求就能被替代。月光銀同樣不能頂替所有五級材料，卻足以讓魂導系少在一些基礎消耗上受制于人。 對一個缺材料的實驗室來說，省下來的從來不只是一筆錢。 帆羽問：“你今晚來，只是告訴我該去九寶琉璃宗買？” “當然不是。”秦問道，“我們魂導系如果需要，也可以和林家談供貨。九寶負責的是銷售，不會攔著林家找真正懂材料的人合作。” “我們魂導系？” 帆羽終于笑了一聲，不明顯，卻讓原本有些緊的氣氛松開了。 “你還沒進魂導系，倒先把稱呼改好了。” “早晚要改，不如提前適應。” “好一個識時務的小子，合我胃口。”帆羽把月光銀放回原位，“不過你的武魂是殘虹劍，登記方向也是強攻系。武魂系那邊不會缺你的位置，為什么還想來魂導系？” “因為喜歡。” 這個回答太短，帆羽等著他繼續說。 秦問伸手扶住桌邊那塊拆開的魂導外殼，指腹從整齊的接縫旁擦過。 “劍能讓我打贏眼前的人，魂導器卻能讓更多人做以前做不到的事。戰斗只是其中一部分，照明、運輸、通信、耕種，都有用得上的地方。” “普通人沒有魂力。”帆羽道。 “所以現在大多數魂導器只給魂師使用。”秦問沒有繞開這個問題，“能源、啟動方式和成本都還沒解決。可沒解決，不代表永遠只能這樣。若是低階魂導器有一天能讓普通人使用，市場會比魂師大得多，最終甚至改變整個大陸。” 操作臺旁安靜了一會兒。現在的魂導器主要還是為戰斗或者戰爭服務，這小子想的竟然是生活方向的利用，這種想法放在魂導器更加發達的日月帝國都不常見。 外面的錘擊聲隔著墻傳進來，比走廊里沉悶許多。帆羽拿起測試記錄重新翻了兩頁，目光最后落到秦問手上。那雙手的指節還沒有完全長開，虎口和掌心卻已經留下長期握劍與打鐵形成的薄繭。 “想法誰都會有。”帆羽合上記錄，“把想法做成能穩定運轉的魂導器，才算本事。” “我贊成。” “魂導系課程會占掉很多時間。” “我會安排好。” 秦問說得輕松。體內那一縷魂力此刻仍順著經脈緩慢流轉，并沒有因為說話停下來。 帆羽不知道他把修煉也分出了一部分交給身體，只當這個新生對自己的精力很有信心。他沒有立刻夸獎，也沒有拿出什么特招名額。 “先通過三個月后的新生考核。”他說，“考核過了，你要是還想來，以后就是我們魂導系的人。” “說定了。” “菜頭，帶他在基礎區域轉一圈。” “是，老師。” 和菜頭帶著秦問離開工作室。 兩人沒有進入那些正在進行高階試驗的房間，只沿基礎區走了一圈。和菜頭指給他看金屬胚加工臺、核心法陣刻畫臺和專門測試魂力輸出的儀器。秦問偶爾停下來問一句，更多時候只是看。 那些零件的用途與前世不同，做東西的人卻沒什么區別。有人對著一條刻歪的法陣抓頭，有人把剛測完的數據抄得滿手黑灰，還有人守著不斷升溫的外殼，嘴里反復念著千萬別炸。 秦問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忽然覺得以后晚上的去處又多了一個。 圖書館安靜，適合查資料。 魂導試驗區比較吵，適合讓人想起自己曾經被實驗報告折磨過的青春。 兩種地方都很親切。 工作室里，帆羽等腳步聲走遠，拿起月光銀和另一塊月光鐵，離開了試驗區。 錢多多還沒有休息。 兩塊金屬擺上桌以后，他先聽完測試結果，又問了林家的產量、九寶琉璃宗的合作方式以及秦問剛才說過的話。 “十二歲，十九級，劍武魂，會百鍛，還想做給普通人用的低階魂導器。” 錢多多捏起那塊月光鐵，對著燈光轉了半圈：“武魂系知道這些嗎？” “不知道。”帆羽道，“他們只知道秦問是十九級的劍武魂魂師，身體底子不錯。林家、百鍛和月光金屬，都是和菜頭先接觸到的。” “那就先別急著替他們補課。即便是魂導系，魂力等級也是第一位的，這個階段還是讓他正常上課，等新生考核完了再給他慢慢補上基礎知識。” 錢多多把兩塊金屬并排放好。魂導系和武魂系爭人不是一天兩天了，一個十九級新生本不值得他這個副院長連夜惦記，可秦問帶來的不只是一份天賦。 斗羅三國的稀有金屬產量有限，史萊克自己又不掌握礦區。魂導系每年的賬本上，從各種渠道購入日月帝國稀有金屬，始終是最沉的幾筆開支之一。多轉一道商隊，多經過一場拍賣，價格便要再漲一截，數量還未必穩定。 月光鐵暫時造不了高階魂導器，卻能替換數量最大的低階核心材料，對前期魂導師的培養至關重要。省下一塊稀有金屬，就能多給一個學生練手，也能讓一個停在紙上的試驗真正開工。 錢多多有預感，月光鐵會極大促進魂導器的發展。 更何況，這小子還自帶一個已經能供貨的鍛造家族。 錢多多手掌往桌上一按。 秦問這會兒還在回宿舍的路上，錢多多卻已經打算先從他的課表下手。 “明天先把他的課程和訓練安排拿來，別等武魂系反應過來，我們才想起動手。” “這小子，必須拉到魂導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