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要嘗試百鍛的消息,不到一頓早飯的工夫,便傳遍了林家。 等他來到打鐵鋪前院時,爐子旁已經圍了十幾個人。 林礪、林越都在,幾個剛從傭兵團輪休回來的族人甚至還穿著皮甲。就連平日負責照看倉庫的韓伯也搬了張矮凳,坐在墻邊等著看熱鬧。 這些年,林家年輕人大多轉行做了傭兵,可在進入魂獸森林以前,他們都在鐵砧旁學過幾年。有沒有真功夫,一錘下去便能看出大概。 “你真準備嘗試百鍛?”林礪問。 秦問檢查了一遍鍛造錘的木柄。 “都把人叫來了,總不能改成表演燒火。” 林礪看向自己的父親。 林遠山抱著手臂站在爐邊,臉色比秦問這個當事人還嚴肅。 “不是我叫的。”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到林越身上。 林越輕咳一聲,轉開視線。 “我只是和兩個人提了一句。” 至于為什么最后來了十幾個,只能說明林家現在確實沒多少生意,大家都比較閑。 秦問沒有趕人。 被人圍觀打鐵和被人圍觀出劍沒有多少區別。以他的經歷和定力,別說十幾個林家族人,就算旁邊站著一位封號斗羅,也只會讓現場多出一個觀眾。 林遠山從鐵料箱里取出一塊精鐵。 這塊精鐵有成年人的拳頭大小,已經完成過基礎提煉,品質在普通鐵料中算是不錯,卻遠遠稱不上稀有。 “確定用這個?” “嗯,先拿普通精鐵試。” 秦問接過鐵塊,卻沒有立刻送進爐中。 他先掂了掂重量,又借著晨光查看金屬表面的顏色。手指順著幾道并不明顯的紋路緩緩劃過,隨后閉上眼,將精神力沉入其中。 周圍有人等得不耐煩。 “他怎么還不開始?” 林遠山坐在墻邊,眼皮都沒抬。 “他已經開始了。” 說話的人愣了一下。 林遠山沒再解釋。 尋常鐵匠拿到一塊鐵,只會判斷重量、硬度和火候。真正熟悉金屬的人,卻要先知道自己錘下去的究竟是什么東西。 秦問的精神力一點點滲入精鐵。 這不是第一次嘗試。過去一年,他給不同鐵料標注重量、錘數和溫度,已經積累了大量對比。那些曾經混亂的聲音與震動,此刻終于能和眼前的精鐵逐漸對應。 精神感知中,這塊金屬并不完整。 它的內部結構有疏有密,許多雜質藏在細小的縫隙中,紋理也彼此交錯,如同一團沒有理順的麻線。 秦問又注入一縷魂力。 魂力經過精鐵時走得并不順暢,遇到雜質便會偏移或散開,最后只有一小部分能夠貫穿整塊金屬。 百鍛提純,千鍛成精。 百鍛不會憑空改變金屬的屬性。鐵依舊是鐵,不會因為挨了幾百錘便變成沉銀或者秘銀。 百鍛要做的,是排出雜質,壓縮結構,理順金屬原本混亂的紋理,將這種材料自身的潛力推到極致。 秦問睜開眼睛。 他已經知道第一錘該落在哪里了。 精鐵被送入爐中。 風箱拉動,火苗舔過鐵塊表面。金屬顏色從暗紅逐漸變得明亮,秦問一直盯著它,直到內部溫度達到自己需要的程度,才用鐵鉗將其夾出,放在鐵砧中央。 鍛造錘落下。 當! 第一聲并不響亮。 幾個準備看熱鬧的年輕族人互相看了一眼。這一錘的力氣甚至不如林礪平日落錘的一半,看起來實在沒有什么驚人之處。 第二錘緊接著落下。 位置與第一錘相差不到一指。 第三錘稍重,第四錘卻突然變輕。 秦問的速度并不快,也沒有故意砸出火星四射的聲勢。每落下一錘,他都會借著錘柄傳回的震動重新感受精鐵內部的變化,再調整下一錘的位置與力量。 叮——當! 鐵錘聲逐漸連成一片。 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慢慢安靜下來。 他們都是學過鍛造的行家。 秦問的動作看上去沒有林礪那樣充滿力量,可錘頭落下時幾乎沒有多余晃動。