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問原以為,修煉會是一件很慢的事。 真正沉進去以后,日子反倒過得比周末還快。 天還沒亮,他便扛著柴刀上斷山。砍夠打鐵鋪當天要燒的木柴,剩下的時間練劍。下午回去拉風箱、掄鐵錘,晚上再借著爐火冥想。 最開始,林遠山還擔心他偷懶。 半個月后,老頭開始擔心他是不是練得太勤快了。 “秦問。” 打鐵鋪外已經看不見幾盞燈,秦問還坐在爐邊,左手拉著風箱,右手翻一本厚書。 “干什么?” “現在什么時辰了?” 秦問往窗外瞥了一眼。 “大概剛入夜。” 林遠山抓起一塊木炭扔了過去。 “剛入夜?街口賣酒的老王都睡醒一覺了!” 秦問偏頭躲開,木炭在墻上撞出一片黑灰。 “修煉之人,熬點夜很正常。” “你以前可不是這么說的。” “以前的我還不成熟。” “你現在也沒熟,滾去睡覺!” 秦問合上書,老老實實回了房間。 他沒有突然變成喜歡吃苦的人,只是這具身體給出的回報太清晰。 每多練一遍基礎劍式,下一劍便能穩上一分;每完成一個魂力周天,經脈中流動的力量也會凝實一點。 比前世備考時學了一晚上,第二天只記得夜宵吃了什么強得多。 斷山上的嫩草長到小腿高時,秦問已經很少完整施展百步飛劍。 那是縱劍術的絕殺之劍,不是把殘虹隨手扔出去的普通招式。以他現在的魂力,用完雖然不至于失去戰斗能力,短時間內卻很難再來第二劍。 真正需要反復練習的,是劍出之前的勢。 鬼谷子曾經說過:“橫劍攻于技,以求其利,是為捭;縱劍攻于勢,以求其實,是為闔。” 秦問以前記得這句話,卻似懂非懂。 直到本體武魂的能力逐漸顯現,他才摸到其中的門檻。 本體武魂是他的整個身體,自然也包括大腦和雙眼。隨著身體被魂力滋養,秦問的視力、反應和精神力都在增強。 殘虹尚未脫手,他便能看清百步外樹葉的搖動;劍鋒飛出以后,意識仍能牢牢鎖住目標,精神力順著筆直的劍路向前延伸。 何況秦問活過三段人生。 現代社會的二十多年、七國游歷的三年,再加上這一世,兩次穿越沒有讓他的靈魂支離破碎,反而將其磨得遠比同齡人強韌。 本體武魂又從大腦和精神層面加以強化。若只比較武魂覺醒后的精神力本底,哪怕是擁有靈眸的霍雨浩,也遠遠不如現在的秦問。 林礪第一次感受到百步飛劍的鎖定,是在一個午后。 他上山給秦問送飯,剛把飯盒放下,便被請到了百步外。 “站在那里別動。” “你想做什么?” “試劍。” 林礪頓時往旁邊挪了兩步,刀劍無眼,他不想陪這個奇怪的天才試劍,感覺今天會丟臉。 “拿木樁試。” “我只試劍勢,不出劍。” 林礪在傭兵團里混了多年,沒少和魂獸拼命,被魂獸圍攻的氣勢他都遇到過,并不相信他一個一環魂師能有多強的劍勢,聽他這么說,便抱著手臂站在原地。 秦問緩緩抬起殘虹。 暗紅色劍鋒遙遙指來。 林礪臉上的輕松很快消失了。 山風仍在吹,秦問沒有靠近,殘虹也沒有脫手。可林礪的后背已經繃緊,皮膚泛起細密的寒意。 他覺得自己無論往哪邊躲,那把劍都會先一步貫穿身體。 向左不行,向右也不行。 甚至連釋放武魂都顯得太慢。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林礪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直到秦問放下殘虹,那股壓在胸口的窒息感才驟然散去。 “你剛才用了什么魂技?” “沒用。” “那我為什么動不了?” “你能動。” 秦問打開飯盒看了一眼,今天有肉,心情頓時不錯。 “只是身體覺得,怎么動都會死,所以建議你別動。” 林礪站在原地緩了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他以前只覺得秦問劍術可能很好,現在才明白,這個“很好”和自己理解的可能不是一回事。 百步飛劍真正練成,是在一場秋雨之后。 秦問站在山坡上,殘虹斜垂身側。雨水沿著劍身滑落,在劍尖凝成水滴。 百步之外,八片樹葉被細線懸在木樁周圍。 本體武魂悄然開啟,秦問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淡金。精神力凝成一線,木樁周圍飄落的雨滴仿佛都慢了下來。 下一刻,殘虹脫手。 暗紅劍光撕開雨幕,從八片樹葉中央穿過。細線沒有斷,葉片卻被劍勢卷得同時翻轉。 秦問腳下泥水炸開,人已經追著殘虹沖了出去。 