每次回彈都被手腕順勢接住,錘子甚至不必完全停下,便能借著金屬反震重新抬起。 林礪臉上的懷疑漸漸消失。 他以前只知道秦問會練劍,最多偶爾幫林遠山打造幾件農具。直到今天才發現,這小子對力量的控制已經細得可怕。 秦問沒有留意周圍人的變化。 精鐵內部的結構正在錘擊中不斷改變。 重錘壓縮疏松之處,輕錘調整紋理。被高溫軟化的雜質從縫隙中擠出,在金屬表面形成一層暗色薄屑,又被下一錘震落。 每一次敲擊都有目的。 金屬也在用聲音與震動回應。 清脆,說明此處結構已經緊密。 沉悶,則意味著內部還有雜質。 秦問順著那一點點回應向前追趕,像在一團黑暗中尋找一條只能由他看見的線。 那種感覺與練劍有些相似。 面對敵人時,他尋找最該斬斷的破綻;面對一塊精鐵,他要找到阻礙力量流動的地方。 區別只在于,劍要將東西斬開,錘子卻要讓散亂的東西重新合在一起。 火候開始下降。 秦問將精鐵送回爐中,第二次加熱。 有人數過錘聲,很快又放棄了。 所謂百鍛,本就不是恰好敲滿一百錘。若是感受不到金屬的變化,敲上一千錘也只會得到一塊被打扁的廢鐵。 秦問第二次將鐵料取出,落錘的速度快了一些。 當!當!當! 聲音比先前更加清越。 精神力與魂力始終貼著金屬內部的紋理移動。秦問額頭逐漸冒出汗水,呼吸卻沒有亂,手中的鍛造錘更沒有出現半點偏移。 林遠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 他盯著鐵砧上的精鐵,連眼睛都舍不得眨。 那塊金屬正在變小。 不是被錘薄,而是隨著雜質排出,內部不斷收緊。原本雜亂的表面開始浮現出均勻細密的紋理,錘聲也越來越純粹。 秦問又一次停下,將精鐵翻面。 最后一處沉悶的地方,藏在靠近邊緣的位置。 鍛造錘高高舉起。 最后一錘落下。 鐺! 清越的聲音在打鐵鋪中回蕩,尾音持續了很久。 秦問夾起已經縮小一圈的精鐵,放入準備好的水槽。 嗤! 白色蒸汽轟然升起,遮住了鐵砧,也遮住了秦問的身影。 周圍沒有人說話。 只有水槽里翻滾的沸騰聲。 等蒸汽散去,秦問將冷卻后的精鐵取了出來,放在鐵砧上。 金屬顏色比之前深了一些,體積明顯縮小,表面卻多出一層細密均勻的紋路。燈光照過時,一絲冷硬的光澤順著紋理緩緩移動。 韓伯從矮凳上站了起來。 林礪也向前走了兩步。 林遠山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想將精鐵拿起來,手指觸到表面時卻停了一下,似乎擔心眼前的東西只是自己的錯覺。 過了片刻,他才將精鐵握進手中。 敲擊,觀察,感受重量。 每檢查一處,他的手便抖得更明顯。 “百鍛。” 林遠山的聲音有些發啞。 “真的是百鍛。” 他拿起一把精鋼杵子,用力鑿在百鍛精鐵邊緣。 火星迸開。 杵子尖端出現了一處缺口,精鐵表面卻只留下一道很淺的白痕。 林礪倒吸一口涼氣。 普通精鐵絕不可能有這種強度。 林遠山又將魂力緩緩注入其中。 魂力進入金屬后沒有像往常那樣迅速逸散,而是沿著細密紋理向前流動。雖然比真正的稀有金屬還有差距,卻已經遠遠超過普通精鐵。 “強度、硬度都提高了數倍。” 林遠山摩挲著精鐵表面,眼眶不知何時已經紅了。 “這已經不輸給一些品質較差的稀有金屬了。” 旁邊有人低聲道:“普通精鐵也能變成這樣?” “它還是精鐵。” 秦問放下鍛造錘,活動著發酸的手腕。 “只是變成了精鐵所能達到的最好狀態。” 林遠山只看見百鍛讓普通精鐵擁有了接近稀有金屬的強度,秦問看到的東西卻更多。 剛才那一縷魂力,進入百鍛精鐵時遠比以前流暢。金屬能夠承受的魂力也明顯提高,不會因為短時間內大量注入便輕易變形。 這意味著,百鍛精鐵已經可以代替一部分低級稀有金屬,承載某些一級乃至二級魂導器的核心法陣。 普通精鐵的價格與稀有金屬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一旦百鍛能夠穩定完成,這才是它真正的價值。 林遠山顯然也想到了什么。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精鐵,視線逐漸模糊。粗糙的拇指從眼角抹過,在臉上留下一道黑色痕跡。 “祖上傳下來的錘子,沒有錯。” 他說完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又順著皺紋落下。 周圍的族人沒有人取笑他。 林家靠鍛造起家,最后卻不得不放下錘子,拿起兵器進入魂獸森林。年輕人不愿打鐵,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厭惡這門手藝,只是打鐵養不活一家老小。 現在,一塊普通精鐵讓他們重新看見了這條路。 當天晚上,林遠山將林家所有重要人物叫進了后院。 百鍛精鐵擺在桌子中央,旁邊放著那把崩出口子的精鋼杵子。 屋里爭論了很久。 有人認為一塊百鍛金屬說明不了什么,也有人擔心林家放棄傭兵生意以后,沒有穩定收入。 林礪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所有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伸手拿起那塊百鍛精鐵。 “現有的傭兵委托全部做完,之后不再接新的獵魂任務。” 屋里安靜了一瞬。 林礪看向自己的父親。 “愿意繼續留下的人,可以負責采購礦石、運輸和護送。林家未來的重心,回到鍛造。” 林遠山盯著自己的兒子看了許久,最終重重點頭。 這一次,父子兩人沒有爭吵。 林遠山又看向秦問。 “百鍛是你研究出來的。只要你肯將方法教給族里,以后林家所有鍛造收益,扣除材料與工錢后,一半歸你。” 屋內眾人神色各異,卻沒有人出聲反對。 沒有秦問,他們連這一塊百鍛精鐵都見不到。 “太多了。” 秦問搖了搖頭。 林遠山皺眉:“這是你該得的。” “三成。” “至少四成。” “就三成。” 秦問伸出三根手指,“以后能賺錢的地方多著呢,我沒必要靠林家這一間鋪子吃一輩子。分得太多,林家替我打工;分得太少,我又容易消極怠工。三成正好,有利于維持工作積極性。” 林遠山嘴角抽了一下。 屋里的沉重氣氛終于散開一些。 分成定下后,林礪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百鍛怎么學?” “先學會感受金屬。” 秦問指了指桌上的精鐵。 “精神力足夠強,可以直接感受內部的結構和紋理。精神力不夠,便讓魂力隨著錘擊滲進去,效果差一些,但同樣能分辨哪里緊密、哪里藏著雜質。” “再不行,就用眼睛看,用耳朵聽。記住金屬在不同溫度下的顏色、聲音和回彈。對一種金屬了解得足夠深,閉著眼也應該知道下一錘落在哪里。” 有人聽得眉頭緊鎖。 “這么說,百鍛并不是有一套固定錘法?” “當然沒有。” 秦問靠在椅背上。 “金屬都不一樣,還想用同一套錘法解決,這和拿著一本劍譜見誰都使同一招有什么區別?” “方法我會教,什么時候能學會,看你們自己。” 沒有人再覺得他狂妄。 鐵砧旁的那塊百鍛精鐵,已經替他說完了所有需要證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