人隨劍走。 殘虹即將撞上木樁時,一只手從劍光后探出,穩穩握住劍柄。原本一往無前的直刺突然生出變化,劍鋒向上挑起,沿著木樁表面掠出一道暗紅弧光。 秦問落地收劍。 走出數步,身后才傳來斷裂聲。 木樁上半截斜斜滑落,切口被雨水沖得發亮。 百步飛劍可以讓劍先至,一擊貫穿敵人的要害。 也可以由人追上劍。 對手被劍勢鎖定,全部心神都會落在迎面而來的劍光上。秦問卻能在最后一刻接住殘虹,將縱劍的絕殺變成另一式殺招。 看得見的劍是絕殺。 藏在劍后的變化,同樣是。 相比之下,橫貫八方走的是另一條路。 橫劍重技,講究鋒芒與破局。魂力從腰胯涌入手臂,殘虹在極短時間內劃過不同方向,連續變化的劍路彼此交錯,讓敵人找不到安全的位置。 秦問為此在山頂立了八根木樁。 開始只能碰到三根,后來是五根、六根。木樁換了一批又一批,林遠山一度以為斷山上來了什么專門啃木頭的魂獸。 入冬后的第一場雪落下時,秦問站在八根木樁中央,殘虹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暗紅色劍光驟然散開。 周圍積雪被劍勢掀起,遮住了他的身影。待雪霧散去,八根木樁上同時多出一道細線,山風穿過林間,上半部分依次滑落,砸進雪地。 百步飛劍與橫貫八方。 縱劍術與橫劍術的兩大絕招,終于被秦問重新掌握。 若只論劍術,他已經站到了蓋聶與衛莊巔峰時所在的高度。 這并不全是天賦的作用。 他原本就得過鬼谷真傳,欠缺的是內力與身體。本體武魂補上肉體和精神的短板,殘虹又與他心意相通,魂力體系更給了縱橫劍術遠勝前世的根基。 以前身體做不到的事,如今終于能跟上腦子。 可當八根木樁全部倒下,秦問卻沒有興奮太久。 百步飛劍是蓋聶的答案。 橫貫八方是衛莊的答案。 他能將兩種絕招用到巔峰,終究還在走別人走過的路。 秦問想起鬼谷子曾對他們說過的話。 “尋求答案,可以重復先輩上一次的正確,卻永遠走不出自己的路。” 山頂安靜下來。 秦問低頭看著殘虹。 以后再練,不能只讓劍變得更快、更強。魂力仍是根基,精神力可以壯大劍意,甚至成為領域的雛形,但這些依舊只是力量。 下一步,他要從有招走向無招,只需要看清局勢中那條最該斬斷的線。 至于那一劍最后會變成什么模樣,秦問還不知道。 答案該由他自己去找。 山上練劍,山下的錘子同樣沒有停過。 這一年里,秦問從拉風箱、搬鐵料開始,逐漸學會了控制火候和落錘。劍術帶來的精準控制讓他進步很快,普通農具和兵器已經能夠獨立完成。 至于魂導器,林遠山知道得還沒有秦問多。 秦問只能托星光拍賣場的周衡給寧天送信,借來《常用魂導金屬圖鑒》和幾本基礎魂導器書籍。 書是裝在一只精致木箱里送來的,最上方還壓著寧天親手寫的紙條。 “書是借的,不是送的。不得拆頁,不得靠近爐火,損壞照價賠償。” 秦問看了半天,滿紙只看出了兩個字,傲嬌。 借來的書讓秦問認識了這個世界常見的金屬,也明白了金屬對于魂導器的意義。核心法陣負責引導魂力,承載法陣的材料卻決定了魂導器能不能經受住一次次使用。 他偶爾會拆開一些損壞的低級魂導器,對照書上的內容觀察內部零件。 有些法陣還完好,金屬外殼卻已經開裂;有些連接處稍一輸入魂力便會發燙,明顯是材料本身承受不住。 秦問也開始留意錘子下面的鐵料。 同樣的金屬、相近的溫度,以相同力道落錘,傳回來的聲音和震動卻并不一樣。有些地方清脆,有些地方發悶,像是內部藏著看不見的雜質與紋路。 本體武魂帶來的精神力讓他隱約能夠捕捉這些差別,只是感覺尚且模糊,遠沒有達到可以利用的程度。 秦問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只是將不同鐵料分開放好,在上面標記錘數、溫度和每次鍛打后的變化。 真正的答案,留到下一爐再找。 斷山換過幾次顏色,秦問也從十歲長到了十一歲。 魂力十五級。 縱橫劍術重回巔峰,屬于他自己的劍道也有了大致方向。打鐵鋪里,那本魂導金屬圖鑒已經被翻舊,鐵砧旁則擺滿了帶著不同記號的鐵料。 某天晚上,林遠山將一塊普通鐵胚扔到他面前。 “明天開始,你自己開爐。” 秦問接住鐵胚。 “您終于肯讓我獨立打鐵了?” “跟我學了一年,再只會拉風箱,出去別說是我的徒弟。” 秦問掂了掂手中的鐵胚,又看向那把自己用了整整一年的鍛造錘。 他緩緩站直身體,聲音也跟著低沉下來。 “一年之期已到。” 林遠山抬頭看了他一眼。 “說人話。” “明天,我想試試百鍛。”